我吞下整瓶安眠药时,手机亮了。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柚柚,
爸爸和我正在为你准备18岁的成人礼惊喜,你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公主。屏幕暗下去,
世界也黑了。我想,公主不住在月租三百的漏雨出租屋里。
第一章药片在胃里烧开一团温柔的火。我躺在冰冷僵硬的木板床上,静静等待着终点的到来。
出租屋的窗户糊着报纸,唯一透光的地方,被隔壁楼的墙壁堵得严严实实。真好,
连阳光都这么节省。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爸爸。柚柚,还在生我们的气吗?爸爸承认,
最近对你严厉了些,但都是为你好。等你懂事了,就明白了。懂事。这个词像一道符,
贴在我身上十八年。为了懂事,我从不和同学去吃超过十块钱的午饭,
因为妈妈说爸爸在工地上扛水泥,一分一厘都带着血汗。为了懂事,
我把学校发的崭新校服偷偷退掉,换成钱,自己去旧货市场淘了件带着汗臭的二手货,
因为妈妈说家里弟弟要上学,能省则省。为了懂事,我发烧到三十九度,
也只是用冷水毛巾一遍遍敷着额头,因为去一次医院,就要花掉爸爸半个月的饭钱。
我太懂事了。懂事到半年前,当医生把那张写着“再生障碍性贫血”的诊断书递给我时,
我第一反应是把它撕碎,扔进医院的垃圾桶。我不能生病。我们家这么穷,
我怎么能生这种一听就很花钱的病?我真是,太不懂事了。意识开始模糊,
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我好像飞了起来,穿过糊着报纸的窗,穿过肮脏狭窄的巷子。
我看到了我的爸爸,苏振宏。他没有在工地上扛水泥,而是坐在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后座,
指尖夹着雪茄,意气风发地对电话那头说:“那个项目,低于十个亿免谈。
”我看到了我的妈妈,许佩芬。她没有在给别人做保姆补贴家用,
而是穿着一身我从未见过的华贵礼服,对着镜子,优雅地戴上一条璀璨的钻石项链,
笑着对旁边的管家说:“你说,柚柚看到我们为她准备的城堡,会不会激动得哭出来?
”他们身后,是一座灯火辉煌的巨大庄园。草坪上搭起了舞台,香槟塔闪闪发光,
衣着光鲜的宾客们觥筹交错。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我的照片,从一岁到十七岁,
每一张都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脸上带着讨好又自卑的笑。
屏幕顶端是一行醒目的大字:祝我的宝贝公主苏柚,十八岁生日快乐。原来,
这就是他们说的惊喜。一场盛大的,戳穿贫穷假象的成人礼。可我,已经等不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辉煌的“城堡”。然后,我低头,看向自己躺在出租屋里的,
逐渐冰冷的身体。药瓶滚落在地。手垂下。风停了。爸爸,妈妈,你们的懂事女儿,
下线了。第二章我死了。但好像又没完全死。我成了一团透明的影子,飘在天花板上,
低头就能看到躺在床上的“我”。脸色青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像个被丢弃的破旧娃娃。
这卖相,真差。我试图伸手碰一下自己的脸,却直接穿了过去。原来灵魂是这样的。
没有重量,没有实体,也……没有痛苦了。胃里那团火已经熄灭,
持续了半年的头晕、乏力、流鼻血,都消失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很高级的那种。是爸爸妈妈回来了。我飘到窗边,
看着那辆我只在杂志上见过的豪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爸爸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
妈妈挽着他的手臂,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振宏,这里也太……破了。
”妈妈用手帕捂着鼻子,嫌恶地看着地上的污水。爸爸皱着眉:“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柚柚在这里住了三年,心性早就磨炼出来了。佩芬,你要有耐心。”耐心?
原来我这十八年的苦难,只是你们的一场大型沉浸式真人秀啊。我冷冷地看着他们。
他们走到我租住的那栋摇摇欲E的筒子楼下。“就是这里了。”爸爸抬头看了一眼,
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验收成果般的满意,“走吧,
去给我们懂事的女儿一个天大的惊喜。”妈妈拿出手机,拨了我的号码。出租屋里,
我床头的旧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一遍,两遍,三遍。无人接听。
妈妈的脸色沉了下来:“这孩子,搞什么?还不接电话。
”爸爸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闹脾气呢셔。青春期的孩子都这样。
估计还在为上次我们不给她买新手机的事生气呢。”上次?哦,我想起来了。上个月,
我那台用了五年的二手手机彻底报废,开不了机。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们,
能不能给我买个最便宜的老人机,能接打电话就行。妈妈当场就拉下了脸,说我越来越虚荣,
不知道家里的钱都要用在刀刃上。爸爸叹了口气,说我对我很失望。原来,连那都是演的。
你们的演技,真该拿个奥斯卡。我看着他们,心里一片冰凉。“不等了,我们直接上去!
”爸爸大手一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倒要看看,她能跟我们犟到什么时候。
”他们走进黑暗的楼道,皮鞋踩在积满灰尘的台阶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一步一步,像死神的脚步。我飘在他们前面,为他们“引路”。来吧,
来看看你们最杰出的作品。来看看,你们懂事的女儿,是怎样用死亡,
给了你们最后一个,也是最盛大的“惊喜”。第三章房门被敲响了。“咚、咚、咚。
”“柚柚,开门!爸爸妈妈来了!”是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我的灵魂,在空中静静地看着。“这死丫头,反了天了!”妈妈的耐心告罄,
声音尖利起来,“苏振宏,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儿!”爸爸的脸色也变得难看,
他用力拍打着门板:“苏柚!开门!你再不开门,别怪我不客气了!”不客气?
你们还想怎么不客气?我讥讽地想。是再扣掉我一百块的生活费,
还是让我去捡更多的塑料瓶?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
是爸爸压低声音的怒吼:“给房东打电话!让他拿钥匙过来!”很快,
一个畏畏缩缩的中年男人跑了上来,是我的房东。他看到我爸妈的穿着和气势,
吓得话都说不利索:“苏……苏先生,苏太太,柚柚她……她是不是惹你们生气了?
这孩子平时很乖的……”“废话少说!开门!”爸爸喝道。房东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
插进锁孔。“咔哒。”门开了。一股混杂着廉价空气清新剂和死亡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妈妈第一个冲了进来,她准备好了一肚子训斥的话。但当她看到床上的景象时,
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柚柚?”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苏柚!你别给我装死!”爸爸跟了进来,
看到这一幕,怒火中烧,“你以为这样我们就会心软吗?我告诉你,没门!
你今天……”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走近了,看到了我青紫的嘴唇,和已经毫无生气的脸。
还有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安眠药瓶。爸爸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伸出手,颤抖着,
去探我的鼻息。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凉。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这栋破旧的筒子楼。是妈妈。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脸上血色褪尽。爸爸也僵住了,像一尊石雕。
他脸上的傲慢、得意、掌控一切的自信,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
是全然的、灭顶的恐慌。“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疯了一样摇着头,
“这……这是演戏……这又是她要钱的新把戏……”他一边说,一边去抓我的手腕。
那只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瘦骨嶙峋的手腕,冰冷而僵硬。像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爸爸,
这次,不是演戏了。我飘在空中,冷漠地看着他。游戏结束了。你们输了。
爸爸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把我抱起来,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管家打来的。“先生,
宾客都到齐了,庆典可以开始了吗?”电话开了免提,
管家喜气洋洋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爸爸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他猛地抓起手机,
用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嘶哑、破碎的声音吼道:“庆典?”“我女儿死了!!!
”第四章“我女儿死了!!!”这一声嘶吼,仿佛用尽了苏振宏全身的力气。
电话那头的管家愣住了,几秒后,传来惊慌失措的声音:“先生?您……您说什么?
您别开玩笑……”“玩笑?”苏振宏猩红着眼睛,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我他妈拿我女儿的命跟你开玩笑?!”他吼完,狠狠地将手机砸在地上。
那台最新款的、价值上万的手机,屏幕瞬间四分五裂。真浪费。这台手机的钱,
够我吃一年的饱饭了。我漠然地想。妈妈还瘫在地上,目光呆滞,
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不会的……柚柚最听话了……她不会死的……”房东吓得缩在门口,
脸色惨白,想走又不敢走。整个房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苏振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死死地盯着我床头柜上的东西。不是那个空了的药瓶。而是一封信,和一个破旧的账本。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一把抓起那封信。信封上,
是我的字迹,一笔一划,很工整。写着:爸爸妈妈亲启。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撕了好几次,才把信封撕开。信纸很薄,是那种最便宜的草稿纸。“爸爸,
妈妈: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对不起,女儿不孝,不能为你们养老送终了。
我生病了,是很花钱的病。我不想成为家里的拖累,我们家那么穷,弟弟还要上学,
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我不能这么自私。这几年,我省下来一些钱,都在床下的铁盒子里,
一共是三千二百六十一块五毛。这些钱,应该够付我的火化费了,剩下的,
就给弟弟买点好吃的吧。请不要为我难过,你们就当,从来没有生过我这个不懂事的女儿。
女儿苏柚,绝笔。”信很短。没有一句怨恨,没有一句指责。通篇都是“对不起”,
都是“我不想拖累家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扎进苏振宏的心脏。
他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拖累……?”他喃喃着,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们家……穷?”他猛地抬起头,环视着这个不到十平米,
连窗户都破了的出租屋。墙壁上渗着水渍,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角落里,
堆着我捡来的塑料瓶和废纸箱。桌子上,放着我啃了一半的、已经发硬的馒头。
这就是他“磨炼”了三年的女儿,过的生活。这就是他引以为傲的,“挫折教育”的成果。
“啊——!!!”苏振宏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一拳砸在墙上,
坚硬的墙壁被他砸出一个凹坑,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了下来。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又一拳,一拳地砸着。“穷?!”“谁他妈告诉你我们家穷?!”“谁准你死的?!!
”他状若疯癫,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再也没有了半分平日里运筹帷幄的集团总裁的模样。
妈妈被他的样子吓到了,终于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抱着我冰冷的身体,
放声大哭。
有钱……我们有很多很多钱……你快醒醒……妈妈带你去买最漂亮的公主裙……”公主裙?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太晚了。你们的公主,
已经死在她的贫民窟里了。第五章苏振宏疯了一样砸着墙,直到许佩芬哭着抱住他的手臂,
他才停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猩红的眼睛转向那个破旧的账本。他颤抖着手,
翻开了第一页。账本的扉页,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一行字:省钱计划,为爸爸妈妈分担压力!
日期,是我十五岁那年。“6月1日,学校组织春游,报名费50元。我说我肚子疼,
没去。省下50元。”“6月15日,路过面包店,闻到好香的奶油味。忍住了。
晚饭吃馒头配咸菜。省下10元。”“7月3日,捡到一个钱包,里面有200块钱。
交给了警察叔叔。叔叔表扬我了,很开心。但是……如果那200块是我的就好了。
”后面划掉了一行字,隐约能看到“可以给妈妈买药”的痕迹。“9月1日,开学了,
领到新校服。偷偷退掉,换了200元。去旧货市场买了件学姐的,花了30元。
省下170元。”“11月20日,爸爸生日。用捡瓶子攒的钱,给爸爸买了一个打火机,
5块钱。爸爸好像不太高兴,他说我乱花钱。对不起,爸爸。”……一页,一页。密密麻麻,
记录了我整整三年的“懂事”。记录了我如何从一日三餐,从牙膏牙刷,从每一分钱里,
抠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积蓄。记录了我所有的渴望、挣扎和自我压抑。
苏振宏一页一页地翻着,他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日期是昨天。
“4月14日,流了好多鼻血,头好晕。去小诊所问了一下,医生说我可能是白血病,
让我去大医院检查。我没去。”“我上网查了,这种病要花很多很多钱,几十万,
甚至上百万。”“我们家没有那么多钱。我不能拖累爸爸妈妈。”“明天是我的生日,
就当是送给自己最后的礼物吧。”“床下的铁盒子里,有我攒下的所有钱,
三千二百六十一块五毛。希望够我的丧葬费。”“再见了,爸爸妈妈。再见了,这个世界。
”“啪嗒。”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账本上,洇开了一小片墨迹。是苏振宏的眼泪。
这个一手缔造了商业帝国,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未有过半点软弱的男人,此刻,
哭得像个孩子。他抱着那个破旧的账本,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身体蜷缩成一团,
喉咙里发出压抑又痛苦的呜咽。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爸爸有钱……爸爸有的是钱……别说几十万,几百万,
几千万,爸爸都给你……”“柚柚……你回来……爸爸求你回来……”他语无伦次,
颠三倒四。他想起了什么,猛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夹,
从里面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那是他不久前刚办好的,一张没有任何额度上限的黑金卡,
准备在今晚的成人礼上,作为礼物送给我。他爬到床边,抓起我僵硬的手,
想把那张卡塞进我的手心。“柚柚,
你看……这是爸爸给你的……你想买什么都可以……买最漂亮的裙子,买最大的房子,
去最好的医院……”冰冷的卡片,划过我冰冷的手指。我的手,却再也无法合拢,握住它了。
那张象征着无尽财富的黑金卡,此刻,显得无比讽刺。它能买到世界上任何昂贵的商品,
却再也买不回一条鲜活的,被他们亲手扼杀的生命。第六章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划破了老旧城区的宁静。医生和护士冲进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抱着一具少女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跪在地上,
手里攥着一张黑卡,眼神空洞,状若疯魔。“病人什么情况?”为首的医生冷静地问。
房东结结巴巴地说:“好像……好像是吃了安眠药……”医生立刻上前检查,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我冰冷的颈动脉时,脸色一沉。他摇了摇头,
对苏振宏和许佩芬说:“抱歉,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死亡时间超过三小时,我们无能为力。
”“不!你们是医生!你们要救她!救活她!”许佩芬像疯了一样尖叫起来,
“多少钱都可以!我给你们钱!要多少给多少!”她说着,
胡乱地从自己的爱马仕包里掏出现金、支票,往医生手里塞。“救活她!我求求你们!
”医生叹了口气,推开她的手:“女士,请您冷静。死亡是不可逆的,
再多的钱也换不回生命。”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许佩芬。她两眼一翻,
直挺挺地晕了过去。房间里顿时乱作一团。护士们手忙脚乱地照顾许佩芬,
苏振宏却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到医生的话。他的目光,
死死地落在我枕头底下,露出了一角的诊断书上。那是半年前,我从医院垃圾桶里,
又捡回来的那张诊断书。我当时想,万一呢,万一有一天家里有钱了呢。真是可笑的幻想。
苏振宏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伸手,慢慢地,抽出了那张被我捏得满是褶皱的纸。
再生障碍性贫血那几个刺眼的黑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眼球上。
“再生障碍性贫血……”他喃喃念着,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他不懂这是什么病。他只知道,
他的女儿,因为这个病,死了。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又带着焦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请问,
苏柚是在这里吗?”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挤了进来,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眉眼清秀,
神色焦急。当他看到房间里的景象,看到床上一动不动的我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苏柚?
”他难以置信地走近,声音都在发抖。苏振宏猛地抬头,
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你是谁?你认识我女儿?这……这是什么病?能治吗?
是不是能治?!”年轻医生看着苏振宏,又看了看那张诊断书,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和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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