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仇人沏了七十年茶一种柜台小说完整版_完结版小说推荐我为仇人沏了七十年茶(一种柜台)

1 忘川茶楼我在茶楼当伙计七十年，容颜未老。 军阀、商贾、学子，都爱来听我说书。

他们不知道，我泡的茶能唤醒记忆。 昨日那位置业大亨又来听《霸王别姬》，

喝着茶突然痛哭：“我想起来了……当年是我出卖了程蝶衣。” 今天打烊时，

穿中山装的男人摘下墨镜：“老板，来壶太平猴魁。” 他袖口隐约露出的刺青，

和七十年前杀我全家的凶手一模一样。民国一百零三年，暮春的午后。细雨如针，

斜斜地绣着上海外滩灰蒙蒙的天。浦江对岸的玻璃幕墙森林隐在雨雾后，只剩些模糊的光斑，

像隔着一层潮湿的毛玻璃看另一个世界的焰火。雨滴敲打着“忘川茶楼”老旧的青瓦屋檐，

声音细密而固执，顺着早已被岁月磨圆了棱角的瓦当汇成断续的水线，滴答，滴答，

落在门前青石板的凹凼里，溅起几乎看不见的水花。茶楼里光线昏沉。不是电灯不够亮，

是那股子经年累月浸润了水汽、茶渍和老木头呼吸的昏暗，自带重量，

沉甸甸地压着每一寸空气。几张厚重的八仙桌，漆面斑驳，

露出底下木头的筋络；长条凳的腿脚有些不稳，人坐上去，总会发出轻微的、承重般的呻吟。

柜台后的博古架上，紫砂壶、瓷盏、锡罐沉默地列队，身上落着薄薄的、擦不尽的尘。

只有屋子正中那个黄铜大肚炭炉，里面的火常年不熄，舔着炉壁上乌黑的垢，

提供一点微弱的暖意和光源，将整个空间烘烤出一种奇异的、介于陈腐与温润之间的气息。

我，陈平安，就站在这片昏沉与微光交界处的柜台后面。

2 霸王别姬茶醒旧忆手里一块半旧的棉布，

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一只天青色的冰裂纹茶盏。指尖拂过釉面开片的细痕，

触感微凉而粗糙。我的动作很稳，呼吸很轻，几乎与这茶楼里缓慢流淌的时间融为一体。

七十年前，我在这里当上伙计时，掌柜的说我眼神清亮，手脚麻利，是个学茶的好苗子。

七十年过去了，掌柜的早已化作黄土，隔壁的布庄成了咖啡馆，

对面的戏园子推倒盖起了百货大楼，连门口那条石板路，也被柏油覆盖了好几层。只有我，

陈平安，依旧站在这里，容貌停留在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未改，

连当初学艺时左手腕上被沸水烫出的那道浅浅白痕，也清晰如昨。茶楼里人不多。

靠窗的位子，坐着两位穿洋装、烫了卷发的摩登女郎，面前摆着精致的西点碟子，

咖啡杯冒着热气，与这茶楼格格不入，却又是这年月最常见的风景。她们压低声音交谈，

偶尔发出被手帕掩住一半的笑声，目光却时不时瞟向东南角。东南角那张离炭火稍远的桌子，

坐着今天的“主角”，胡文瀚。报上叫他“地产大亨”，说他手眼通天，

浦东半片新区的规划，都有他的影子。他穿着剪裁精良的藏青色西装，没打领带，

衬衫领口松着，手里盘着一串油光水亮的沉香木念珠。面前一杯茶，是顶级的金骏眉，

汤色红亮，此刻早已凉透，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金圈似的膜。他独自坐着，背微微佝偻，

不像平日镜头前那般挺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的银白在昏光下却很扎眼。

他望着窗外迷蒙的江景，眼神却是空的，焦点不知落在哪个遥远的时空。茶楼里唯一的声响，

除了雨声、炭火的哔剥，就是我的声音。我没有站在专门的说书台——那台子早就拆了，

换上了一盆半死不活的铁树。我只是靠在柜台边，声音不高，平平地送出去，

却奇异地能钻进每个角落。“话说那楚霸王项羽，困于垓下，兵少食尽，

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

是何楚人之多也！’”我顿了顿，目光掠过胡文瀚微微抽动的肩膀。他手中念珠盘动的速度，

不知何时加快了。“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

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

莫能仰视……”我的话音未落，胡文瀚那边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是他失手打翻了那只早已凉透的茶盏。瓷片在地板上碎裂，褐红的茶汤蜿蜒开来，

像一道小小的、污秽的血迹。他却恍若未闻，双手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起初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困兽，很快，那呜咽就冲破了堤防，

变成嘶哑的、全然不顾形象的嚎哭。“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他哭喊着，

声音破碎不堪，涕泪横流，昂贵的西装袖口蹭得一片狼藉，

“是我……当年是我……是我出卖了蝶衣！是我告的密！就在霞飞路……那天下着雨，

和今天一样……”两位摩登女郎惊愕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随即意识到什么，

匆忙抓起手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茶楼，

高跟鞋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踩出一串慌乱的足音。茶楼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胡文瀚悲恸欲绝的哭声，混合着窗外淅沥的雨声，以及炭火偶尔的噼啪。

3 年血债壶茶我没有动，依旧靠着柜台，手里的棉布停止了擦拭。冰裂纹茶盏搁在柜台上，

天青色在昏光里显得格外冷寂。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几十年精心维持的体面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看着那些被权力、金钱、时间层层包裹的记忆，在某一壶茶的催化下，破土而出，鲜血淋漓。

胡文瀚口中的“蝶衣”，自然不是戏里的虞姬。是程蝶衣，七十年前，

上海滩红极一时、亦男亦女、风华绝代的名伶。他的《霸王别姬》，

是真能让人忘了今夕何夕的。后来呢？后来时局动荡，流言四起，有人说他通敌，

有人说他资共，再后来，他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黄浦江，再无痕迹。

成了上海滩无数传说中，一个渐渐褪色的注脚。原来，那根刺，扎在胡文瀚心里，

扎了七十年。他或许靠着告密得来的资本起家，一路飞黄腾达，

用更多的财富和更高的地位把那根刺深深掩埋，以为早已化去。直到今天，

在这“忘川茶楼”，听了一折《霸王别姬》，喝了一杯我泡的金骏眉。茶，是我煮的。

水是旧的雨水，炭是陈的果木，茶叶是好茶叶，但也没好到惊天动地。只是泡茶的人，

活了太久，指尖触碰过太多生死，壶中倾泻的水流里，便也带上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人说，在我这里喝茶，能品出前世今生的味道。有人说，喝完我泡的茶，

夜里总会做些光怪陆离的梦。我不置可否。我只是个茶楼伙计，陈平安。

胡文瀚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他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覆在额前，满脸泪痕和浑浊，瞬间老了二十岁。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那片狼藉，又茫然地抬头看向我，眼神空洞，

带着巨大的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孩童般的求助。我没有说话，

转身从柜后取出一块干净的抹布，走过去，蹲下，默默地将碎瓷片捡起，

用抹布吸干地上的茶渍。动作不疾不徐。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发出声音。

收拾干净，我起身，回到柜台后，重新拿起那块棉布和那只天青色茶盏。

胡文瀚又呆坐了片刻，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柜台前，从西装内袋掏出皮夹，

抽出一沓钞票，看也没看，放在柜台上。“陈……陈先生，”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茶钱……还有……打碎的杯子。”我点点头：“胡先生走好。雨天路滑。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悔，有怕，有探究，

最终都归于一片死寂的疲惫。他转身，踉跄着走进门外的雨幕里，很快，

那穿着昂贵西装的背影，就被灰蒙蒙的雨帘吞没了。茶楼里又只剩下我一个。

雨似乎下得更密了些，天色向晚，对岸楼宇的光斑变得清晰了些，霓虹开始闪烁，红的绿的，

倒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流光溢彩，却照不进我这昏暗的茶楼。我该打烊了。

4 不速之客像过去七十年的每一个黄昏那样，我熄了炭炉里最后一点明火，

一扇雕花木窗是否栓好；将散落在桌上的茶具一一归位；用笤帚轻轻扫去地上的浮尘和水渍。

最后，我走到门边，准备摘下门口那盏写着“茶”字的褪色灯笼。

就在我的手刚触到灯笼下的竹钩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不是胡文瀚那种虚浮踉跄的步子，也不是女郎们清脆的高跟鞋响。这脚步声很稳，很沉，

每一步的间隔和力度都几乎一致，像是丈量过。接着，门被推开了。

一股带着湿意的、微凉的暮春晚风先涌了进来，吹得柜台上的账本纸页哗啦轻响。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门外街道上逐渐亮起的、湿漉漉的霓虹光影，轮廓有些模糊。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装，身姿挺拔，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

伞尖的水珠正缓缓滴落。他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的礼帽，帽檐压得有些低，

脸上还架着一副圆框墨镜。在这个时代，穿西装洋服是常态，穿长衫马褂是怀旧，

而穿这样一身剪裁合度、一丝不苟的中山装，

则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严肃与……某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他收起伞，

轻轻在门边的青石台阶上顿了顿，震落多余的水珠，然后将伞倚在门边。动作从容，

带着一种老派的规范。他摘下礼帽，露出一头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花白的短发。然后，

他抬手，摘下了那副圆框墨镜。墨镜后的眼睛，出乎意料的并非浑浊老迈。

眼角虽有细密的纹路，但眼神锐利、清明，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审视意味，

还有一种……更深的，像是沉淀了太多东西的幽暗。他看上去六十许人，但那种精气神，

又绝非寻常老人可比。他的目光在昏黄的茶楼里缓缓扫过，掠过每一张桌子，每一件旧物，

最后，落在了柜台后的我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实质般的压力。我站在原地，

手还扶着门框，维持着正要打烊的姿态，平静地回视着他。他朝我微微颔首，

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有些低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南方口音，咬字却异常清晰，

每个字都像在石板上敲过：5 刺青现仇人归来“老板，打烊了？”他问，目光却已越过我，

看向我身后的博古架，仿佛在寻找什么。“正要打烊。”我回答，声音是我一贯的平稳，

“先生来晚了。”“是晚了点，”他点点头，踱步走了进来，

中山装的衣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刚从北边回来，路上耽搁了。听说这里的茶不错，

特意过来讨一杯。”他没有走向任何一张桌子，而是径直走到了柜台前，

与我隔着那斑驳的木制台面。距离很近，

淡的、混合了陈旧书卷、某种冷冽烟草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铁锈和消毒水的气息。

这气息让我胃部下意识地收紧。“想喝什么茶？”我问。

他的目光在博古架上那些瓶瓶罐罐间游移，最后定格在较高处一个不起眼的深褐色陶罐上。

那罐子造型古朴，甚至有些粗陋，罐口用一层油纸封着，蒙着厚厚的灰。“太平猴魁。

”他说，语调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听说，你这儿有老东西。”太平猴魁。

这个名字让我的心微微一顿。不是因为它多名贵，而是因为它特殊的“气质”。

这茶产于安徽太平，叶片奇长，冲泡后根根直立，有“刀枪云集”之说，香气清冽，

滋味醇厚，却带着一种孤峭的、甚至有些肃杀的意味。喜欢它的人，不多。而且，他指的，

显然是那罐“老东西”。那不是普通的太平猴魁。那罐茶，

我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收在那里的，或许，已经放了不止七十年。它不属于这个时代。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

茶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绵绵不绝的雨声，一下，一下，敲打着寂静。“有，

”我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但年头久了，未必好喝。”“无妨，”他说，

嘴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似乎深了那么一毫，“要的就是那个年头。”我沉默了片刻，

转身，踮起脚，从博古架高处取下了那个深褐色陶罐。罐子入手很沉，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我拂去灰尘，揭开油纸封口，一股陈郁的、略带霉味的茶香幽幽散出，并不好闻，

甚至有些刺鼻，但深埋其下，确实有一缕极其清冽的、仿佛高山云雾般的冷香。

我用茶匙小心地舀出一些。茶叶果然已经变色，不再是鲜润的苍绿，而是泛着乌褐，

叶片却依旧挺直修长，如同风干了的、小小的青铜剑。烫壶，温杯。我没有用常用的紫砂壶，

而是选了一把最朴素的白瓷壶。水是炭炉余温煨着的，我将水注入壶中，蒸汽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