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第一计,破局亦织网痛。千刀万剐的痛。
沈砚的意识在最后一刀落下时彻底溃散,凌迟台上血肉模糊的躯体终于停止了抽搐。
三十二刀——监刑官冷漠的报数声犹在耳畔,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前世四十二年的人生在黑暗里急速倒流。寒窗苦读的油灯,状元及第的琼林宴,
金銮殿上面圣时的忐忑,官至首辅时手中那枚沉甸甸的玉印……最后定格在刑部大牢里,
狱卒递来的那纸罪状:“结党营私,意图谋反”。八个字,葬送了他二十年仕途,
葬送了沈家满门清名。那些他提携过的寒门同僚,
无一人敢出声求情;他曾以为清廉刚正、立志革除积弊的年轻帝王,
最终御笔朱批——“凌迟”。恨吗?恨的。但更多的是彻骨的冰冷。冰冷到魂魄碎裂时,
竟感觉不到痛了。……“沈秀才?沈砚!你醒醒啊!”妇人带着哭腔的呼喊,
混着木门被拍打的哐哐声,将他从无边的黑暗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沈砚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阴曹地府的森罗殿,而是熟悉的、破旧的房梁。几缕晨光从瓦片缝隙漏进来,
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的草席磨得发亮,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他抬起手。十六岁的手。修长,骨节分明,但掌心布满厚茧,
手背上还有去年冬天冻疮留下的暗红色疤痕。不是那双执笔批红、翻阅奏章的手。
不是那具被绑在刑架上、血肉模糊的躯体。窗外,叫骂声越发清晰:“沈家婆子!
别给脸不要脸!张老爷的债拖了三个月了,今日再不还,莫怪我们动手!”“求求各位爷,
再宽限几日……砚儿前日刚中了秀才,廪米过几日就发下来……”母亲王氏的声音颤抖着,
几乎要跪下。“秀才?呵,穷酸秀才值几个钱!今日要么还钱,要么——”那声音顿了顿,
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拿你闺女抵债!”妹妹沈薇的啜泣声细弱地传来。沈砚坐起身。
动作很慢,每移动一寸,前世凌迟的幻痛就在骨髓里叫嚣一次。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伸手拿起搭在床头的衣衫——一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的青色直裰,
那是他唯一能穿出去见人的衣裳。穿衣,束发,净面。铜盆里的水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眉目清俊,但因长期营养不良而面色苍白,嘴唇干裂。
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沉淀着四十二年宦海沉浮、生死血仇才能淬炼出的幽暗。“砚儿,你醒了?”王氏推门进来,
眼睛红肿,“外头……外头张家的管家又来了,带了五六个人……”“母亲莫慌。
”沈砚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孩儿去说。”“可他们……”“无妨。
”沈砚理了理衣襟,目光落在墙角那口破旧的樟木箱上,“父亲留下的那套《通鉴辑览》,
还在吗?”王氏一愣:“在、在箱底压着……你问这个作甚?”沈砚没有回答,径直走过去,
从箱底翻出那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书。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他抽出一本,
快速翻到某一页,指尖在某行字上停顿片刻,然后阖上书。“母亲,给我十文钱。
”王氏虽不解,还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数出十枚磨损严重的铜钱。
这是她日夜纺纱攒下的最后一点钱了。沈砚接过钱,将书夹在腋下,推门走了出去。院子里,
五六个青衣家奴叉腰站着,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中年男人,
正是张地主家的管家张癞子。妹妹沈薇缩在母亲身后,小脸煞白。“哟,
沈秀才终于肯出来了?”张癞子阴阳怪气地拱手,“怎么,病好了?能还钱了?
”沈砚在门槛前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癞子脸上:“张管家,
家父生前欠贵府二十两银子,连本带利,今日该还二十五两,可是此数?
”张癞子没想到他如此直白,愣了一下:“正是!”“好。”沈砚点头,
“但沈某有一问——张家逼债,是要钱,还是要我沈家破人亡?”“你什么意思?!
”“若要钱。”沈砚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沈某三日前刚中秀才,功名在身。
按《大靖律》,生员欠债,债主可诉诸县学教谕,由教谕裁定偿还之期。
若私闯民宅、强掳人口,依律当杖六十,徒一年。”他顿了顿,
看着张癞子骤变的脸色:“张老爷在清溪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因逼债闹出人命,
或是被告到县衙,落个‘欺凌生员、目无王法’的名声……知县老爷新官上任,
正愁没有立威的由头。您说,他会如何处置?”张癞子脸色青白交加。沈砚不等他回答,
继续道:“若要我沈家破人亡——那更简单。今日你们大可动手,将我母亲妹妹掳走。
但沈某会立刻前往县衙,敲登闻鼓,以秀才功名血书诉状,告张家强夺民女、逼死生员家眷。
届时,事情闹到府学、甚至学政衙门……”他轻轻一笑,“张家纵然有靠山,
可这‘士林公愤’四字,怕是靠山也担不起。”院子里一片死寂。几个家奴面面相觑,
气势已泄了大半。他们平日里欺负佃户惯了,
何曾见过这般条理清晰、句句扣着律法和功名说话的穷秀才?张癞子咬牙:“你少吓唬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自是应当。”沈砚从怀中掏出那十文钱,双手递上,“这十文钱,
是沈某今日身上所有。权作利息,请张管家转告张老爷:三个月后,八月十五之前,
二十两本金,沈某一文不少奉还。若逾期未还,沈某自愿前往县衙,请知县老爷公断。
”他弯腰,深深一揖:“还请张管家行个方便,给沈某一条备考秋闱的生路。
他日若侥幸中举,今日之情,沈某必当铭记。”软硬兼施,给足台阶。
张癞子盯着那十枚铜钱,又看看沈砚不卑不亢的神情,心里飞速盘算。这穷秀才说得没错,
真闹大了,老爷未必愿意担这个风险。况且……三个月,二十两银子,
他一个穷酸书生去哪儿弄?“好!”张癞子一把抓过铜钱,“就给你三个月!八月十五,
若不见银子——”他冷哼一声,“莫怪张家不客气!”一群人悻悻离去。王氏腿一软,
几乎瘫坐在地。沈薇扑过来抱住沈砚:“哥……”“没事了。”沈砚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背,
眼神却看向院外逐渐亮起的天光。这只是第一步。* * *午后,
沈砚带着那本《通鉴辑览》出了门。他没有去县学,而是绕到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座青砖小院,门楣上挂着不起眼的木匾,上书“松涛斋”三字。
这是致仕翰林周望山的居所。周望山,前翰林院侍讲学士,因不满朝中党争,
十年前辞官归隐,在清溪县著书立说。此人学问渊博,性情孤高,
但与朝中一些清流官员仍有书信往来。更重要的是——沈砚前世记得,三年后北境边患骤起,
朝廷战和两派争执不休时,是周望山的一封密折直达天听,
提出了“以战促和、屯田实边”之策,深得皇帝赞许。那封密折里的核心论点,
沈砚至今倒背如流。他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铜环。半晌,
一个老仆开门:“何事?”沈砚躬身:“晚生沈砚,清溪县学生员。偶得读书疑难,
慕周老先生学问,特来请教。”说着,将腋下那本书和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竹片递上。
竹片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一句话:“学生沈砚,试论‘安北三策’。”老仆看了他一眼,
接过书和竹片:“等着。”门又关上。沈砚站在门外,心如止水。
他知道周望山此时正在撰写《北疆边防考》,对边事极为关注。
而那“安北三策”——正是前世周望山密折中的核心,只不过现在,他提前三年写了出来,
并且结合了未来边患的真实案例。约莫一刻钟后,老仆再次开门,
态度恭敬了许多:“先生请公子书房相见。”* * *书房里弥漫着陈年墨香和书卷气。
周望山年约六旬,清瘦矍铄,一身半旧的道袍,正拿着沈砚那本书翻看。
书页间夹着几张写满字的纸——正是沈砚昨夜熬夜写就的《论北境边防疏》。“这文章,
是你写的?”周望山抬头,目光锐利。“是。”沈砚垂手而立。“你一个十六岁的秀才,
未曾出过清溪县,如何得知北境屯田弊端、马政疏漏?
又怎会想到‘以商路控草原、以工坊实边城’这般具体的方略?
”沈砚早有准备:“晚生家贫,无钱购书,常于县学藏书阁借阅。
阁中有永乐年间编纂的《九边图说》,以及历年邸报抄本。晚生通读后,
对照本朝疆域与边防奏疏,发现诸多矛盾之处。至于具体方略……”他顿了顿,“晚生以为,
治边如治水,堵不如疏。草原部族南下劫掠,无非为粮帛盐铁。若能以商路互通有无,
以工坊吸纳流民,边民有生计,部族有活路,战端自然消弭。”周望山盯着他看了许久,
忽然笑了:“后生可畏。”他将文章放下,“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请教学问吧?
”沈砚跪下:“晚生家中遭债主逼迫,走投无路。斗胆以此文为贽,求老先生庇护三月。
晚生必刻苦攻读,秋闱若能中举,此生不忘先生大恩。”话说得直白,却坦荡。
周望山沉吟片刻:“文章我收下了。至于庇护……”他提笔写了一张便笺,
“你拿这个去县学找李教谕,就说是我说的,让你提前支取三个月廪米。张家那边,
我让管家去打个招呼。”“谢先生!”沈砚重重磕头。“别忙着谢。”周望山摆摆手,
目光深沉,“你这篇文章,老夫会仔细斟酌。不过……三日后午后,你若得空,再来一趟。
老夫有位旧友来访,他对边事也颇有见解,你们或许能聊上一聊。”沈砚心中一震。旧友?
前世记忆翻涌——周望山辞官归隐后,唯一在此时段来清溪县拜访他的“旧友”,
只有那位因触怒圣心、被“恩准”离京游学的三皇子,萧景琰。“晚生必准时前来。
”沈砚压下心潮,再拜。* * *从周府出来,已是夕阳西斜。沈砚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绕道去了沈氏宗祠。果然,族长沈老太公派来的小厮已在巷口等着:“砚哥儿,
老太公让你去祠堂一趟,三叔公、五叔公都在。”该来的总会来。沈家虽不是大族,
但内部倾轧从未停过。父亲早逝后,三叔沈槐一直想吞并他家那几亩薄田,如今他中了秀才,
三叔更是盯上了县学发给秀才的廪米津贴——每月六斗米,对穷人家而言,足以活命。
祠堂里烟气缭绕。沈老太公坐在上首,三叔沈槐和五叔沈榆分坐两侧。沈槐生得肥头大耳,
一双小眼精光闪烁;沈榆则干瘦阴沉,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砚儿来了。
”沈老太公叹了口气,“今日叫你过来,是为廪米的事。你年纪小,家中又无男丁主事,
这每月的米,族里想先替你管着,免得你年少不知柴米贵,胡乱花了。”话说得好听。
沈砚躬身:“太公关怀,孙儿感激。只是孙儿有一虑——秋闱在即,孙儿需闭门苦读。
若每月为领米奔波,恐耽误功课。不如这样:孙儿自愿将三个月廪米暂存族中公库,
由太公保管。但孙儿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秋闱之前,请太公做主,
将我家西坡那两亩水田的地契,从三叔那里要回来。”沈砚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沈槐,
“三叔,三年前您说‘代为照管’,如今侄儿已成年,该自己打理了。
”沈槐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那田是你爹当年自愿抵押给我的!”“侄儿查过县衙田册。
”沈砚不紧不慢,“抵押文书上写的是‘借银五两,以田为质,三年为期’。如今三年已过,
本金未还,按律质田当归原主。至于五两银子……”他从袖中掏出周望山给的便笺,
“侄儿已求得县学准许,预支廪米折银。五两银子,明日便可奉上。”沈槐噎住,
瞪向沈老太公:“大伯,您看这……”“砚儿。”沈老太公缓缓道,“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
你三叔这些年也不容易……”“太公。”沈砚跪下,声音陡然哽咽,“孙儿父亲早逝,
母亲孀居,妹妹年幼。如今孙儿侥幸中秀,本指望那几亩田产出息,供孙儿读书、养家糊口。
若连这点田产都保不住,孙儿……孙儿还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父亲?”他抬起头,
眼圈发红:“孙儿知道族中艰难,不敢多求。只要拿回自家田产,三个月廪米,
孙儿愿全数捐给族学,资助其他子弟读书!”一直没说话的沈榆忽然开口:“砚哥儿有此心,
难得。”他转向沈老太公,“大伯,砚哥儿毕竟是秀才,将来若中举,也是全族的荣光。
三哥,那田既已到期,归还也是应当。砚哥儿愿捐廪米助族学,我看……是好事。
”沈榆与沈槐素有嫌隙,此刻乐得落井下石。沈老太公看看沈槐铁青的脸,
又看看跪在地上、看似柔弱却句句在理的沈砚,终于点头:“罢了。槐儿,
明日把地契还给砚儿。砚儿,你好好读书,莫负族中期望。”“谢太公!”沈砚叩首,
垂下的眼眸里一片冰凉。* * *深夜,沈家小院。沈砚就着油灯,
翻看从周望山那里借来的几本边防地理书。母亲和妹妹早已睡下,万籁俱寂。忽然,
窗棂被极轻地叩了三下。沈砚动作一顿,吹灭油灯,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一个黑衣身影立在墙根阴影处,看不清面容。“沈秀才?”声音低沉。“阁下是?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从窗缝递进来。是一枚质地温润的青色玉扳指,
内圈刻着一个极小的“景”字。“三日后,周老先生府上。”黑衣人说,
“殿下问:沈秀才对‘漕运新法’有何高见?”沈砚接过扳指,触手生温。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漕运新法,是今年春天户部刚刚提出的改革草案,
旨在整顿漕粮运输中的贪腐,触动了许多沿河官僚和世家的利益。朝中争议极大,
前世这法案拖了两年,最终不了了之。三皇子此时问及此事,试探的不仅是他的见识,
更是他的立场。沈砚沉默片刻,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提笔蘸墨,就着月光写了两个字,
折好递出窗外。黑衣人接过,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纸上只有两个字:盐利。
漕运之弊,根在盐政。漕船北上运粮,南下贩盐,官商勾结,已成痼疾。欲清漕运,
必动盐利。而盐利背后……是盘踞江南百余年的世家大族。这是一个投名状。也是一个诱饵。
沈砚关好窗,重新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他年轻的脸,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
映着跃动的火苗,也映着未来十几年波谲云诡的朝堂风云。棋盘已铺开。第一枚棋子,
落下了。第二章 县学风云,初露锋芒晨钟响过三遍,
清溪县学的青石甬道上已有了稀疏的人影。沈砚提着半旧的竹制书篮,
篮里装着周望山借他的几本边防书,还有半块母亲天不亮就起来烙的杂粮饼。他走得不急,
目光平静地扫过学宫门口那棵百年老槐,扫过影壁上“明德修身”四个已有些斑驳的大字。
这里是全县寒门子弟唯一的通天梯。也是蝇营狗苟、攀附倾轧的小江湖。“哟,
这不是咱们新晋的沈案首么?”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砚侧目。
三个穿着绸缎直裰的少年摇着折扇走来,为首的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优越感,
正是清溪县最大的地主赵半城的独子,赵文轩。前世,此人屡试不第,最后捐了个监生,
靠着家里钱财在京中攀附上某个世家旁支,做了几年小吏,后来因贪墨被罢官。“赵兄。
”沈砚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无半分热络。赵文轩上下打量他洗得发白的衣衫,
嗤笑一声:“听说沈案首昨日在祠堂大展神威,连族里的田产都要回来了?
真是……人穷志不短啊。”最后几个字拖长了音,满是讥讽。旁边两个跟班哄笑。
沈砚脸上毫无波澜:“祖宗产业,自当珍视。赵兄若无他事,沈某还要去温书。”“急什么?
”赵文轩用折扇拦住他去路,压低声音,“沈砚,别以为中了秀才就如何。秋闱在即,
县学里廪生名额有限……你家里那点底子,供得起你考到几时?不如这样,你每月领的廪米,
折价卖给我,我出市价再加一成。你拿钱补贴家用,我也能多份嚼用去打点,岂不两全其美?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县学廪生每月六斗米,对穷秀才来说是活命粮,
对赵文轩这类富家子弟却不算什么。但他若要打点关系、宴请同窗,多一份米粮周转,
确实更方便。沈砚抬眼,静静看着他:“赵兄,廪米乃朝廷供养学子读书之用,私自买卖,
若被教谕知晓,轻则申斥,重则革除功名。沈某不敢为。”赵文轩脸色一沉:“沈砚,
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周翰林能护你一辈子?”“赵兄慎言。”沈砚退后半步,躬身一礼,
“时辰不早,沈某告退。”说罢,他绕过三人,径直朝学舍走去。
身后传来赵文轩压抑的怒哼:“穷酸货色,看你能硬气到几时!”沈砚脚步未停。这种人,
前世他见得太多。踩着寒门学子尸骨往上爬的鬣狗,看似嚣张,实则眼界狭隘,不足为虑。
真正的对手,从来不在县学之中。* * *上午是经义课。讲学的王教谕年过五旬,
学问扎实但为人古板,最重章句训诂。沈砚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一边听讲,
一边在纸上随手勾勒。画的不是经义注解,而是一幅简略的北境舆图。
阴山、河套、贺兰山……重要关隘、水草分布、部族迁徙路线,
前世他任兵部侍郎时烂熟于心的地理,此刻一一浮现。
他还标注了几个未来会爆发冲突的关键点,以及——几处尚未被发现的露天煤矿。
大靖如今冶炼多用木炭,对森林消耗极大。若能用石炭煤替代,不仅成本大降,
更能为边军提供稳定的铁器来源。这看似与科举无关,却是他未来棋盘上一枚重要的棋子。
“沈砚!”王教谕忽然点名。沈砚从容起身,将画了一半的舆图用书盖住:“学生在。
”“刚才所讲‘君子和而不同’,出自《论语》哪一篇?何解?”“出自《子路篇》。
”沈砚略一思索,“‘和’如五味调和,虽异而相济;‘同’如水加水,虽同而无益。
君子与人相处,讲求道义相合,却能包容差异;小人则只求表面附和,实则各怀私利。
”回答得滴水不漏。王教谕点点头,却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你前日写了一篇论边防的文章,
连周翰林都颇为赞赏?”学舍里顿时一静。无数道目光投向沈砚,有好奇,有嫉妒,
也有探究。沈砚心中微凛。消息传得这么快?看来周望山府上,也未必是铁板一块。
“学生愚钝,只是偶有所感,胡乱写了几笔,承蒙周老先生不弃指点。”他姿态放得极低。
“边防乃军国大事,岂是尔等童生秀才能妄议的?”王教谕板起脸,“秋闱在即,
当以经义为本。旁门左道,小心走了岔路!”“学生谨记教诲。”沈砚低头应下,
袖中的手却轻轻握了握。王教谕这话,看似训诫,实则……是在提醒他。
县学里有人盯上他了。果然,下课钟声一响,赵文轩便凑到王教谕身边,
满脸堆笑地说着什么,眼睛却瞟向沈砚这边。沈砚收拾好书篮,起身离开。走到学宫门口时,
一个瘦小的身影忽然从墙角窜出来,差点撞到他。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衣衫褴褛,
脸上沾着煤灰,手里紧紧攥着两个冷硬的窝头,眼神惶恐。
“对、对不起……”少年结结巴巴,转身想跑。“等等。”沈砚叫住他,
从书篮里拿出那半块杂粮饼递过去,“饿了吧?这个给你。”少年愣住了,
盯着那块还带着余温的饼,喉头动了动,却没敢接。“拿着。”沈砚塞进他手里,
“你是……在码头干活?”少年点头,声音细如蚊蚋:“我、我哥在码头扛活,
我给他送饭……”“你哥叫什么?”“徐武。”沈砚眼神微凝。徐武。前世镇守北疆十年,
让草原铁骑闻风丧胆的“血狼将军”。此刻,他应该还在清溪码头做苦力,
因打死欺辱妹妹的豪奴而被迫逃亡,最后机缘巧合投了军。命运的齿轮,
原来在这里已经开始了转动。“你哥……”沈砚蹲下身,与少年平视,
“最近是不是惹了什么人?”少年脸色骤然煞白,嘴唇颤抖:“你、你怎么知道?
”“这两个窝头,是你从码头食堂偷的吧?”沈砚声音温和,“因为有人堵着你们住处,
你们不敢回去,对不对?”少年眼圈一红,
眼泪啪嗒掉下来:“张家的人……说我哥打伤了他们的管事,
要抓他去见官……我哥躲起来了,我、我不敢回家……”张家。又是张家。
沈砚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几文钱,塞进少年手里:“带我去找你哥。”* * *清溪码头,
货船云集,力夫号子声此起彼伏。沈砚跟着少年穿过堆积如山的货包,
来到一处废弃的仓房后面。角落里,一个高大魁梧的青年蜷缩在草堆中,左臂包扎着破布,
渗出血迹。听到脚步声,青年猛地抬头,眼神如受伤的猛兽,充满警惕。他约莫二十出头,
国字脸,浓眉,即使落魄也掩不住那股剽悍之气。“小豆,你怎么带人来了?!”徐武低吼。
“哥,这个秀才哥哥是好人,他给我饼……”少年小豆怯生生道。徐武盯着沈砚,
拳头攥紧:“你是谁?张家的走狗?”“我叫沈砚,清溪县学生员。”沈砚平静道,
“不是张家的人。相反,我欠了张家的债,三个月后要还二十两。”徐武一愣,警惕稍减,
却依然怀疑:“那你来做什么?看笑话?”“我来给你一条活路。”沈砚走到他面前,
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张家管事调戏你妹妹,你愤而出手,打伤了他。
现在张家要抓你见官,一旦进去,非死即残。你打算怎么办?一直躲着?还是带着妹妹逃亡,
从此隐姓埋名?”徐武脸色铁青:“关你屁事!”“当然关我的事。
”沈砚从怀中取出那枚青色玉扳指,在徐武眼前一晃,“我可以帮你解决张家的麻烦,
还能给你一份正经的营生。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徐武盯着那枚质地不凡的扳指,
眼神变幻:“……什么事?”“三个月。”沈砚一字一句道,“护我母亲和妹妹三个月平安。
三个月后,我给你指一条真正的出路——一条能让你挺直腰板做人,
甚至将来有机会为你今日所受屈辱讨回公道的路。”徐武沉默了。
码头的风吹过他凌乱的头发,他盯着沈砚年轻却沉稳的脸,又看看弟弟小豆渴望的眼神,
最后咬牙:“我凭什么信你?”“你不需要信我。”沈砚将扳指收好,“你只需要知道,
此刻除了我,没人能救你。张家在清溪县一手遮天,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你妹妹才十二岁,你想让她跟着你亡命天涯,还是想让她将来能堂堂正正嫁个好人家?
”这番话戳中了徐武的软肋。他闭上眼睛,半晌,重重吐出一口气:“你要我怎么做?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今晚子时,你带着这封信,去城西松涛斋后门。有人会接应你,
安排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养伤。至于张家那边——”他顿了顿,“三日后,
我会让他们自顾不暇。”徐武接过信,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沈秀才,
若你真能救我兄妹……我徐武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沈砚转身,
声音随风传来,“我要的是,三个月后,你还有命去走那条该走的路。”* * *午后,
县学藏书阁。沈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盐铁论》。阳光透过窗棂,
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兄好雅兴。”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沈砚抬头,
见是个穿着半旧蓝衫的少年,面容清秀,气质儒雅,手里也拿着本书。是陈逸,
县学里少数几个家境清寒却真正用功的学子。前世,此人连中三元,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
以刚正不阿闻名,最后却因弹劾权贵被构陷,惨死狱中。“陈兄。”沈砚颔首示意。
陈逸在他对面坐下,犹豫片刻,低声道:“沈兄,今日王教谕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赵文轩那些人,惯会捧高踩低。”沈砚笑笑:“多谢陈兄提醒。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陈逸却摇头:“不只是赵文轩。我听说……赵家正在打点,想让赵文轩顶掉一个廪生名额。
咱们县学今年秋闱的廪生,本来该有十二个,但户部核减了名额,只剩十个。
”沈砚手指轻轻敲了敲书页。原来如此。赵文轩盯上他的廪米,不只是为了自己用,
更是想把他挤下去,空出名额。县学廪生不仅每月有米,秋闱时还能得到学宫的优先推荐,
对寒门学子至关重要。“陈兄可知,被核减的是哪两个名额?”沈砚问。
“听说是‘边远州县照顾名额’。”陈逸压低声音,
“但具体是谁……恐怕要等月底教谕公布。”沈砚心中了然。所谓“照顾名额”,
往往是给那些真正出身贫寒、籍贯偏远的学子。赵家若想运作,
必然要找到这类学子中的一两个,威逼利诱让其“自愿放弃”。而他自己,清溪县本土,
父亲好歹是秀才,不算最“边远贫寒”之列。赵文轩直接针对他,
恐怕还有别的用意——比如,做给某些人看。“沈兄,”陈逸忽然道,
“你那篇边防文章……我能否拜读一二?”沈砚挑眉:“陈兄对边防感兴趣?”“天下兴亡,
匹夫有责。”陈逸正色道,“何况我朝北疆不宁,边民困苦。读书人若只知死读经义,
不问苍生,这书读来何用?”沈砚深深看了他一眼。前世,陈逸就是凭着这份赤子之心,
在朝堂上横冲直撞,最终撞得头破血流。但此刻,这份初心,却让他心生敬意。
“文章不在手边。”沈砚从袖中取出那张画了舆图的纸,推过去,“不过,
我刚好在琢磨北境的地理。陈兄若有兴趣,可以看看。”陈逸接过,只看了一眼,
眼睛就亮了:“这是……阴山以南的草场分布?沈兄如何得知得这般详细?
”“从《九边图说》和老兵口述中拼凑的。”沈砚含糊带过,转而道,“陈兄以为,
若要巩固边防,当务之急是什么?”“自然是练兵、屯田、修城寨。”陈逸不假思索。
“这些都要钱。”沈砚指尖点在舆图上一处,“而钱从哪里来?加赋?百姓已不堪重负。
借债?国库空虚。其实,北境地下,埋着金山银山。
”陈逸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这里是……煤矿?”“正是。”沈砚压低声音,
“我朝冶炼多用木炭,一炉铁需炭数倍。若改用石炭,成本可降七成。而北境煤矿丰富,
只是开采、运输不易。若能以工代赈,招募流民开采,以漕船兼运,则边军铁器可足,
流民可得生计,朝廷可增税入……一举三得。”陈逸听得入神,
呼吸都急促起来:“此法……沈兄可曾写成文章?”“尚未。”沈砚摇头,“此事牵涉太多。
漕运、盐政、边军、工部……动一发而牵全身。没有十足的把握和靠山,提出来,
只怕反遭其祸。”陈逸沉默片刻,苦笑:“是啊……朝中那些大人们,哪个背后没有牵扯?
真要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两人相视,都有种惺惺相惜的无奈。这时,
藏书阁门口传来一阵喧哗。赵文轩带着几个跟班大摇大摆走进来,目光扫过沈砚这边,
故意提高声音:“哟,这不是咱们的‘边防大家’沈案首么?怎么,
不去周翰林府上献计献策,倒在这里闲聊?”陈逸脸色一沉,欲起身反驳,被沈砚轻轻按住。
沈砚合上书,起身,对陈逸拱手:“陈兄,今日就先聊到这里。改日再叙。”说罢,
他提着书篮,目不斜视地从赵文轩身边走过。赵文轩却伸脚一绊!沈砚早有防备,轻轻侧身,
赵文轩自己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沈砚!你故意的是不是?!”赵文轩恼羞成怒。
沈砚回头,眼神平静无波:“赵兄,藏书阁乃清静之地,还请注意言行。
若是不慎损坏了书籍——”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学规,“按律当赔银罚跪。
”赵文轩气得脸色涨红,却不敢真在藏书阁闹事。沈砚不再理会,径自离开。走到门口时,
他听见赵文轩压低声音对跟班说:“……月底的月课,我要让他身败名裂!”脚步未停。
沈砚走出学宫,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望了望天色,
又摸了摸袖中那枚温润的玉扳指。三天后,周府之约。还有,月底的月课。棋局渐紧,
该落子了。* * *当夜,沈砚在油灯下铺开纸笔。他没有写经义文章,也没有画舆图。
而是写了一份清单。清单上列着十几个人名,后面标注着简短的评语和未来可能的走向。
陈逸的名字后面,他写了“可引为援,需护其直”。赵文轩的名字后面,是“跳梁小丑,
可利用”。而在清单最下方,他新添了两个名字:徐武——血勇忠义,可掌刀。
漕运新法——破局之始,亦为险招。写罢,他将清单在灯上点燃。火光跳跃,
映亮他深邃的眼眸。纸灰飘落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沈砚推开窗,
那个黑衣身影再次出现,递进一张小笺。笺上只有一行字,笔力苍劲:三日后,巳时,
松涛斋。殿下欲闻‘盐利’之详。沈砚将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回复殿下。
”他对着窗外轻声道,“沈某,必准时赴约。”窗外人影微颔,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关好窗,吹灭油灯。黑暗中,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鱼儿,上钩了。
第三章 府试扬名,暗流汹涌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清溪码头笼罩在晨雾里,
漕船黑色的轮廓在江面上若隐若现,船头悬挂的灯笼像漂浮的鬼火。沈砚站在栈桥边,
一身半旧青衫被江风鼓动,手中提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衫、几本书,
还有母亲连夜赶做的一包干粮。“砚儿,此去省城,定要万事小心。”王氏眼圈微红,
将一小袋铜钱塞进他怀里,“这是娘这几日纺纱攒的,不多,你路上买些热食吃,莫要省着。
”沈薇拉着他的袖子,小脸上满是担忧:“哥,早些回来。”“母亲放心,妹妹放心。
”沈砚握了握母亲粗糙的手,“最多十日便回。”他目光扫向不远处的阴影。
徐武高大的身影隐在货堆后,见他望来,微微点头。三日前,
徐武兄妹已被周望山暗中安置在城郊一处农庄养伤。作为交换,
徐武承诺这三个月会暗中护着沈家。这是第一步棋。“沈秀才,船要开了!
”船老大在船头吆喝。沈砚最后看了一眼晨雾中的清溪县城,转身登船。乌篷船离岸,
桨声欸乃。江面渐宽,两岸青山缓缓后退。沈砚坐在船舱里,翻开一本《盐铁论注释》,
心思却不在书上。省城江宁,江南贡院所在,也是三皇子萧景琰此番“游学”的落脚处。
此番邀约,表面是探讨“盐利”,实则是三皇子对他的最终考察——此人是否值得拉拢,
是否真有扭转乾坤之才。沈砚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前世,
三皇子萧景琰在九龙夺嫡中最终胜出,靠的不仅是隐忍和运气,
更是对人心、时局的精准把控。此人表面温润如玉,实则心机深沉,疑心极重。
但有一点——他重才,且对真正有才之人,能给予相当程度的信任和倚重。这是机会,
也是悬崖。船行三日,第四日晌午,江宁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 * *江宁城比清溪繁华十倍不止。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阔平整,两侧店铺鳞次栉比,
酒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叫卖声、车马声、甚至还有胡商拗口的官话声,
混杂成市井特有的喧嚣。沈砚按着周望山给的地址,穿过几条街巷,
来到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前。门面不起眼,但门口两尊石狮子雕工精湛,
门楣上悬着块乌木匾额,上书“静观斋”三字,落款竟是当朝书法大家柳公权的私印。
敲门前,沈砚整了整衣冠。开门的不是老仆,而是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
一身月白道袍,腰间系着根简单的丝绦,面容清俊,眉眼温润,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乍看像是个闲散的读书人。但沈砚知道他是谁。大靖三皇子,萧景琰。“学生沈砚,
奉周老先生之命前来拜见。”沈砚躬身长揖,礼数周全。萧景琰打量着他,
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停顿一瞬,笑道:“沈秀才不必多礼。周老在信中对你赞誉有加,
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才。请进。”书房不大,却布置得极雅致。靠墙一列书架,
多是地理方志和兵法类书籍。临窗一张大书案,铺着宣纸,墨迹未干。
墙上挂着一幅《北境边防舆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小字,显然常有人研究。“坐。
”萧景琰亲手斟了杯茶,“从清溪过来,路上可还顺利?”“托殿下洪福,一切安好。
”沈砚双手接过茶盏,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萧景琰在他对面坐下,
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周老说,你那篇《论北境边防疏》,见解独到,
许多观点与我不谋而合。尤其‘以商路控草原’一说,深得我心。”“学生浅见,贻笑大方。
”“不必自谦。”萧景琰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三日前,你让人递来‘盐利’二字。
我思索良久,仍有一事不明——盐政积弊百年,牵涉漕运、边军、乃至宫中用度,
可谓盘根错节。若要动它,该从何处入手?”来了。真正的考题。沈砚放下茶盏,
略作思索:“殿下问的是‘入手处’,那学生便直言了——盐利之弊,看似在盐,
实在‘运’。”“哦?”“我朝盐法,行‘开中法’,商人运粮至边关,换取盐引,
再凭盐引至盐场支盐贩卖。”沈砚语速平稳,“此法本意是以盐利补军需,但积弊多年,
已成痼疾。其一,边关将吏与盐商勾结,虚报粮价,套取盐引;其二,盐引发放无度,
以致盐引积压,商人有引无盐;其三,也是根本——盐利大头,尽入盐商与贪吏囊中,
朝廷所得,十不存一。”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依你之见,当如何改?
”“学生以为,与其修修补补,不如另起炉灶。”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就备好的草图,
铺在桌上,“殿下请看,这是两淮盐场至北境边关的主要漕路。若在沿途设十个‘盐课司’,
由户部直管,专司盐引核验、盐税征收。同时,改‘运粮换引’为‘纳银换引’,
商人直接向盐课司缴纳盐税银,换取盐引。所收银两,七成解送户部,
三成留作漕运修缮及边军补贴。”萧景琰盯着草图,半晌不语。
书房里只余窗外隐约的市井声。良久,他缓缓开口:“此法……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
盐商、漕帮、边军将吏,甚至朝中某些大人,恐怕都不会答应。”“所以需要‘以点破面’。
”沈砚指尖点在草图上江宁府的位置,“江南乃盐利重地,亦是漕运枢纽。
若能在江宁府先行试点,殿下亲自坐镇,以雷霆手段推行。待见到实效,再奏请圣上,
推及全国。”“雷霆手段?”萧景琰似笑非笑,“沈秀才可知,江南盐商背后,站着什么人?
”“学生略知一二。”沈砚迎上他的目光,“清河崔氏、琅琊王氏,
皆在江南盐利中占有干股。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动。”“为何?”“因为陛下想动。
”沈砚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学生虽处江湖之远,亦闻朝堂之事。近年来,
陛下多次下旨整顿盐政,却屡屡受阻。为何?因为触及世家利益,朝中阻力太大。
若殿下此时能在江南撕开一道口子,不仅是为国除弊,更是向陛下证明——殿下有魄力,
也有能力,做陛下想做而未能做之事。”话音落下,书房陷入彻底的寂静。萧景琰盯着沈砚,
那双温润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惊涛骇浪翻涌。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起身走到窗边,
背对着沈砚。“沈砚,你今年十六岁?”“是。”“一个十六岁的秀才,
对朝局、盐政、乃至圣心,看得如此透彻。”萧景琰转身,目光如炬,
“你当真只是清溪县一个寒门子弟?”该来的总会来。沈砚起身,
撩袍跪地:“学生不敢欺瞒殿下。学生确是清溪沈氏子弟,父亲早逝,家道中落。
至于这些浅见……学生自幼喜读史书,常于县学藏书阁翻阅历年邸报,又蒙周老先生指点,
故而略知皮毛。若有妄言之处,请殿下责罚。”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萧景琰看了他许久,才伸手将他扶起:“起来吧。我并非疑你,只是……”他顿了顿,
语气有些复杂,“你这般年纪,这般见识,让我想起一个人。”“何人?
”“我少年时的太傅。”萧景琰目光悠远,“他也常说,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时机、佐料,
缺一不可。可惜……他因卷入党争,被贬岭南,三年前病逝了。”沈砚心中微动。这位太傅,
他前世亦有所耳闻。是坚定的改革派,也是三皇子早期的启蒙老师。他的死,
对萧景琰影响极深。“殿下节哀。”沈砚轻声道。萧景琰摆摆手,重新坐下,
神色已恢复平静:“你的方略,我会仔细斟酌。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事——三日后,
江宁府试开考。你是廪生,按例要参加。此番府试的主考官,是江宁知府李文远,
他是……崔氏门生。”沈砚眸光一凝。“你的才学,周老已有定评。但考场之上,文章好坏,
有时不全在文章本身。”萧景琰意味深长,“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我既邀你来,
自有安排。”“谢殿下。”沈砚深深一揖。他知道,
这是三皇子给他的第二个考验——若连府试这一关都过不去,所谓“盐利之策”,
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 *两日后,贡院街。江南贡院气势恢宏,朱红大门洞开,
考生排成长队,依次接受搜检。沈砚提着考篮,站在队伍中,神色平静。“哟,
这不是清溪县的沈案首么?”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沈砚侧目,竟是赵文轩。
他一身簇新的绸缎直裰,身后跟着两个书童,气焰嚣张。“赵兄也来应考?”沈砚淡淡道。
“自然。”赵文轩凑近,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恶意的笑,“沈砚,别以为攀上周翰林就如何。
这可是江宁府,不是清溪那小地方。考场之上……呵,咱们走着瞧。”说罢,
他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去,竟直接插队到前列,守门的衙役看了他一眼,竟未阻拦。
沈砚眼神微冷。果然,赵家已在江宁打点过了。搜检入场,找到自己的号舍。狭小如笼,
仅容一人转身。沈砚将考篮放好,研墨铺纸,静等发卷。辰时正,锣响三声,试题发下。
首题:《子曰:君子喻于义,
漕运之利》第三题诗赋:《赋得‘江清月近人’得‘人’字》沈砚目光在第二题上停留片刻。
漕运之利。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他提笔蘸墨,略作思索,便开始作答。首题破题,
他写:“义者,天理之公;利者,人欲之私。君子循理,故喻于义;小人纵欲,故喻于利。
然则义利非二物也,循理之利乃公利,纵欲之利乃私利……”次题,
他没有直接论述漕运如何重要,而是开篇便点出:“漕运之利,在通南北,实国脉。
然今之漕运,利归豪右,弊在胥吏。欲兴其利,必先革其弊……”他结合前世记忆,
将漕运中虚报损耗、克扣脚钱、私带商货等积弊一一剖明,
并提出三条改革建议:设漕运御史巡查、改民运为官运、立漕粮损耗定例。至于诗赋,
他反倒写得中规中矩,不求惊艳,只求工稳。两日考试,沈砚心无旁骛,答卷时笔走龙蛇,
休息时闭目养神。隔壁号舍的赵文轩似乎颇不安分,几次想与相邻考生递眼色,
都被巡考衙役瞪了回去。第三日午后,最后一场交卷。沈砚走出贡院时,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旁边巷口传来女子的惊呼和男子的狞笑。“小娘子,
一个人逛街多无趣,陪哥几个喝一杯?”“你们……你们放手!”沈砚脚步一顿,转头望去。
只见三四个地痞围着一个素衣少女,动手动脚。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清丽,气质文雅,
此刻脸色煞白,紧紧抱着怀中的书袋。周围路人匆匆走过,竟无人敢管。沈砚眉头微皱。
他本不欲多事,但看那少女衣着虽朴素,料子却是上好的杭绸,
怀中书袋上绣着精致的兰草——绝非寻常百姓家的女儿。更重要的是,
他认出了那书袋一角绣着的小字:苏。江宁府,姓苏的官宦人家……电光石火间,
前世记忆浮现——三年后,新任户部清吏司主事苏明远,以清廉刚正闻名,
却在清查漕运账目时遭人陷害,惨死狱中。他有个女儿,名唤婉清,
据说在父亲死后投河自尽。莫非就是她?“住手。”沈砚上前,声音不大,
却让那几个地痞动作一滞。“哟,哪来的穷酸书生,想英雄救美?”为首的地痞满脸横肉,
嗤笑着逼近。沈砚不退反进,从怀中取出一物——是萧景琰给他的那枚玉扳指,
指环内侧那个小小的“景”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江宁府地界,天子脚下,
尔等公然调戏良家女子。”沈砚将扳指亮在掌心,“是要我现在去喊巡城兵马司,
还是你们自己滚?”地痞们盯着那枚质地不凡的扳指,脸色变了变。能在江宁混的,
多少有点眼力见儿。这扳指,绝非普通人能用。“……算你狠!”横肉地痞啐了一口,
带着手下悻悻离去。少女惊魂未定,向沈砚福身:“多谢公子相救。小女子苏婉清,
家父是江宁府通判苏明远。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日后必当厚报。”果然是苏明远的女儿。
沈砚还礼:“在下清溪沈砚,举手之劳,苏小姐不必挂怀。此地不宜久留,
小姐还是速速回家为好。”苏婉清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才抱着书袋匆匆离去。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苏明远……此人前世结局凄惨,但为官清正,
能力不俗。若有机会,或可一救。正想着,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沈秀才路见不平,颇有古侠士之风。”沈砚转身,
见萧景琰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一身便服,身后只跟了个沉默的侍卫。“殿下。”沈砚躬身。
“方才之事,我都看见了。”萧景琰走近,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扳指上,
“用我的名头吓退地痞,倒是机灵。”“学生僭越。”“无妨。”萧景琰摆摆手,
与他并肩而行,“府试考得如何?”“尽力而为。”“那就好。”萧景琰顿了顿,忽然道,
“明日放榜后,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来静观斋一趟。有个人,想见见你。”“何人?
”“李文远。”萧景琰笑了笑,“当然,是以私人身份。”沈砚心中了然。江宁知府李文远,
崔氏门生。此番见面,恐怕不是“私人身份”那么简单。“学生明白。”“另外。
”萧景琰停下脚步,看向他,“你今日救的那位苏小姐……她父亲苏明远,是个可用之才,
只是性情过于刚直,在江宁府处境艰难。你若有机会,不妨结交一二。”这话,已是明示。
沈砚郑重颔首:“学生谨记。”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沈砚看着萧景琰远去的背影,
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扳指。府试、崔氏、苏明远……一张更大的网,正在缓缓张开。而他,
已身在网中。也罢。沈砚将扳指收回怀中,抬头望了望江宁城上空渐起的暮色。既是网,
那便看谁能做最后的收网人。第四章 潜龙在渊,我为臂助放榜那日,
江宁贡院外的照壁前人山人海。沈砚站在外围,没有往前挤。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
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阵阵喧哗——有人狂喜高呼,有人捶胸顿足,
众生百态尽在这方寸之地。“让开!都让开!”几名家丁蛮横地推开人群,
簇拥着一个华服少年挤到最前面。是赵文轩。他仰头盯着榜文,手指从下往上数,
脸色逐渐由期待转为铁青。数到第二十七名时,他猛地顿住,眼中迸出不敢置信的怒火。
第二十七名,赵文轩。而在他上方,第十二名的位置,赫然写着:沈砚,清溪县学廪生。
“不可能!”赵文轩失声叫道,“这穷酸怎么可能在我前面!”周围有人侧目,
却无人敢应声。赵家的家丁恶狠狠地瞪视四周,众人纷纷低头避开。沈砚淡淡看了一眼,
转身离开。第十二名。这个名次很有意思。府试取前三十名为“生员”,有资格参加秋闱。
第十二名,不高不低,既不显眼到引人忌惮,也不低到泯然众人。更重要的是——按照惯例,
府试前十名会得到知府亲自接见勉励,而十名开外则不必。这是李文远的手笔。
既承认了他的才学,又不给他与知府公开接触的机会。既是对崔氏有所交代,
也未完全得罪周望山——或者说,未完全得罪周望山背后的三皇子。平衡之道,
玩得炉火纯青。* * *午后,静观斋。这次开门的仍是萧景琰本人。他一身家常道袍,
正提着水壶给廊下的几盆兰花浇水,见沈砚来了,示意他随意坐。“榜看了?
”萧景琰放下水壶,净了手,在沈砚对面坐下。“看了。第十二名,多谢殿下照拂。
”沈砚躬身。萧景琰笑了:“我可没照拂你。你的文章我看了,论理透彻,切中时弊,
若不是……”他顿了顿,“本该进前五的。”沈砚默然。“不过这样也好。”萧景琰斟茶,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现在羽翼未丰,藏锋于鞘,才是明智之举。”“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萧景琰将茶盏推过来,“今日叫你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李文远那边,
你午后去一趟府衙后堂。他会以‘勉励学子’的名义见你,问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你只需恭敬作答即可,不必多言。”“是。
”“第二件……”萧景琰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折抄本,放在桌上,“你先看看这个。
”沈砚接过,展开。只看了几行,瞳孔便微微一缩。这是一份户部呈送内阁的奏疏草案,
标题触目惊心:《清丈江南田亩以实国库疏》。内容大致是:江南田亩隐匿严重,赋税流失,
当重新清丈土地,尤其要重点清查“寄户”“诡寄”等逃税行为。所谓“寄户”“诡寄”,
是指小民为了逃避苛捐杂税,将自家田产伪报在拥有免税特权的官绅、举人名下。
这本是积弊,但这份奏疏的矛头,
却隐隐指向那些庇护小民的寒门士子——尤其是新晋的秀才、举人。“这是……”沈砚抬头。
“大皇子主导,崔氏、王氏等世家推动。”萧景琰的声音很冷,
“表面是清丈田亩、增加国库收入,实则是要打击寒门士绅的根基。一旦推行,
江南那些刚考取功名的寒门子弟,要么被查出‘包庇逃税’而革除功名,要么为了自保,
不得不与庇护的百姓切割——无论哪种,都会失去民心,沦为世家附庸。
”沈砚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前世,这份奏疏确实推行了,引发江南士林剧烈动荡。
许多寒门出身的官员因此倒台,百姓怨声载道。大皇子借此收拢了一批被迫投靠的寒门官员,
势力大涨。而当时的三皇子萧景琰,因在江南根基浅薄,无力阻止,
只能暗中庇护少数几人——其中就包括后来的左都御史陈逸。
这也是陈逸死心塌地追随萧景琰的重要原因。“殿下想阻止?”沈砚问。“阻止不了。
”萧景琰摇头,“父皇对此事态度暧昧。一方面,国库确实空虚;另一方面,
他也想借机敲打日渐坐大的世家。但这把火,最后一定会烧到不该烧的人身上。
”他看向沈砚:“你的对策是什么?”又来了。考校。沈砚放下抄本,
略作思索:“此疏看似周密,实则有三处破绽。”“说。”“其一,
清丈田亩需大量胥吏下乡。江南各级衙门胥吏,多与本地豪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由他们执行,必然官绅勾结,将赋税转嫁给真正的小民,而庇护豪绅。届时民怨沸腾,
清丈必难推行。”“其二,疏中规定‘凡举人、秀才名下田亩超百亩者,需自证来源’。
这一条看似公平,实则可笑。寒门子弟纵有百亩田,也是祖产或多年积蓄所购,如何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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