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确诊通知书那天,阳光好得刺眼。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把那张轻飘飘的纸折了又折,直到它变成掌心一个小小的方块。黑色加粗的“晚期”两个字,
还是从折痕里露出来,像个冷笑。医生说,最多六个月。说完他推了推眼镜,
眼神里有职业性的悲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我离开好叫下一个病人的不耐烦。
我道了谢,起身时腿有点软,但走得很稳。医院门口,我掏手机给周叙打电话。
响了五声他才接,背景音是会议室特有的低沉嗡嗡声。“怎么了老婆?我在开季度预算会,
特别重要。”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晚上回家说。”我说。“什么事啊?现在不能说?
”他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我抬头看天,湛蓝湛蓝的,没有一片云。“没什么,
就是想你了。”他笑了,是那种带着点无奈和宠溺的笑。“乖,
晚上给你带那家你最爱吃的提拉米苏。先挂了啊。”电话断了。我握着手机,
在门诊大楼前的台阶上站了很久。人来人往,有搀扶着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母亲,
有捂着胳膊呻吟的年轻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生老病死。而我站在这里,
像卡在时间的裂缝里。周叙是晚上八点回来的。提着精致的甜品盒子,西装外套搭在臂弯,
脸上带着开了一天会的倦意,但看见我时还是扬起笑容。“等急了吧?
这帮人没完没了地吵预算。”他凑过来想亲我。我偏了偏头。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东西,
仔细看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他伸手探我额头,“发烧了?”“周叙。
”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们去书房,我有事跟你说。
”他脸上的轻松慢慢收了起来。跟在我身后走进书房时,脚步有些迟疑。我坐到沙发上,
从包里拿出那张折成方块的诊断书,放在茶几上,慢慢展开。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周叙在我对面坐下,视线落在那张纸上。他看了很久。
久到我觉得他可能看不懂那些医学术语,想开口解释。然后我看见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先是指尖,接着是整个手。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破碎的光。
“这……这是什么?”他声音哑了。“胶质母细胞瘤。四级。”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像在念别人的病历,“长在脑干附近,手术风险极高,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化疗和放疗,
可以延长几个月,但过程……”“不可能。”他打断我,一把抓起那张纸,凑到眼前,
像要把它盯穿,“肯定是搞错了!你上个月还说只是偶尔头痛,体检指标都正常!
”“头痛就是症状。”我说,“上上周开始加重,去做了核磁。”他还在摇头,
把诊断书翻来覆去地看,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然后他突然站起来,在书房里转圈,像困兽。
“我们去北京!去上海!找最好的专家!多少钱都治!我有钱,我……”“周叙。
”我又叫了他一次。他停住脚步,背对着我,肩膀在抖。“医生说,晚期病人的生存期,
中位数是十二到十八个月。”我顿了顿,“但我的位置不好,侵袭性太强。他给的判断是,
三到六个月。”房间里死寂。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周叙慢慢转过身。
他眼圈红了,但没哭,只是死死地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人。“所以呢?
”他声音干涩,“所以你现在告诉我,是让我准备后事吗?”我迎着他的目光。
“我今天去见了安宁疗护的医生。”我说,“也咨询了安乐死的相关流程。
”“安乐死”三个字像炸弹,在空气中炸开。周叙的表情空白了一秒。
然后那种空白迅速被某种激烈的、灼热的东西取代。他几步冲到我面前,弯下腰,
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的沙发扶手上,把我困在他和沙发之间。“你说什么?
”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想做手术,不想化疗,
不想最后几个月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失去所有尊严。”我看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想走得体面一点。”“体面?!”他猛地提高音量,额头上青筋暴起,“死了就体面了?
!许眠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啊?!”“我在想,”我慢慢说,“当癌细胞扩散到脑干,
我会先失明,然后失语,最后连呼吸都需要机器辅助。我会大小便失禁,
会痛到需要用吗啡泵,但意识可能会一直清醒到最后一刻。”我每说一句,
周叙的脸就白一分。“我在想,到了那个时候,你会每天守在病房里,
看着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那还是我吗?”我继续说,“你会放弃工作,放弃生活,
把所有时间、金钱、精力都耗在一场注定输的战争里。然后等我死了,你什么都没了。
”“那是我的事!”他吼出来,眼睛血红,“许眠,那是我愿意!我是你丈夫!
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我不愿意。”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把刀。周叙僵在那里,
撑在扶手上的手臂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瞪着我,像瞪着一个陌生人,
一个冷酷的、残忍的怪物。“你不愿意?”他重复,声音荒诞地笑了两声,“你不愿意?
许眠,我们结婚七年!七年!你现在得了病,第一反应是瞒着我,第二反应是去死,
然后轻飘飘丢给我一句你不愿意?!”“正因为我们结婚七年,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依然平稳,平稳得可怕,“我才不想把这七年积累的所有美好,
都耗在最后几个月的互相折磨里。周叙,你记得我们上周看的电影吗?那对老夫妻,
妻子老年痴呆,丈夫照顾了她十年,最后两个人都精疲力尽,妻子去世时,
丈夫说‘我终于解脱了’。”我顿了顿。“我不想让你说那句话。
我也不想让自己活到让你不得不说的地步。”周叙直起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书架上。
几本书哗啦啦掉下来,他看都没看。“所以你就单方面决定了?”他指着那张诊断书,
手指抖得厉害,“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连争取一下都不愿意?许眠,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丈夫?!”“商量什么?”我反问,“商量怎么花光我们的积蓄,
让你背上债务,然后看着我一天天烂掉?
商量怎么让你爸妈我爸妈轮流来医院伺候一个意识不清的废人?
商量等你四十岁、五十岁的时候,想起我,全是病床上的恶臭和惨叫?”“那不是你!
”他吼。“那很快就是我。”我站起来,走向他,在一步之外停住,“周叙,我查过了。
瑞士允许外国人申请安乐死。流程需要时间,正好用来处理一些后续的事情。房子可以卖掉,
你的工作……”“啪!”一个耳光甩在我脸上。不重,但很响。周叙打完,自己先愣住了。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我,脸上血色褪尽。“眠眠,我……”我偏着头,脸上火辣辣地疼。
但我没动,也没哭,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他。“打完了?”我问,“能听我说完了吗?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我会找律师,提前签好放弃抢救的协议。财产分割很简单,
我们没什么共同债务,房子车子都是婚后财产,一人一半。你那份足够你重新开始。
”我语速平缓,像在安排一场普通的旅行,“爸妈那边,我会慢慢告诉他们,
就说我去国外治疗。等事情定了,你再跟他们说真相。我妈心脏不好,不能受刺激,
所以……”“许眠。”周叙打断我,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你是不是从来就没爱过我?
”我停下来。窗外夜色浓重,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半明半暗,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如果爱,”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吃力,
“你怎么能这么冷静?怎么能把自己的死,安排得像一份项目计划书?
连财产分割、父母安抚都想到了,你想到我了吗?想到这之后我怎么活了吗?!
”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你看着我!许眠!你看着我!你说你爱我!
说你舍不得!说你想活下去!说啊!”我被摇得头晕,但始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七年、说过无数次“白头偕老”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红,面目扭曲,
像个绝望的孩子。终于,他松开我,踉跄着后退,跌坐在书房的地毯上。他把脸埋进手里。
起初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的耸动。然后,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在安静的房间里低徊。我站在原地,看着地毯上蜷缩成一团的他。脸上挨打的地方还在灼烧。
心里某个地方,也像被那只手狠狠扇过,闷闷地疼。但我没动。我知道,只要我走过去,
抱住他,说一句“我错了,我们治病”,一切就会回到“正常”的轨道。我们会抱头痛哭,
然后第二天开始联系专家,预约手术,把存款取出来,把房子挂出去,
开始一场注定惨烈的战争。而战争的尽头,是他看着我腐烂。是我看着他被拖垮。
我慢慢蹲下身,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瑞士机构的申请表,我已经填好了个人信息部分。
我把它轻轻放在周叙面前的地毯上。“这是申请材料。”我说,“需要配偶签字同意。
”周叙的哭声戛然而止。他从手掌里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
然后他看向我,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冰冷的、没有心的怪物。“你要我签字,
”他声音嘶哑,“同意你去死?”“是同意我解脱。”我纠正。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然后他抓起那份申请表,看都没看,两手一扯——“刺啦——”纸张撕裂的声音,清脆,
决绝。他把撕成两半的文件狠狠摔在地上,碎片纷纷扬扬。“你想都别想。”他站起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眼神狠得像淬了冰,“许眠,只要我还活着,
只要我还是你丈夫,你就别想用这种方式离开我。”他抹了把脸,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我问。“去找医生!”他头也不回,“找全国最好的医生!我就不信治不好!
钱不够我就卖公司!卖肾卖血我也给你治!”“周叙!”我提高声音。他在书房门口停住,
背脊僵硬。“如果我偷偷去呢?”我轻声问,“如果我自己联系好,买张机票飞过去,
不告诉你呢?”他猛地转身。那一瞬间,他眼里的东西让我心脏骤缩。那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深更暗的、近乎疯狂的东西。“那我就把你绑起来。”他一字一句地说,
声音低得可怕,“绑在床上,二十四小时看着你。许眠,你可以试试。”他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下,接着是巨大的摔门声。整栋房子都震了震。我慢慢坐回沙发,弯腰,
捡起地上被撕成两半的申请表。裂口参差不齐,像某种被暴力摧毁的誓言。
我把它们拼在一起,抚平。然后拿起笔,在配偶签字栏旁边,轻轻地、慢慢地,画了一个叉。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天空。我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而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周叙摔门而去的巨响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了很久。我攥着那两张被撕破又拼在一起的纸,
指关节微微泛白。纸的边缘有些割手,像他刚才那些话,一字一句都带着锋利的棱角。
我知道他是认真的——那个说要“绑起来二十四小时看着你”的周叙,不是气话。
他是那个曾经因为我高烧昏迷一夜,就真的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的人。可是啊,周叙。
你看过那些照片吗?癌症晚期的病人最后的样子。我站起身,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夜色里,
他的车灯像一道失控的光箭,刺破黑暗,消失在街道尽头。车速快得不正常。
我知道他会去哪里——医院,或者任何一个能找到“希望”的地方。我没有哭。
眼泪早在确诊那天,在医生平静地说出“姑息治疗”四个字时,就流干了。现在剩下的,
只有一种冰凉的、清晰的疲惫。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里,手里握着的蜡烛,
火苗已经微弱得快要熄灭。把申请表仔细地收进包里,我上了二楼。
我们的卧室还保持着早晨离开时的模样。他的领带随意搭在椅背上,
我昨晚看的书摊开在床头,空气里还残留着他惯用的须后水的味道。一切都那么日常,
那么安稳,安稳得像个温柔的陷阱。我走到衣帽间,打开最里面的那个抽屉。最底层,
压在一叠旧毛衣下面,是一个浅灰色的文件袋。我把它抽出来,分量很轻,
却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里面没有申请表。是别的东西。一张半年前在瑞士旅行时拍的合影,
背景是雪山下清澈的湖泊,我们俩笑得毫无阴霾。那时候,
我还不知道身体里已经埋下了倒计时的炸弹。还有他写给我的第一封情书,纸张已经泛黄,
字迹飞扬:“许眠,我想和你一起变老,老到走不动路,就坐在摇椅上晒太阳。
”手指拂过那些字迹,像拂过一层易碎的灰尘。变老。多奢侈的愿望。我把文件袋放回去,
关好抽屉。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然后我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还不算太难看。至少,还没开始“腐烂”。
手机在静谧的房间里突兀地震动起来。我瞥了一眼屏幕,是周叙的主治医生朋友,林医生。
我犹豫了几秒,接通,没有开免提。“许眠?周叙刚才疯了一样冲到我办公室,
非要我立刻联系美国那边的专家团队,
说钱不是问题……”林医生的声音透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情绪很不稳定。
我跟他说了,现阶段转诊的意义不大,但他听不进去。”我沉默了一下:“林医生,
麻烦你了。”“许眠,”林医生的语气放缓,“你真的决定了吗?我是说……瑞士那边。
我知道从医学角度,我无权评价你的选择,但作为你们的朋友……”“正是因为是朋友,
”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林医生,你比谁都清楚,接下来的路是什么样子。
我不想让他看见。一点也不想。”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最后化成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我明白了。周叙这边……我会尽量稳住他。但他现在这个状态,恐怕……”“我知道。
”我说,“谢谢你。”挂断电话,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稳不住他的。我了解周叙。
他像一头被困在绝境里的兽,只会用尽全力去撞那堵名为“绝望”的墙,直到头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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