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宗祠主祭,仪压众亲隆庆三年秋,清河崔氏宗祠内香烟袅袅,
三十余座黑漆牌位在玄色幔帐下若隐若现,牌位前的青铜香炉中,三缕龙涎香烟气如丝如缕,
顺着雕花窗棂飘向庭院。檐角铜铃被秋风拂动,清越的声响与族中子弟的呼吸声交织,
谱成肃穆的祭礼乐章。宗祠正厅中央,三代先祖的牌位供奉于紫檀木神龛内,
龛前依次陈列着太牢祭品——整牛、整羊、整豕皆用红绸覆盖,
牛首朝东、羊首朝西、豕首朝南,暗合"三牲配位"古礼;旁置青铜鼎、簋、爵等礼器,
纹饰古朴的饕餮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光,鼎中盛黍稷,簋中置稻粱,皆用白茅垫底。
崔明仪身着玄色织金祭服,领间缠枝莲纹金线在微光中流转,
祭服下摆绣着"五谷丰登"暗纹,每走一步都需保持裙裾离地三寸,
这是《崔氏家礼》中"祭服不曳地"的规制。鬓边仅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垂落的东珠随着她的步伐轻晃,却无半分杂音。她左手持苍玉圭,右手按在腰间玉佩上,
圭上"受命于天"的刻纹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掌心沁出的薄汗让玉圭微微发凉。
这是她自十五岁代主母主持春秋大祭的第三个年头,族中上下无论耆老稚童,
皆屏息凝神注视着这位十七岁的嫡长女——她的站姿如青松般挺拔,双手交叠于腹前,
指尖因久握玉圭而泛白,却依旧纹丝不动,
仿佛与神龛前的青铜礼器一同凝成了宗祠里的永恒雕塑。隆庆三年的秋来得比往年早,
宗祠外那株百年古槐的叶子已落了大半,金黄的叶片飘落在青石板台阶上,被秋风卷成小团,
顺着廊下的柱础滚到门槛边,
又被守在门口的仆役悄悄扫到墙角——崔氏的祭礼容不得半分杂乱。宗祠的朱门早已敞开,
两尊石狮子蹲在门两侧,鬃毛上沾着几点秋露,显得格外威严。跨进门槛,
迎面是一方青石板铺成的庭院,石缝里长着几株野菊,开着浅黄的花,香气混在风里,
顺着雕花窗棂钻进正厅。正厅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写着“崔氏宗祠”四个大字,
字体是北魏碑体,笔力刚劲,据说是太祖爷当年亲手题写的。正厅内,
玄色的幔帐从梁上垂下来,遮住了后半部分的墙,幔帐是用蜀地织的云锦做的,
上面织着暗纹的云鹤,每一只鹤的姿态都不一样,有的展翅欲飞,有的引颈长鸣,
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幔帐后面,三十余座黑漆牌位整齐地排列着,牌位的大小不一,
有的比巴掌大些,有的有半臂长,漆色也有深有浅——深的是传了几代的老牌位,
漆皮已经剥落了些,刻字的金粉也褪成了暗黄色;浅的是去年刚添的,漆色发亮,
刻字的金粉还闪着光。每座牌位前都摆着一个青瓷小盘,里面装着三个梨、五个苹果,
还有一把红枣,盘子边上撒着几粒芝麻,据说这是“子孙满堂”的寓意。
牌位前的青铜香炉有半人高,炉身铸着饕餮纹,两只炉耳是兽头形状,嘴里衔着铜环。
炉中烧着三缕龙涎香,香气如丝如缕,顺着雕花窗棂飘出去,和庭院里的菊香混在一起。
檐角的铜铃被秋风拂动,发出清越的声响,每响一声,就有一片槐叶飘进正厅,
落在香炉旁边的青砖上。正厅中央的紫檀木神龛是整个宗祠的核心,
神龛的框架是用海南黄花梨做的,上面雕着缠枝莲纹,莲瓣的边缘刻着细细的纹路,
显得格外精致。神龛里面供奉着三代先祖的牌位,中间的是太祖爷,左边是太宗爷,
右边是世祖爷,牌位都是用金丝楠木做的,刻着篆书的名字,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写着他们的生卒年月和谥号。神龛前的供桌上,
陈列着太牢祭品——整牛、整羊、整豕都用朱红绸子盖着,绸子上绣着金线的寿字。
牛首朝东,羊首朝西,豕首朝南,这是崔氏传了几百年的“三牲配位”古礼,
据说太祖爷当年定这个规矩的时候,说东方是日出之地,
象征着崔氏的起源;西方是日落之地,象征着崔氏的传承;南方是火旺之地,
象征着崔氏的兴旺。供桌的左边摆着青铜鼎,鼎里盛着黍稷,颗粒饱满,
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右边摆着青铜簋,簋里装着稻粱,香气从簋盖的缝隙里钻出来,
让人想起丰收的秋天。鼎和簋的旁边,还摆着几个青铜爵,爵身铸着云纹,爵口是月牙形状,
里面装着清酒,酒面泛着细小的泡沫。所有的礼器下面都垫着白茅,
白茅是清晨从崔氏的田地里采来的,带着露水,草叶上还沾着几点泥土,
据说这样才能“接地气”,让祖先感受到子孙的诚心。崔明仪站在供桌前,
身着玄色织金祭服,祭服的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缠枝莲纹,用的是双股金线,织法是妆花,
每一片莲花瓣都清晰可见,花瓣的边缘还绣着几点银线,显得格外立体。
祭服的下摆绣着“五谷丰登”的暗纹,是稻、麦、黍、稷、菽五种作物,
每一种作物的形态都很逼真——稻穗低着头,麦芒挺着尖,黍子的颗粒圆滚滚的,
稷米的外壳带着绒毛,菽豆的荚子鼓着肚子。按照《崔氏家礼》的规制,祭服不能曳地,
所以崔明仪的裙裾里面穿了一条月白色的衬裙,衬裙的长度刚好到脚踝,这样她走路的时候,
裙裾就不会拖在地上。她的步子很小,每一步都丈量过,膝盖微屈,腰杆挺得笔直,
像一棵青松。她的鬓边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的簪杆是用纯金做的,上面刻着缠枝纹,
簪头是一只孔雀,孔雀的羽毛是用点翠工艺做的,用的是孔雀背部的羽毛,颜色是深绿色的,
在烛光下泛着蓝光。孔雀的嘴里衔着三颗东珠,每颗东珠都有黄豆大小,圆润光滑,
垂在鬓边,随着她的动作轻晃,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因为她的动作太轻了。
她的左手拿着一块苍玉圭,玉圭有一尺长,两寸宽,厚度刚好能放进手掌里。
玉圭的正面刻着“受命于天”四个篆书字,字迹已经被摩挲得很光滑了,
据说这是太祖爷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带在身边的,后来传给了每一代的主母,
让她们主持祭礼的时候拿着,寓意“代天行事”。崔明仪的掌心沁出了薄汗,
玉圭变得有点凉,但她还是紧紧地握着,指节泛着白。她的右边站着族里的老管家崔福,
手里拿着一个铜盘,里面装着香、烛、酒爵。崔福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
但精神很好,他跟着崔明仪的节奏,慢慢移动着脚步,每一步都和她保持一致。
正厅的两边站着族里的人,左边是男丁,右边是女眷,都穿着素色的衣服,大气都不敢出。
左边最前面的是族长崔老爷子,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根拐杖,
拐杖的顶端雕着一只寿桃,他的胡须已经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眼睛盯着崔明仪,
眼里带着欣慰的笑意。右边最前面的是崔老太太,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袄子,头上戴着抹额,
抹额上绣着莲花,她的手里拿着一串佛珠,默默地数着,嘴里念叨着什么,
应该是在祈祷祖先保佑。崔明仪站定后,先向神龛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面向族人们,
声音洪亮地说:“祭礼开始。”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很快就稳定下来了。
族人们都低下了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崔福把铜盘递过来,崔明仪拿起三根香,用烛火点燃,
然后举到胸前,闭上眼睛,默默地祈祷了一会儿。
她祈祷的内容很简单:希望祖先保佑崔氏子孙平安,希望来年五谷丰登,希望家族兴旺。
祈祷完,她睁开眼睛,把香插进香炉里,每插一根都要拜一下,
拜的时候鞠躬九十度今日的祭典已行至"初献礼",族中子弟按长幼列于两侧青石板上,
玄色与青色儒衫交织成整齐的人墙。礼官唱喏"盥洗",崔明仪依礼净手,
银盆中漂浮着白梅与兰草花瓣,她指尖蘸水三次,每次均需让水流过指缝滴入铜匜,
动作精准如仪。随后手持苍玉圭,指尖触及冰凉的玉质时微微用力,
正欲将醴酒倾入青铜爵中——此爵乃宣德年间御赐,爵身刻有"忠孝传家"四字,
需双手捧持至眉心高度,再以45度角倾斜注酒,酒线需细如发丝,恰好注满爵身三分之二。
忽听得身侧"哐当"一声巨响——旁支子弟崔文轩脚下被祭器锦盒绊倒,整个人向前扑去,
撞倒了案边的饕餮纹青铜烛台。烛火虽被他慌乱中扑灭,
却已将祭案上的素帛烧出焦黑的月牙形缺口,火星子还在残帛边缘滋滋作响,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与香炉中的烟气缠绕在一起。族中立刻骚动起来,
站在后排的子弟忍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崔文轩吓得脸色煞白如纸,
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嫡姐饶命!
弟子不是故意的......"他身后的族老们捻须低语,
三老太爷崔景鸿的拐杖在地面顿了三下,发出警告的脆响。
崔文轩的母亲王氏穿着石青色比甲,踩着碎步从女眷席挤出来,
一把攥住儿子的衣袖哭道:"明仪侄女,文轩今年才十三,还是个孩子!
他昨夜为了背祭文熬到三更,定是累糊涂了,你就看在他年幼的份上饶了这一次吧!
"王氏的声音带着哭腔,眼角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崔文轩的衣襟上。崔明仪却未回头,
依旧稳稳将醴酒倾入爵中,酒液沿着爵壁缓缓注满,分毫不差。待初献礼完成,
她才缓缓转身,玄色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细沙拂过玉盘般的声响。
她目光平静地落在崔文轩身上,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遍宗祠每个角落:"《崔氏家礼》载'不敬宗庙者,罚俸三月,杖二十'。
文轩虽为旁支子弟,入族学已五年,应知祭典肃穆。今日失仪,按规应罚俸三月,
杖责十记——念在你首次犯错,杖责可由家仆代受,但若有下次,必不姑息。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王氏还想争辩,
却被崔明仪的目光制止。那目光如秋水寒潭,澄澈冰冷,不起半分波澜却自带威仪,
既带着嫡女与生俱来的矜贵从容,又恪守着礼法规矩的方正凛然。她只是静静地望着王氏,
眉梢未动、唇齿未启,却已如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对方所有未出口的辩驳尽数挡回。
王氏只觉得喉头一哽,仿佛有千言万语被那一眼压成了沉甸甸的石头,最终只能低下头去,
将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崔文轩伏在一旁,更是不敢多言,只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声都叩在青砖上,闷响回荡在肃静的宗祠之中,待他抬起头时,额上已是通红一片,
隐隐泛出血丝。崔明仪并未多看他们一眼,只微微颔首,转向诸位族老,
声音清越沉稳:“今日祭典因文轩失仪稍有耽搁,烦请诸位族老稍后核查祭品,补烧素帛,
另取新烛重新点燃。祭祀为大,切勿因小失大,惊扰先祖安宁。”说罢,她稳步走回祭案前,
亲自取过案上的竹篾长筹,腕节端正、笔锋如刀,
在“礼器受损”一栏中稳稳画下一笔朱砂标记——此是崔氏百年祭祀所用“过录制度”,
凡祭典差错,无论大小,皆需详录于册,以儆效尤,以备后查。随后她行至香案东侧,
见那青铜爵因方才的混乱微微倾斜,便伸出双手,以指抵底、以掌托足,将其徐徐扶正。
又取过一段崭新的素白帛布,覆于被烛泪灼出焦痕的案面之上。她一举一动皆沉稳如仪,
不见匆促,亦无迟疑,仿佛这一切并非临时补救,而是本应如此的礼之所在。
族老们见状纷纷抚须点头,面露赞许。
三老太爷崔景鸿更是朗声笑道:“明仪处事周全、不慌不躁,有乃母当年之风!
我崔氏有女如此,何愁家道不兴!”余下族老亦随之附和,
宗祠内原本紧绷的气氛终于逐渐恢复庄重肃穆。祭典结束后,
崔明仪径直回到内院“静姝斋”。才踏入房门,
便见侍女青黛早已备好温水和安神汤静候一旁。“姑娘今日站了两个时辰,膝盖定是酸了。
”青黛话音未落便欲屈膝为她揉按,却被崔明仪抬手止住。她接过热帕,徐徐熨贴指尖,
一根一根细细擦拭。那双手执了整整两个时辰的玉圭,指节已微微泛白,
虎口处甚至隐隐可见压出的深痕——又何止是手,她浑身无一处不酸楚。
方才强立于祭台前时,她甚至能觉出祭服下的双腿微微发抖,膝窝酸软欲折,
可她始终身形笔挺,纹丝未动。静默间,她忽然想起方才王氏望向她的那一眼。
那其中藏的怨、藏的愤、藏的不甘,如一根淬了情绪的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入她心尖最软处。
她微微垂眸,睫影轻颤,眼眶隐隐发热。然而下一刻,她已抬起头来,持帕的右手轻抬,
以边角极其细致地拭过眼尾——不是寻常女子那般向下拭泪,而是顺着眼角向上轻轻一拂,
将那一点欲落未落的湿意逼了回去。她是崔氏嫡女,是将来要执掌一族宗妇之责的人。
纵使是在自己的院内,面对最贴心的侍女,她也绝不能失态。第二章 世家宴饮,
语镇群芳几日后,平阳侯府举办一年一度的秋宴,广邀京中世家贵女前来赏菊品桂,
共度佳节。时值深秋,天高云淡,侯府园林中丹桂飘香、菊英缤纷,
金黄的菊花与银白的桂花交相辉映,微风过处,落英缤纷,更添几分诗意。
曲水回廊间早已布置妥帖,锦毡铺地、屏风环设,侍女们悄无声息地穿梭其间,
端上精致的茶点果品,丝竹之声隐约可闻,一派繁华世家气象。
崔明仪作为清河崔氏这一辈唯一的嫡女,自然在受邀之列。她深知此次宴会不仅是赏玩之乐,
更是世家交际的重要场合,因而清晨即起,沐浴更衣,选用上好的沉水香熏衣静心,
一切皆依古礼而行,不敢有丝毫怠慢。她身着月白色暗纹织锦褙子,
那织锦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暗纹若隐若现,尽显低调的奢华;下配豆青色马面裙,
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走动时裙裾轻扬,如碧波荡漾,优雅动人。
鬓边仅插一支羊脂玉簪,玉质温润无瑕,耳上是两对圆润的珍珠耳坠,
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发出细碎的光芒。虽装扮素净,
却难掩其天生的世家气度——这套首饰乃是母亲临终前亲自为她挑选的及笄礼之物,
当时母亲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我崔氏女儿,不必靠华服艳饰撑场面,
内在的修养与气韵才是根本。”每每想起此言,崔明仪便觉心中温暖,又添几分从容。
整理妥当后,她对镜自照,见镜中人仪态端庄,面色沉静,方缓缓步出闺房,
准备乘车前往侯府。门外秋风轻拂,带来阵阵桂花清香,她深吸一口气,心中既怀期待,
又持着世家女的矜持,款款而行。辰时三刻,青帷马车缓缓驶至平阳侯府朱漆大门前,
早有六名青衣仆从垂手恭立于石狮两侧。崔明仪扶着侍女青黛的手踏着脚凳下车,
玄色车帘被金钩挽起的刹那,门前迎客的十二名侍女齐齐屏息躬身,
连廊下挂着的红嘴绿鹦哥都似被她通身的威仪震慑,倏然收了振翅的声响。
她踩着五级汉白玉石阶拾级而上,月华裙的银线暗纹在晨光中流转如水,
裙摆扫过青砖时悄无声息,唯有腰间一对白玉双鱼佩偶尔碰撞出清越声响,如古寺钟磬余韵。
穿过万字不断头纹样的影壁,宴饮厅中四扇紫檀木雕花隔扇尽数敞开,厅内暖香浮动,
缠枝莲青花熏炉里袅袅升起的瑞脑香,与窗外金桂的甜香交织成网。
紫檀木圆桌旁围坐着七八位珠翠环绕的贵女,珍珠髻、牡丹头映着满堂烛辉,
珊瑚步摇与赤金掩鬓在笑语间簌簌颤动。平阳侯府嫡女李若薇穿着石榴红缕金撒花袄裙,
鬓边斜插的赤金点翠垂珠步摇随着起身动作流光溢彩,
她越过两个侍女一把拉住崔明仪的手笑道:“明仪姐姐可算来了!方才我们还说,
你要是再不来,这满桌的醉蟹都要被柳妹妹一人吃光了!
”席间穿着鹅黄绣缠枝纹袄裙的少女立即放下银箸,
绢丝帕子虚掩朱唇嗔道:“郡主又拿我作筏子,分明是您自己盯着蟹壳念叨了三回时辰。
”满座顿时漾起一片轻巧的笑浪,玳瑁嵌宝食盒里蒸腾的蟹香混着女儿红醇厚酒气,
在雕梁画栋间氤氲盘旋。崔明仪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万福礼,
月白杭缎披帛纹丝不动垂落身侧,声音似浸过雪水:“郡主说笑了,崔氏门第浅薄,
怎敢劳烦诸位久候。倒是明仪途中遇着西平郡王妃的仪仗,避让时耽搁了时辰,
合该自罚一盏谢罪。”她抬眼时额间珍珠流苏轻轻晃动,秋水般的目光扫过席间众人,
最终落在李若薇鬓边轻颤的南珠排环上——那还是去岁及笄礼时她亲手添的妆。话音刚落,
旁边的忠顺伯府庶女柳玉娇便嗤笑一声,她穿着件水红绫袄,领口袖口都滚着金线,
头上珠翠环绕,活像棵会说话的圣诞树。"崔姐姐这话就过谦了,清河崔氏乃千年世家,
只是如今恪守旧礼,未免太过古板了些。"她故意抬手抚了抚鬓边的赤金蝴蝶步摇,
步摇上的珍珠随着动作乱颤,"前几日我在'锦绣阁'看到崔姐姐做的新衣,
居然连朵像样的花都没有,料子也是最普通的杭绸,未免太素净了。不像我们这些小门小户,
还爱些新鲜花样,上个月我阿耶才从江南给我带回两匹云锦呢。"说罢还故意挺了挺胸,
让袖口的金线在阳光下闪得人眼晕。周围几个依附她的庶女也跟着窃笑起来,
银铃般的笑声在厅中格外刺耳,
其中定国公府的庶女赵氏还低声补了句:"听说崔氏这几年入不敷出,
怕是连好料子都买不起了吧?"崔明仪却未动怒,只是端起桌上的白玉茶盏,
以指尖轻推茶盖,刮过盏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轻轻抿了一口雨前龙井,茶汤清冽,
余香满口。放下茶盏时动作从容不迫:"柳妹妹此言差矣。我崔氏历来以礼传家,
《内训》有云:'女子之行,莫大于礼。'衣着需得体大方,不宜太过张扬。
班昭《女诫》亦云:'衣毋华靡,饰毋过度。'若一味追求新鲜花样,失了端庄,
岂不是本末倒置?"她目光扫过柳玉娇满头的珠翠,语气依然温和,"再者,
世家体面不在衣着绣饰,而在言行仪范。譬如妹妹方才提及的云锦,据我所知,
忠顺伯府去年因漕运亏空被圣上申斥,此时妹妹却满身绫罗,
怕是会让外人误会伯爷不思悔改吧?"这话如绵里藏针,既引经据典,又暗指对方家风不正,
厅中瞬间鸦雀无声,连李若薇都端着茶盏僵在半空。
柳玉娇没想到崔明仪会引用《女诫》反驳,顿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李若薇连忙打圆场:“明仪姐姐说得对,我们这些做女儿家的,确实该以端庄为重。来,
我们看歌舞吧!”说罢击掌令乐伎上前,丝竹声起,才稍稍缓和了气氛。宴饮过半,
席间熏香袅袅,烛影摇红。平阳侯夫人王氏携着一幅装裱精良的古画款步而入,唇角含笑,
朝众人道:“这是昨日刚从江南一位老收藏家手中重金购得的古画,据说流传有序。
诸位姑娘皆出自书香门第,见识不凡,不如一同替我品鉴品鉴。”众人闻言,
纷纷起身围拢过去。画卷徐徐展开,只见素绢底色已微泛黄,却更显古意。
上面用工笔细描着数十位宫廷仕女,或三两对弈、或独自抚琴,亦有临窗观书、低眉绣花的,
衣袂飘逸,神态生动,仿佛能听见画中环佩叮咚。柳玉娇忽然轻笑一声,纤指一点,
指向画中一位手托茶盘的侍女:“你们瞧这侍女的发髻,
梳的居然是开元年间的‘双环望仙髻’!如今长安城中盛行‘堕马髻’,
连宫里娘娘们也皆梳此髻,这画却还守着旧样,真是过时了!”崔明仪眸光静落画上,
片刻后才徐徐开口,声如清泉击玉:“柳妹妹有所不知。
此画乃五代画家周文矩《宫中图》真迹,画中侍女发髻并非过时,而是特意保留的开元遗风。
周文矩最擅宫廷仕女题材,笔法写实,力求存真。若为迎合时兴改了发髻,
反倒失了历史本貌,辜负古人传真之意。”她略倾身,伸出纤纤玉指,
轻点画中一位仕女手中所执的团扇:“妹妹请看,
这扇面上依稀可辨‘咸通十三年’小楷题款,正是周文矩活跃之时。五代去唐未远,
画中服饰器用皆存唐制,并不为怪。”顿了一顿,她继续淡然道:“再者,礼有传承,
衣冠发髻虽随世易时移,但其背后所承之礼、所载之道,却不可轻弃。
就如我崔氏一门所恪守的旧礼,并非泥古不化,而是不忘先祖教诲,传承家族风骨。形可易,
神不可移。”她话音刚落,翰林院编修之女苏婉清便抚掌轻声称叹:“崔姐姐果然好眼力!
如此细微之处也能洞见真章。家父书房中也藏有一幅周文矩《宫中图》的宋人摹本,
我曾多次观摩,扇面上的题字年款确实如此,分毫不差!”柳玉娇被说得哑口无言,
脸颊霎时涨得通红,手中紧紧攥着丝帕,指节处微微泛白。四周几位贵女纷纷点头称是,
定国公府嫡女李氏轻声附和:“崔姐姐引经据典,以理服人,令人心服口服。
”苏婉清更是目光灼灼望向崔明仪,眼中满是钦佩赞赏。
平阳侯夫人王氏闻言抚掌笑叹:“明仪姑娘博学多识,深谙礼义,一番见解令人茅塞顿开。
崔氏门风清正,‘以礼传家’百年风骨,在你身上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崔明仪闻言,
从容屈膝行礼,裙裾翩然垂落,如墨色莲瓣绽于席间:“夫人过奖了。明仪年少学浅,
不过依仗家中长辈平日教导,略知皮毛而已,岂敢当此谬赞。”宴散后,暮色渐起,
侯府内外华灯初上。青黛扶着崔明仪上马车,忍不住说:"姑娘,方才柳玉娇那般刁难你,
你为何不直接反驳她?依我看,她那身打扮才叫俗气呢!"崔明仪靠在车厢壁上,
轻轻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扇形阴影:"《礼记》有云'礼者,敬而已矣'。
我若与她争执,便是失了敬,也失了崔氏的体面。"她顿了顿,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佩,"世家女子,一言一行皆代表家族,
岂能因一时意气失了分寸?"青黛恍然大悟,心中对自家姑娘更添敬佩。这时,
崔明仪想起柳玉娇方才涨红的脸,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但随即又敛去——她不能显得太过张扬,哪怕是赢了口舌之争。马车碾过青石板路,
发出规律的声响,她抬手,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眼角,方才在宴会上强压下去的一丝疲惫,
此刻悄悄浮现,却被她用一个细微的动作掩饰过去。眼泪从来都不是她的武器,恪守礼义,
保持威严,才是她立身的根本。第三章 赐婚旨意,泰然承命隆庆三年冬,腊梅初绽的时节,
一道明黄的赐婚旨意随着凛冽寒风传到崔氏府邸。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庭院的宁静:“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清河崔氏嫡女明仪,
淑慎端庄,娴于礼义,特赐婚于永安侯世子沈砚之,择明年三月完婚。
钦此——”寒风卷着几片残雪穿过回廊,檐下的冰凌映着太监手中圣旨那道刺目的明黄。
崔府上下早已跪伏一地,凛冬的肃杀与这道突如其来的旨意交织在一起,
静得连呼吸都凝滞了。旨意传到时,崔明仪正在书房临窗的紫檀木案前研读《礼记·内则》。
窗外的腊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而她正提笔注疏“女子十年不出”一句。
侍女急促却仍压低声音的通报让她腕间微微一顿,狼毫笔尖在宣纸上停留得过久,
浓黑的墨汁无声地晕开一个小小的墨团,像朵骤然绽放的墨梅。她垂眸静默一瞬,
随即恢复沉静。将那支笔轻轻搁回青玉笔山,又取过一方铜镇纸压住被风吹起的纸页,
动作不见丝毫忙乱。起身时,她抬手理了理衣襟上那对珍珠盘扣,
指尖拂过织金马面裙的褶裥,确保每一处皆妥帖如仪。穿过两道花罩、一重月洞门,
她步向前厅。裙裾拂过青石地面,窸窣之声轻柔而有节,
如同她多年谨守的闺范那般纹丝不乱。庭中积雪映着她沉静的眉眼,那般姿态,
仿佛不是去迎接一场打败平生轨迹的旨意,而是如往日一般,去向父母问安。
宣旨太监宣读完旨意,满面堆笑地将圣旨递到她手中:“崔姑娘,恭喜恭喜!
永安侯世子一表人才,文武双全,与您正是天作之合!老奴先给未来的世子妃道喜了!
”崔明仪屈膝谢恩,玄色裙裾铺展在青砖上,如盛开的墨莲:“臣女崔明仪谢陛下隆恩,
定当恪守妇道,敬慎持躬,不负圣望。”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接了一件寻常的文书。
送走宣旨太监后,崔明仪回到书房,紫檀木书案上的《礼记》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
纸页边缘的朱批批注忽然显得格外刺眼。沈砚之她是见过的,去年皇家狩猎场上,
他一身玄色劲装立于猎场中央,弯弓搭箭时臂弯流畅的弧度,一箭射中两头奔鹿的飒爽英姿,
曾让她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时她心中确有过一丝涟漪,像平静湖面投下的石子,
虽转瞬即逝,却也泛起过细纹。但后来在曲江诗会上,她偶然听到沈砚之与友人论诗,
谈及翰林院编修苏婉清时,眼中的光比猎场上的箭还要亮:“苏姑娘才思敏捷,
一首《秋江夜泊》意境天成,性情更是温婉如水,乃世间难得的解语花。”京中早已传遍,
沈苏二人诗会唱和,琴瑟和鸣,是人人称羡的璧人。原来,他心仪的是那样灵动鲜活的女子,
而不是她这个自小被《女诫》《内训》框住,连笑都要讲究分寸的崔氏嫡女。她走到窗边,
看着庭院中飘落的雪花,六角形的雪片落在红梅枝桠上,很快堆起薄薄一层白霜。
眼眶渐渐湿润,不是因为冷,而是心口那点隐秘的酸涩在悄悄蔓延。
她想起诗会上沈砚之提起苏婉清时的语气,那样的欣赏与珍视,是她从未得到过的。
“苏姑娘才思敏捷,性情温婉,乃世间难得的女子。”字字句句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心上。
原来,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恪守礼义的宗妇,而是一个能与他诗词唱和、性情相投的知己。
而她,不过是皇权棋盘上一枚符合规矩的棋子,一个承载家族体面的符号。青黛端来热茶,
白瓷茶盏上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侍女将茶盏轻轻放在窗边的小几上,
声音压得极低:“姑娘,这会子屋里没旁人,若是心中委屈,便哭出来吧,奴婢守着您。
”崔明仪摇了摇头,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顺势用衣袖的边角轻轻擦过眼角——不是寻常女子的拭泪动作,而是将衣袖绷紧,
顺着眼角往上轻蹭,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将那点欲坠的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是崔氏嫡女,是皇帝亲赐的永安侯世子妃,她的眼泪从来不属于自己。这桩婚事,
是维系崔氏与皇室关系的纽带,是家族荣辱的寄托,她岂能为儿女私情失态?几日后,
崔明仪正式开始亲自督办嫁妆事宜。窗外海棠正盛,而她无心观赏,
只端坐于铺满大红织金绸缎的长案之前,一笔一划、一项一项地核对账房呈上的明细册子。
那六十匹自江南精心织造的云锦与蜀锦,光泽流动如云霞,
她吩咐按“上六下四”之古礼区分色调——上层以赤金、胭脂、绛紫为贵,
下层则用水绿、天青、月白相衬,务求庄重典雅,不逾礼制。八十对金银首饰一一验看,
簪、钗、钿、环,件件璀璨夺目。她特意嘱人避刻“孤鸾单飞”“独凤离桐”之类纹样,
只取“并蒂莲开”“双鲤同游”等吉祥寓意,每一件都须含“和合圆满,同心连理”之美意。
另有从崔氏藏书楼三层西阁精心遴选的三百卷古籍善本,涵盖经史子集,
皆是墨香犹存之珍本。她亲自逐卷审阅,查看有无蠹迹、是否残损,而后以素绢包裹,
纳入定制锦盒之中,盒面以簪花小楷标注书目,整齐列于东厢。最上层那只紫檀木嫁妆箱里,
她亲手安放一套宋版《女诫》与《内训》。书页微黄,墨迹沉静,她取新笔蘸朱砂,
于扉页上郑重题写“敬慎持躬”四字。笔锋清劲,宛若她此时心绪——端凝而坚定。
那是母亲在她七岁时便反复教诲的道理,如今已成为她行事的根基。
她不仅要带着崔氏百年门风的礼义嫁入永安侯府,
更要将这份慎独修身、恪守妇道的训诫带入更深沉的命运之中。她知道,自踏入侯府那日起,
她便不仅是崔家女儿,更是未来的世子妃、宗妇。每一步都不容有失,
每一言一行都须堪为典范。而她,已准备好了。沈砚之的信是三日后送到的,
信封上只写着“崔姑娘亲启”,字迹清俊却透着疏离。信中说:“崔姑娘,奉旨成婚,
实属无奈。婚后我不会亏待你,月例份例按侯府规矩加倍,内院事务也尽可由你做主,
但也请你给我留一点空间,莫要干涉我的私事。”崔明仪看完信,将信纸凑到烛火上,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纸角,很快将那几行字烧成灰烬。她取过薛涛笺,用小楷写下回信,
只有短短三十一字:“世子放心,臣女嫁入侯府后,定当恪守妇道,打理内宅,不干涉外事,
不负所托。”笔锋端正,没有一丝情绪波澜。她知道,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与爱情无关。
她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女,肩上扛着家族的期望与体面;沈砚之是永安侯世子,
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正妻稳固地位。他们不过是皇权下的结合,是世家联姻的范本。
但她会恪守妇道,敬慎持躬,将侯府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让崔氏与永安侯府的门楣都增光添彩。这是她作为嫡女的责任,是刻在骨血里的使命,
容不得半分懈怠。夜深人静时,
她偶尔会取出那枚藏在妆匣底层的白玉佩——那是去年狩猎时她不慎遗落的,
被他拾到后遣人送还。玉佩温润,一如那日他递过来时指尖的温度。可如今,
这一切都只能深埋心底。她将玉佩收入盒中,合上盖子的声音轻得如同一声叹息,
却重重落在她恪守礼教的心上。窗外的梅花又落了几分,而她已将所有的情绪,
都锁在了那端庄得体、无可指摘的容颜之下。第四章 侯门新妇,礼治内帷隆庆四年春,
惊蛰方过,京师尚带着几分料峭寒意,崔明仪便在这一日嫁入了显赫的永安侯府。大婚当日,
天未破晓,崔府已是灯火通明,仆从如织,十里红妆自崔府朱门迤逦而出,
浩浩荡荡铺展至永安侯府门前,竟将半座京城映得通红。
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在长街之上蜿蜒如龙,首抬乃是一座紫檀木嵌螺钿百鸟朝凤梳妆台,
日光一照,螺钿流转五彩光华;第二抬是景德镇御窑特烧的青花缠枝莲纹梅瓶,釉色清润,
胎骨晶莹,乃前朝宫中流出之珍品;其后依次是六十匹江南织造局进贡的云锦蜀锦,
金线织就牡丹鸾鸟,熠熠生辉;八十对赤金嵌宝头面首饰盛在紫檀匣中,
宝石璀璨夺目;三百卷宋版古籍以锦袱包裹,墨香犹存;连那压箱底的三千枚特铸压胜钱,
皆用红绸仔细裹了,码放得齐整如军阵。箱笼皆以朱漆为底,描金绘彩,在春阳下灼灼耀目,
围观的百姓摩肩接踵,啧啧惊叹道:“崔家百年清贵,这嫁妆莫说压垮半条街,
便是买下半座城池也使得!”然端坐于八抬缠金绣凤花轿中的崔明仪,
却似与外界的喧嚣隔了山海。凤冠上垂下的珠珞纹丝不动,霞帔下的大红嫁衣绣着鸾鸟和鸣,
本该映出新娘娇靥如霞,可她脸上却寻不见半分新嫁娘应有的羞怯与欢欣,
唯余一种近乎刻板的端庄。珠帘缝隙漏入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下颌始终绷得紧直,
双手稳稳交叠于膝上,连呼吸都控制得极匀极轻,仿佛多年刻苦习得的礼教已沁入骨血。
轿外锣鼓喧天,喜乐欢腾,她却始终目视前方,眸光静如古井,
仿佛此行并非奔赴一场燕尔之约,而是去完成一桩早已注定的使命——家族荣光重于泰山,
而女儿心事,不过尘埃。嫁入侯府的次日清晨,崔明仪按规矩先去正院拜见侯夫人。
侯夫人李氏是英国公府的嫡女,穿着石青色蟒纹褙子,发髻上插着七尾点翠凤钗,
端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眼神锐利如刀。她上下打量着崔明仪,
冷冷开口:"我永安侯府乃开国功臣,百年来规矩森严。你既是崔氏嫡女,
当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的道理。"她顿了顿,
指尖叩着桌面:"《内训》有云‘治内之道,莫大于谨’,你且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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