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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青春虐恋《霸道总裁爱上捡牛粪的我》,男女主角顾承霄卓玛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呈,非常值得一读,作者“银耳柚子”所著,主要讲述的是:小说《霸道总裁爱上捡牛粪的我》的主要角色是卓玛,顾承霄,罗布,这是一本青春虐恋,霸总,甜宠,沙雕搞笑,现代小说,由新晋作家“银耳柚子”倾力打造,故事情节扣人心弦。本站无广告,欢迎阅读!本书共计33287字,1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2-03 14:17:52。该作品目前在本网 sjyso.com上完结。小说详情介绍:霸道总裁爱上捡牛粪的我
初见顾承霄,我正徒手捏牛粪饼,糊得满手都是。他坐在价值千万的越野车里,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吓得把牛粪甩在了他定制西装上。后来他翻遍青藏高原,
举着钻戒在牦牛群里嘶吼:卓玛!你家到底还有几个牧场要转场?!
---太阳才刚爬过东边雪山的肩膀,把金红的碎光慷慨地洒向广袤的草场。风是凉的,
带着草叶尖上露水的腥气,还有远处雪山终年不化的、凛冽的味道。
卓玛蹲在帐篷旁边背风向阳的坡地上,脚下是湿漉漉的、带着夜气的泥土,
面前堆着小山似的、新鲜的牦牛粪。这是阿妈早上刚从牛圈里铲出来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深褐色,质地均匀,是上好的燃料。高原上,牛粪是宝贝,晒干了能烧火取暖,能煮茶做饭,
是生活,是暖意,是帐篷里缭绕的炊烟气息。卓玛挽起藏袍宽大的袖子,
露出被高原阳光晒成蜜褐色的、结实的小臂。她赤着手,动作麻利地扒拉过一团湿牛粪,
双手合拢,掌心相对,熟练地一揉、一捏、再一拍,
一个边缘整齐、厚薄均匀的牛粪饼就初具雏形。她手腕一翻,“啪”地一下,
将饼子利落地甩在身边一块平坦的大青石上。青石上已经整整齐齐贴了七八个这样的圆饼,
在清晨的阳光下缓慢地蒸发着水分。干这活儿需要巧劲,不能太稀,粘不住石头,
也不能太干,拍不开。卓玛做惯了,神色专注,鼻尖甚至沁出细小的汗珠。
风拂过她编成无数细辫、缀着彩色绒线和银饰的长发,叮铃轻响。远处,
家里的几只藏獒在帐篷周围懒洋洋地踱步,更远的草甸上,散落的牦牛像黑色的珍珠。
一切平常得如同过去千百个清晨。直到那阵与草原格格不入的低沉轰鸣,
像一头闯入宁静牧场的钢铁野兽,蛮横地撕开了风的声音。卓玛抬起头,
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留下一点浅浅的褐色痕迹。她眯起眼,
望向草场边缘那条被车轮轧出来的、颠簸的土路。一辆车,很大,底盘极高,
通体是某种冷硬的、几乎要反光的深灰色,线条棱角分明,
像一块移动的、经过精密切割的巨石。它碾过坑洼时显得那样轻松,又那样突兀,
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正朝着她家的牧场方向驶来,速度不慢,
扬起的尘土在车后拖出一条黄色的尾巴。卓玛手上捏牛粪的动作没停,心里却咯噔一下。
外来人,开这种车的,多半是那些搞旅游开发的,或者收购虫草、牦牛绒的商人。
最近草场北边确实来了些勘探的人,说是什么“生态旅游高端路线规划”。
阿爸前两天还念叨,说这些人给的补偿款倒是大方,可不知道会不会惊扰了山神,
坏了草场的根。她皱了皱眉,低下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多晒点牛粪饼总是好的,
不管谁来,日子总要过,茶总要煮。那辆钢铁巨兽却在她家帐篷前方几十米处,猛地刹住了。
轮胎摩擦粗粝的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又激起一小股烟尘。车门向上扬起,
像某种巨鸟展开的翅膀。先下来的是一只锃亮的、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男士手工皮鞋,
踩在沾着露水的草甸上,瞬间洇湿了鞋面的边缘。然后,一个男人跨了出来。很高。
这是卓玛的第一印象。他站在那辆庞大的车旁边,居然丝毫不显得渺小。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色西装,面料在高原过分清澈的阳光下,
流淌着一种低调却绝对昂贵的光泽。里面的衬衫雪白,领口系着一丝不苟的领带。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他的脸……卓玛找不到合适的词,
只觉得像雪山陡峭的岩壁,线条冷硬,眉眼深邃,鼻梁很高,
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直线。此刻,他正望着她——或者说,望着她手里那团牛粪,
以及青石板上那一排“成果”,眉头紧紧锁着,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川”字。那眼神,
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更无法忍受的东西,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惊愕,
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卓玛的心往下沉了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牛粪怎么了?牛粪在你们城里人眼里脏,在我们这儿,是生活,是干干净净的宝贝。她没动,
只是停下动作,回视过去,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天光,平静,也带着警惕。男人——顾承霄,
此刻内心的烦躁达到了顶点。连续几小时颠簸在见鬼的烂路上,
只为实地看一眼这个据说极具“原生态开发价值”的破牧场,已经耗尽了他本就稀薄的耐心。
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草腥和某种他难以形容的、过于“生猛”的气息。然后,
他就看到了这一幕:一个穿着色彩斑斓得扎眼袍子的女人,蹲在地上,徒手……玩屎?
他胃里一阵不适的翻搅。这地方,这些人,这整个项目,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他的助理,一个穿着休闲装但也明显与周遭环境不搭的年轻男人,从副驾驶匆匆下来,
小跑着绕过车头,脸上堆着职业化的、试图调和一切的笑容,低声对顾承霄说了句什么,
大概是解释这是当地牧民平常的劳动。顾承霄没理会助理。
他的目光钉在那个蹲着的女人身上。她居然还敢跟他对视?那眼神,
没有他预想中的畏缩、讨好或惊慌,只有一种……坦然?甚至还有点不高兴?
一种极其荒谬的、从未有过的感觉,混合着强烈的嗅觉刺激那牛粪的味道似乎更浓郁了,
猛地冲上他的头顶。他习惯了被人仰视,习惯了一切按他的规则运转,
此刻这种彻底的“脱轨”感,以及那女人眼中清晰的、对他毫不掩饰的嫌弃的嫌弃,
让他胸口莫名堵上一股邪火。他朝前走了两步,昂贵的皮鞋毫不吝惜地踩进湿软的草泥里。
在距离卓玛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试图用他惯常的、掌控一切的语气打破这令他极度不适的场面。他开口,
声音因为长途行车和情绪而有些低哑,但那股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味道丝毫未减:“女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了一个他认为足够表达他此刻复杂心绪的、从某类他偶然瞥过一眼的廉价读物里得来的句子,
“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话音落地,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在这蓝天白云牦牛粪饼的背景下,突兀得可笑。但他绷住了脸,
维持着冰冷的姿态。卓玛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耳朵听到了这句话,
脑子却花了足足好几秒才理解这几个汉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成功……引起了……注意?
因为她徒手捏牛粪饼?这人是不是哪里有点毛病?
还是城里人表达“看不惯”都这么……迂回曲折且令人费解?
她看着对方那张没什么表情、但明显写着“我不爽快来跪舔”的脸,
再看看自己沾满新鲜牛粪的双手,一种极度荒谬的感觉冲散了刚才的不悦,甚至有点想笑。
但她忍住了。她想起阿爸说,对这些外来客,尽量别起冲突。于是,
她决定采取最直接的方法——结束手头的工作,
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和他更莫名其妙的“注意”。
她顺手从旁边抓起一团新的、湿度正好的牛粪,准备捏完最后几个饼就回帐篷。
心里想着赶紧做完,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啪!
”一团温湿的、深褐色的、质地均匀的物体,因为她瞬间的分神和稍微过猛的力道,
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平平无奇的抛物线。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了。
顾承霄只看见那女人手一扬,一团黑影朝着自己飞来。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那是什么,
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到会有什么东西朝着自己飞来。
基于常年训练和本能的、极其敏捷的侧身闪避动作,在西装和皮鞋的束缚下,只完成了一半。
那团东西,不偏不倚,结结实实,糊在了他左侧胸前。触感……温的,有点软,带着颗粒感,
紧接着,一股极其浓郁、纯正、未经任何稀释和掩盖的、新鲜的牦牛粪便的气息,轰然炸开,
穿透昂贵西装的布料,蛮横地侵入他的鼻腔。世界安静了。风好像停了,远处的狗不叫了,
连牦牛似乎都忘了嚼草。助理张大了嘴,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脸色瞬间惨白。
卓玛也彻底呆住了,看着对方那件看起来就贵得吓死人的西装上,
那一大团醒目的、正在缓慢下滑的污渍,脑子一片空白。完了。闯祸了。阿爸要是知道,
非得用赶牛的鞭子抽她不可。顾承霄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深色的、细腻的西装面料上,一团与他全身格调截然相反的、野蛮的、自然造物,
正牢牢地附着在那里,边缘还沾着几根短短的草屑。视觉的冲击甚至暂时压过了嗅觉。
他再抬起头,看向罪魁祸首。那女人还保持着扬手的姿势,
脸上混杂着惊恐、茫然、以及一种“这下真的完了”的绝望。蜜褐色的脸颊涨得通红,
一直红到了耳根,衬得那双睁圆了的眼睛更黑更亮,像受惊的小鹿,
又像……像雪山圣湖里骤然被石子打破平静的水面。助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颤音,
几乎是扑了过来:“顾、顾总!您没事吧?这……这……”他手忙脚乱地想从口袋里掏手帕,
又觉得手帕根本无济于事,急得额头冒汗。顾承霄没理他。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卓玛脸上。
胸口传来的温热感和那无孔不入的气息,疯狂地刺激着他的神经。愤怒?是的,当然有,
滔天的怒火。他顾承霄活了三十年,何时受过这种“待遇”?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除了愤怒,还有一种更尖锐、更陌生、更难以言喻的感觉,顺着那顽固的气味,
尖锐地刺入他记忆的某个深处。这味道……浓烈,原始,
带着青草被消化后的微酸和泥土的腥臊,
与他过往三十年所接触的任何一种气味——高级香氛、消毒水、皮革、金钱——都截然不同。
厌恶是本能,可在这极致的厌恶之下,似乎有某种被尘封的、遥远的感知,被粗暴地唤醒了,
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悸动。这太荒唐了!他的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像是要裂开,
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周围的空气因为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而几乎凝固。
卓玛在他慑人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小步,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沾着的牛粪碎屑簌簌落下。她想道歉,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跑?
好像也晚了。顾承霄终于动了。他没有暴跳如雷,
也没有立刻让人把这不知死活的女人抓起来。他只是抬起手,不是去捂胸口,
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用戴着名贵腕表的手,
拂了拂西装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一个完全不符合当下情境的、矜持而冰冷的动作。然后,
他开口,声音比高原夜晚的风更寒,一字一句,砸在草甸上:“很好。”他盯着卓玛,
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瞳孔里。“你,还有这地方,”他的目光扫过那排牛粪饼,
远处的帐篷,悠闲的牦牛,最后回到卓玛脸上,“我会记住。”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
也没管胸口那团醒目的污渍,转身,迈开长腿,走向那辆越野车。脚步踏在草甸上,
依然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属于都市精英的沉稳节奏,尽管背影僵硬得像一块铁板。
助理如梦初醒,慌忙跟上去,抢在他前面替他拉开了那扇高昂的车门。引擎再次发出低吼,
钢铁巨兽笨拙却迅速地调转车头,碾过草甸,冲向来的方向,只留下更浓的烟尘,
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一丝淡淡的、属于牦牛粪便的原始气息,
与豪华汽车尾气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怪异至极。卓玛站在原地,
直到那辆车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彻底消失在土路尽头,才猛地松了一口气,腿一软,
差点坐在地上。心还在砰砰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混合着未干的牛粪,黏腻不堪。
她低头看看自己惹祸的手,又抬头看看青石板上那几个孤零零的牛粪饼,
再想想刚才那个男人临走前冰渣子一样的眼神和那句“我会记住”,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拉姆!卓玛!”帐篷里传来阿妈嘹亮的呼唤,
“饼子贴好了没?进来喝早茶了!”卓玛一个激灵,连忙应了一声:“哎!来了!
”她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牛粪团草草处理完,在草叶上使劲蹭了蹭手,
也蹭不掉那已经浸入皮肤纹理的味道和心里的忐忑。她小跑回帐篷,
热腾腾的酥油茶香气扑面而来,
夹杂着帐篷里熟悉的、混合着干牛粪燃烧的暖意、羊毛毡子、以及糌粑的味道。
这味道让她稍微安定了一些。“怎么了?脸色这么白?”阿妈递过来一碗茶,关切地问,
“刚才外面什么车响?”“没……没什么,”卓玛接过碗,滚烫的陶碗温暖了她冰凉的指尖,
她垂下眼,吹着茶面的浮油,含糊地说,“可能……是走错路的游客吧。已经走了。
”她没敢提牛粪糊人西装的事。阿爸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骂她毛手毛脚,得罪了人。
那个男人看起来就不是普通游客,万一回来找麻烦……“哦,”阿妈不疑有他,
转身去搅拌锅里的糌粑,“赶紧喝了茶,吃完东西,去帮阿爸看看北边草场的围栏,
昨天风大,好像吹松了几处。”“嗯。”卓玛答应着,小口啜饮着咸香的酥油茶,
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却驱不散心头那团冰冷的阴影。那个男人,他说的“记住”,
是什么意思?她甩甩头,试图把那张冷硬的脸和那团刺眼的污渍从脑海里甩出去。算了,
不想了。也许他就是个脾气古怪的有钱人,被牛粪砸了生气,放句狠话罢了。高原这么大,
他还能专门回来找她麻烦不成?日子照旧要过,牛粪饼要晒,围栏要修,牦牛要放。
她只是这片草原上最普通不过的一个牧女,卓玛。
那些开着钢铁怪兽、穿着她几年牧羊收入也买不起一件衣服的城里人,和她的人生,
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但愿如此。她喝完茶,帮阿妈收拾了碗筷,拿起工具,走出帐篷。
阳光正好,草场辽阔,风依旧自由地吹着。只是当她目光无意间扫过之前停车的那片草甸时,
仿佛还能看见那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以及空气中,
那缕早已消散、却又莫名顽固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距离那场“牛粪袭击”事件,已经过去了三天。
顾承霄回到了他位于城市核心、足以俯瞰半个繁华江景的顶层公寓。
三百六十度的落地玻璃窗外,霓虹流转,车流如织,勾勒出冰冷而璀璨的现代文明线条。
室内恒温恒湿,空气经过多层过滤净化,弥漫着定制的、冷冽的雪松与琥珀香气,
一丝多余的杂味也无。但他总觉得不对。那种萦绕不散的感觉,
并非来自视觉——他早已换下了那套被污染的西装,甚至让助理直接处理掉了,
连带着那天穿的所有衣物。也并非来自触觉——他回来后的第一件事,
就是在顶级酒店套房里泡了整整两个小时,用了几乎半瓶沐浴露,皮肤都快搓掉一层。
是嗅觉。或者说,是一种被嗅觉勾起的、更深层、更顽固的感知紊乱。无论他身处何处,
办公室里严谨的皮革与纸张气味,会议室里淡淡的咖啡与电子设备味道,
乃至此刻公寓里这昂贵而空洞的香氛,都无法驱散那日午后,高原草场上,
那股蛮横地撞入他鼻腔的、混合着青草、泥土与动物消化物气息的浓烈味道。更诡异的是,
伴随这气味反复袭击他大脑的,还有那张脸——蜜褐色皮肤,瞪圆了的黑亮眼睛,
惊惶失措又强作镇定的表情,编着无数细辫、缀着可笑彩线的头发。“女人,
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句话事后回想起来,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堪比那些无脑电视剧里的拙劣台词。他当时到底是怎么说出口的?
是被颠簸的路途和糟糕的环境气昏了头,
还是被那女人徒手捏粪的原始画面冲击得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奇耻大辱。绝对是奇耻大辱。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这“耻辱”并未随着距离的拉远而淡化,反而像某种慢性毒素,
在他高度自律、绝对掌控的生活壁垒上,腐蚀出了一个小孔。那种完全失控的感觉,
对方全然不按他认知规则行事的茫然与直白,
甚至最后那精准的、“以下犯上”的物理攻击……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冰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
助理下午送来的关于那个高原牧场“生态旅游开发项目”的初步评估报告,
就放在身后的水晶茶几上。他扫过几眼,数据详实,前景分析乐观,
投资回报率估算符合预期。但他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闪回的,
是青石板上那一排排列整齐的牛粪饼,是那女人甩手时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是她回视他时,
眼中那片清澈的、未被任何都市规则污染的警惕与不悦。还有那气味。他忽然放下水杯,
走到一旁嵌在墙体内的智能控制面板前,修长的手指快速点按了几下。
室内隐秘的新风系统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运转声,
出风口飘出的定制香氛味道似乎变得更浓郁了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对。还是不对。
雪松的冷冽太刻意,琥珀的温厚太沉闷。它们覆盖,却无法清除,更无法替代。
那股来自高原的、生机勃勃又粗粝原始的“臭味”,像一道幽灵,
顽固地盘踞在他的嗅觉记忆里,甚至……勾起了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早已遗忘的某种感觉。
像是极其久远的童年,在某个模糊的、被消毒水气味掩盖的地方之外,
也曾隐约捕捉过一丝半缕属于大地和生命的、不那么“洁净”却真实的气息。荒谬。
顾承霄摁了摁眉心。一定是高原反应的后遗症,加上连日工作的疲劳,
导致了短暂的神经官能紊乱。他需要彻底清除这个“错误”带来的所有影响。第二天,
顾承霄的办公效率高得令整个总裁办胆战心惊。他雷厉风行地处理了积压的文件,
否决了两个在他看来华而不实的提案,在季度规划会议上言辞犀利,
逼得几个部门主管冷汗涔涔。所有人都察觉到Boss心情极度不佳,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助理更是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汇报工作时言简意赅,绝不多说一个字。直到下午,
顾承霄将一份签好字的文件丢给助理,声音没什么温度:“那个高原项目,暂停。
”助理愣了一下,下意识确认:“顾总,您是说……青藏那边,卓嘎牧场的生态旅游开发?
”“嗯。”顾承霄头也没抬,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看着下一份报告,
“所有前期接触暂停,后续评估无限期延后。已经派去的人,撤回来。
”“可是……”助理想到那份挺不错的评估报告,
以及之前顾总似乎对这个“原生态”概念还有点兴趣,硬着头皮提醒,
“那边地质和景观资源确实独特,初步接触的几家高端旅行社反馈也……”“我说,暂停。
”顾承霄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过来,“需要重复第三遍?”助理一个激灵,
立刻噤声:“是,顾总!我马上通知项目组。”办公室门轻轻关上,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顾承霄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座椅里,揉了揉太阳穴。暂停,是最直接的办法。
切断所有与那个地方、那个人产生关联的可能性,让一切回归正轨。
时间会冲刷掉这段不愉快的记忆,包括那该死的、阴魂不散的气味。他的生活必须严丝合缝,
精准运行,容不得任何计划外的变量,尤其是如此……不堪的变量。几天后,一次商业晚宴。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顾承霄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方人物之间,得体的微笑,精准的寒暄,
掌控全局的气势。他是这里理所当然的中心。
直到侍应生端着一盘精心烹制的、据说采用了某种特殊香料和手法的烤羊排,从他身边经过。
一股复合的香气飘来——油脂焦化的芬芳,迷迭香和百里香的浓郁,
黑胡椒的辛呛……但在所有这些之下,极其细微地,
似乎夹杂着一丝……草原牧草被炙烤后的气息,
以及一点点动物脂肪最本真的、甚至略带腥膻的味道。
顾承霄正在举杯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旁边一位正在恭维他近期某个投资眼光的某公司老总,话语戛然而止,
疑惑地看着他:“顾总?”顾承霄回过神,唇角重新勾起完美的弧度,
将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抱歉,想到一点技术细节。李总刚才说的市场扩容方案,
我认为还可以再大胆一些……”他的应对无懈可击,话题被顺利引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闻到那丝气息的瞬间,他的胃部条件反射般微微收紧,
仿佛又看到了青石板上深褐色的圆饼,和那件定制西装上滑落的污渍。晚宴后半程,
他有些心不在焉。那些精心打扮的名媛、那些刻意迎合的对话、那些浮于表面的笑容,
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厌倦和……虚假。连空气中飘散的各式香水味道,
此刻闻起来都显得甜腻而造作。他提前离场,司机将他送回公寓。再一次,他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永恒的城市之光。他忽然想起高原上那片毫无遮挡的星空,银河清晰得像是能淌下来,
冷冽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刺痛感的清澈。还有风里那种无所不在的、生机勃勃的“臭味”。
他烦躁地扯开领带,扔在一旁。为什么就是忘不掉?不是怀念,绝不是。
那只是一种强烈的刺激留下的后遗症,如同被烫伤后皮肤对温度的敏感。
他只是需要找到方法,消除这个“敏感点”。或许,逃避和切断并不是最好的办法。或许,
他需要正面面对,然后彻底碾碎这个“错误”带来的所有影响。让他看清楚,
那不过是个落后、粗糙、不值一提的地方,那个人,
也不过是个愚昧、无知、行为可笑的牧女。当他用他世界的规则和标准去衡量、去俯视,
一切令人不适的迷雾都会散去。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迅速扎根,疯长。几天后,
助理被叫进办公室。顾承霄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资料,神色平静,甚至比前几日缓和了不少。
“卓嘎牧场的资料,重新整理一份给我。”顾承霄开口,语气平淡,
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要最详细的。牧场范围,家庭成员,牲畜数量,
经济来源,社会关系,近五年内的所有变动。还有,”他顿了顿,“那个叫卓玛的女儿,
单独列一份。”助理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敢显露,连忙应下:“是,顾总。我立刻去办。
”“之前说的项目暂停,改为……”顾承霄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我个人深度考察。安排一下行程,下周出发。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当地。
以……私人旅行的名义。”助理彻底懵了。深度考察?私人旅行?Boss这是唱的哪一出?
之前不是还因为被……呃,因为那次不愉快的经历,要彻底斩断联系吗?
怎么转眼又要亲自去了?还要详细调查那户牧民家?但他一个字都不敢多问,
只严谨地回答:“明白。我会安排好车辆、住宿和随行人员,确保行程低调。
”“车辆用最适应地形的,不要上次那种。”顾承霄补充,“人员精简,你跟着就行。
住宿……安排在最近的条件好点的镇子上。”“是。”助理退出办公室,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那天顾总胸口那团醒目的污渍,和回来之后持续低气压的几天。这趟“深度考察”,
怎么琢磨都透着一股不祥的预感。该不会是……去找回场子的吧?一周后,
那辆经过专业改装、性能更强悍但外观相对低调的越野车,
再次驶上了通往卓嘎牧场的颠簸土路。这一次,顾承霄没有穿西装。
他换了一身质地精良的户外服装,深色,简洁,依然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但至少行动方便了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变得熟悉的荒凉景致,眼神深邃难辨。助理坐在副驾驶,
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是刚刚收到的、关于卓玛一家更详细的资料,心中忐忑不安。
车子越来越接近那片草场。顾承霄的心跳,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几不可查地加快了一丝。
车停在距离帐篷更远一些的坡地下方,避免像上次那样突兀地闯入。顾承霄推门下车,
高原的风立刻裹挟着熟悉的、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但这次,
他没有立刻露出嫌恶的表情,而是如同巡视自己疆土的领主,目光沉静地扫过整片草场。
草色比上次见时似乎更黄了一些,秋意渐浓。黑色的牦牛群星星点点,远处雪山依旧沉默。
那顶褐色与白色相间的厚实帐篷安静地立着,门口拴着的藏獒警惕地立起了耳朵。
没有看到那个身影。助理也下了车,手里拿着一个看似随意、实则精心准备的礼品袋,
里面装着一些包装精美的糖果、茶叶和几块柔软的羊毛披肩——以顾承霄的标准来看,
是相当“亲民”且不易出错的见面礼。“顾总,我们现在过去?”助理试探地问。
顾承霄没说话,抬步向帐篷走去。脚步踩在干燥的草茎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姿态,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具有侵略性,
尽管他本质上就是为此而来——以一种观察、评估、乃至审判的姿态。
距离帐篷还有十几米时,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
一个身材敦实、脸庞黑红、穿着传统藏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是卓玛的阿爸,罗布。
他看到顾承霄和助理,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疑惑和警惕,
但长期与外来者打交道的经验让他很快堆起了客套而疏远的笑容,
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问:“你们好,是来找人,还是路过?”顾承霄停下脚步,
目光越过罗布的肩膀,试图瞥见帐篷内的情景,但里面光线较暗,看不分明。“路过,
”他开口,声音是他刻意调整过的、相对平稳的调子,“看到风景很好,停下来看看。
打扰了。”罗布呵呵笑了两声,搓了搓粗糙的大手:“不打扰,不打扰。草原嘛,
就是给人看的。”他侧了侧身,却没有邀请他们进去的意思,
只是指了指旁边一块相对平整、铺着旧毡子的地方,“坐下歇歇脚?我让女儿倒碗茶。
”女儿。顾承霄的眼神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不必麻烦。”他说,
示意助理将礼品袋递过去,“一点小东西,给孩子。”罗布看着那包装精美的袋子,
没有立刻接,眼里的警惕更深了:“这怎么好意思……非亲非故的……”“一点心意。
”顾承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罗布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入手沉甸甸的,他脸上的笑容更客套了,却也更加疏离:“那就……多谢了。客人从哪里来?
”“B市。”顾承霄简短地回答,目光再次投向帐篷。就在这时,帐篷帘子又是一动。
卓玛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铝壶走了出来。她换了件藏袍,颜色更素净些,长发依旧编成辫子,
只是今天没有戴那么多银饰。她微微低着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走出帐篷,
才看到外面站着的人。四目相对。卓玛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铝壶差点脱手。
她眼睛骤然睁大,像是看到了草原上最可怕的雪豹,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又迅速涨红。
的昂贵行头……还有他胸口位置——她几乎能幻觉般再次看到那团深褐色的污渍在缓慢下滑。
是他!那个被她的牛粪“玷污”了的、开着钢铁怪兽的、说奇怪话的城里男人!
他真的找来了!恐慌像冰冷的雪水,瞬间淹没了她。阿爸还在旁边,他是不是来告状的?
来索赔那件天价西装的?还是来报复的?阿爸知道了会打死她的!
顾承霄将她脸上瞬息万变的惊恐、慌张、心虚尽收眼底。很好,她记得他,
而且看来吓得不轻。这正是他预期的效果之一。但他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看着她,
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在无声地说:又见面了,徒手捏粪的女人。
罗布察觉到女儿的不对劲,又看了看顾承霄,疑惑更深:“卓玛,怎么了?
认识这位……客人?”“不!不认识!”卓玛猛地回过神,几乎是喊出来的,
声音都有些变调。她慌乱地垂下眼,不敢再看顾承霄,手指紧紧抠着温热的壶柄,“阿爸,
茶……茶烧好了,我、我去给羊群添点盐……”说着,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端着壶,
绕过顾承霄和助理,匆匆朝着羊圈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踉跄,背影写满了惊惶。
顾承霄的目光追随着她仓皇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帐篷后面。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害怕?逃跑?反应倒是在他意料之中。
这种底层小人物,冒犯了他,除了恐惧和逃避,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罗布看看女儿反常的背影,又看看眼前这个气度不凡却明显来意不明的年轻男人,
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客人……”他再次开口,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防备,
“你们……真的只是路过?”“是,”顾承霄收回目光,转向罗布,语气恢复平淡,
“听说这一带风景独特,过来看看。顺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的草场和牛羊,
“了解一下牧民的生活。我们公司,对高原生态文化有些兴趣。”这话半真半假,
听起来合情合理。罗布“哦”了一声,神色稍缓,但戒备未消。
这些年打着各种旗号来的人多了,他见得多了。“放牧人的生活,就是跟着牛羊走,
靠天吃饭,没什么好了解的。”他含糊地说,明显不愿多谈。顾承霄也不强求,
又看似随意地问了几句关于草场、气候、牛羊品种的问题,罗布的回答都简短而谨慎。
谈话陷入一种礼貌而冰冷的僵持。助理在一旁,手心都出汗了。
他能感觉到顾总和这位藏族大叔之间无形的张力,
也能猜到刚才跑掉的那个姑娘就是上次的“肇事者”。
Boss这到底是来“考察”还是来“寻仇”的?气氛也太诡异了。
大约只待了不到二十分钟,顾承霄便主动提出告辞,理由是不便过多打扰。
罗布显然松了口气,礼节性地挽留了一句,便目送他们离开。重新坐回车上,
助理大气不敢出,默默发动了引擎。顾承霄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帐篷,
以及那个刚从羊圈后面探出头、小心翼翼朝这边张望的、惊慌未定的身影,眼神幽深。
“查到他们最近有什么困难吗?”他突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助理连忙回答:“有的,
顾总。资料显示,罗布家主要的收入是卖牦牛绒和少量虫草,但今年虫草收成不好,
价格也被压得低。另外,他们牧场北边有一小块草场的使用权,和邻村一户人家有点争议,
僵持了很久,对放牧有些影响。还有……”助理顿了顿,压低声音,
“卓玛好像……前段时间拒绝了邻村一个村长儿子的提亲,那家在当地有点势力,
可能因此有些小麻烦,不过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困难。争议。麻烦。
顾承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很好。有弱点,就有突破口。纯粹的恐吓和碾压固然解气,
但或许,用他世界的方式,一点点施加影响,看着对方在他的“恩威”之下挣扎、变化,
最终彻底认清差距,更能彻底抹去那次意外带来的、令人不悦的失控感。“那个草场争议,
”顾承霄缓缓道,“找我们在县里的人,用最稳妥、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帮罗布家解决掉。
不要提任何条件,也不要让他们知道是谁在插手。”助理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帮……帮忙解决?Boss不是来找麻烦的吗?怎么反而要帮他们?但他不敢质疑,
立刻应下:“是,我马上联系。”“还有,”顾承霄继续说,
目光投向车窗外飞掠的荒凉景致,“以合作收购优质牦牛绒的名义,
跟他们家签一份长期合同。价格,按市场最高价的……一点五倍给。同样,不要暴露是我。
”助理这次是真的懵了。高价收购?这……这简直是在送钱!Boss到底想干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问:“顾总,那合同……要不要附加一些条款?或者,让他们提供些什么抵押?
”“不用。”顾承霄回答得干脆,“按正常商业合同走,只是价格优惠。告诉他们,
是看中他们家牦牛绒的品质。”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合同的事,你过几天,自己来办。
我不再出面。”助理彻底糊涂了,但职业素养让他压下所有疑问:“明白。
”顾承霄不再说话,闭上眼睛,靠向椅背。帮助解决麻烦,给予经济优待,
这些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却能轻易改变那个牧女一家的处境。他要让她知道,
他所在的世界,拥有的力量是何等巨大,轻轻拨动手指,就能解决她们眼中天大的难题,
也能赋予她们从前不敢想象的利益。当感激、依赖、乃至敬畏慢慢取代最初的恐惧和敌意时,
当他成为她们生活中无法忽视的、高高在上的“恩主”或“主宰”时,那团牛粪带来的耻辱,
自然会被新的、更符合他掌控欲的关系所覆盖和消解。
至于那个叫卓玛的女人……顾承霄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她惊慌失措的眼睛。她会改变的。
在绝对的力量和资源差距面前,任何人都会改变。他会看着她,从最初的恐惧抗拒,
到小心翼翼的接受,再到习以为常的依赖。这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
用文明社会的规则和资源,优雅而彻底地,赢回场子,并重新划定彼此的界限和位置。
他不再是被牛粪砸中的狼狈过客,而是能够主宰她们生活片段的、无形的神祇。想到这里,
顾承霄心中那口堵了好几天的郁气,似乎稍微顺畅了一些。他甚至开始有些期待,下一次,
再见到那个牧女时,她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接下来的半个月,
卓玛一家仿佛被幸运之神突然眷顾。纠缠了近两年的草场边界争议,莫名其妙地就解决了。
邻村那户难缠的人家突然松了口,不仅承认了罗布家对那块小草场的使用权,
态度还变得出奇地好,甚至送来了赔礼的砖茶和红糖。罗布百思不得其解,
去问了村里和乡里的老人,都说不清楚,只说是上面有人“协调”了。罗布心里惴惴,
总觉得这好事来得太突兀。紧接着,
一个自称是某高端纺织品公司采购员的年轻男人正是顾承霄的助理找上门来,西装革履,
说话客气,拿出了一份长期收购牦牛绒的合同。价格开得让罗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生怕是骗局。但对方手续齐全,态度诚恳,还预付了一小笔定金,
并且强调,就是看中了他们家牦牛放养得好,绒质纯净。罗布拿着那份合同和定金,
手都在抖。这足够他们家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还能给卓玛攒一份更丰厚的嫁妆。
阿妈高兴得直抹眼泪,念叨着一定是雪山山神保佑。只有卓玛,心里充满了不安。这一切,
都发生在那个奇怪的男人出现之后。太巧了。巧得让人心慌。
她试着跟阿爸说自己的疑虑:“阿爸,那个开很贵车的人……我总觉得不对劲。这些好事,
会不会跟他有关?”罗布抽着旱烟,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也想过。但人家图我们什么呢?
我们除了几头牛,几顶帐篷,有什么值得人家费这么大劲?合同我找乡里识字的人看过了,
没问题。草场的事,也许真是上面政策好了呢?”他叹了口气,“卓玛,我知道你担心。
但日子能过好点,总是好事。也许……也许就是山神看我们老实,开了眼。
”阿妈也劝她:“别乱想了,我的卓玛。那个客人看着是很有本事的人,
可能只是随口说了句什么,下面的人就办了。我们小心点就是了,该收的钱收着,
该做的事做好,问心无愧就行。”卓玛无法说服父母,心中的疑云却越积越厚。
她有时会梦见那个男人冰冷的眼神,还有他胸口那团牛粪。梦里的他,
有时候会突然变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朝着她和她的家笼罩下来。又过了几天,
助理再次“路过”,以回访合作方、查看牦牛生长情况为名,
带来了更多“礼物”——一些实用的生活物资,崭新的高压锅,保暖的羽绒被,
甚至还有一台小小的太阳能发电机。这些东西对牧场生活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助理的态度始终礼貌而客气,绝口不提顾承霄,只是不经意地透露,
他们“老板”对藏区文化很有兴趣,希望以后有机会能更深入地了解。罗布和阿妈感激不尽,
硬留着助理吃了顿饭,喝了酥油茶。卓玛全程低着头,默默做事,
尽量避开和助理的任何接触。但助理还是在离开前,当着罗布和阿妈的面,
微笑着对卓玛说:“卓玛姑娘,我们老板说,上次匆匆一面,印象深刻。希望以后有机会,
还能再来拜访,听听真正的草原故事。”卓玛的心猛地一沉。果然!他还没完!他还要来!
父母却似乎把这当成了客套的恭维,阿妈甚至笑着说:“欢迎欢迎,
只要不嫌弃我们这里简陋。”助理走后,卓玛终于忍不住,对父母说:“阿爸,阿妈!
你们还不明白吗?那个人……他给这么多东西,帮我们解决麻烦,肯定是有所图!
天下哪有白白掉下来的糌粑?”罗布这次没有立刻反驳,吧嗒吧嗒抽着烟,
良久才说:“图什么?图你阿爸我一把老骨头?还是图咱们这几头牦牛?”他看向女儿,
目光复杂,“卓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上次那个客人来,你就很不对劲。
”卓玛语塞,脸一下子白了。她不敢说出牛粪的事,那太丢人,
也太可能给家里惹来更大的麻烦。她支吾着:“我……我就是觉得他怪怪的,不像好人。
”“人家帮了我们家大忙。”阿妈低声说,手里捻着佛珠,“就算有所图,
只要不是伤天害理,我们……我们记着这份情,以后想办法报答就是了。
总不能把送上门的好运往外推。”卓玛知道,
父母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好运”和实实在在的好处压倒了疑虑。而她,
因为那个说不出口的秘密,更显得理亏和无力。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一种清晰的、正在逼近的危险。那个男人像一片不祥的阴影,
虽然暂时没有直接露面,但他的触角已经通过金钱和资源,无声无息地探入了她的家,
改变了她熟悉的生活节奏,也搅乱了她的心。他到底想干什么?这种悬而不决的恐惧,
比直接面对怒火更折磨人。卓玛开始失眠,白天放牧时也时常走神,
总觉得那片辽阔的蓝天草场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将她拖向一个未知的、令人不安的方向。直到有一天,她骑着马,
去远处一处水草丰美的沟谷寻找走散的几头小牛犊。秋天的沟谷色彩斑斓,溪水潺潺,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本该让人心情舒畅。她却在一处溪流转弯的背风处,
再次看到了那辆眼熟的、线条冷硬的越野车。车停在那里,安静得像是蛰伏的兽。
一个身影靠在车门上,背对着她,面朝潺潺的溪水和远处层叠的秋山。他依旧穿着户外服装,
身姿挺拔,仅仅是站在那里,
就与这原始自然的背景形成一种突兀的和谐——一种属于征服者和观赏者的、疏离的和谐。
是顾承霄。他仿佛只是偶然在此停留,欣赏风景。但卓玛知道,这不是偶然。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握着缰绳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紧张,不安地打了个响鼻。似乎是听到了声音,
顾承霄缓缓转过身来。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睛,
目光准确地落在骑在马背上、僵硬如石的卓玛身上。没有上次的冰冷嫌恶,
也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气势。他的表情很平淡,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只是那双眼睛,
深邃如古潭,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已经等待了很久。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短发,
也吹动卓玛袍子的下摆和鬓边的碎发。溪水哗哗作响,远处有鹰隼掠过天空的尖啸。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顾承霄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高,清晰地穿过十几米的距离,
传到卓玛耳中:“又见面了,卓玛。”他叫了她的名字。字正腔圆。卓玛浑身一颤,
像是被冰冷的溪水浇了个透心凉。他知道她的名字。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他朝她的方向,
缓缓迈出了一步。步伐从容,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这次,
”他看着她瞬间绷紧的身体和苍白的脸色,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语气平静无波,
却让卓玛感到一种更深的寒意,“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
落在溪边的卵石和顾承霄的肩膀上,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潭。风卷着草叶和溪水的湿气,
也送来了他身上若有似无的、与草原格格不入的冷冽气息,
混合着一丝干净得过分的人工皂角味。卓玛的手指紧紧攥着粗糙的缰绳,
勒得马儿不安地原地踏了几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不是“女人”,不是“那个捏牛粪的”,
是“卓玛”。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清晰,平稳,却像两根冰锥,扎进她耳膜,
冻得她指尖发麻。他能查到名字,就能查到更多。他出现在这里,绝不是看风景。
顾承霄又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了些。他没有咄咄逼人地逼近,只是站在那里,
就仿佛用无形的墙圈出了一块领域,将她连人带马困在其中。他打量着她,
目光从她紧抿的嘴唇,移到她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指,
再到她身下那匹明显躁动起来的枣红马。“看来,我上次的‘问候’,让你印象深刻。
”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但那个“问候”二字,被他念得意味深长,
带着显而易见的讽刺。卓玛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四肢和喉咙。她想起阿爸阿妈这些天脸上的笑容,
想起那份沉甸甸的合同,想起突然解决掉的草场麻烦……所有模糊的不安,
此刻都凝聚成眼前这个男人的身影,清晰得令人心悸。“草场的事,”顾承霄微微侧头,
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她家的那片坡地,“解决了?”卓玛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果然是他!“还有那份合同,”他继续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却每个字都敲在卓玛心尖上,“价格还满意吗?”“你……”卓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干涩而颤抖,“你到底想干什么?”顾承霄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
那潭深水般的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不干什么。”他说,“只是觉得,
上次的见面有些……误会。或许,我们可以重新认识。”误会?用钱和权摆平麻烦,
然后堵在这里,这叫重新认识?“我们没什么好认识的。”卓玛挺直了背,
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乱,声音却还是泄露了紧绷,“谢谢你……帮忙。合同的钱,
我们会好好干活,按时交货。其他的……”她咬了咬下唇,“我们不欠你什么。”“不欠?
”顾承霄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那点微不可查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卓玛,
你知道你扔掉的那件衣服,值多少头牦牛吗?”卓玛的脸色更白了。她不知道具体数字,
但知道那绝对是她家倾家荡产也赔不起的天文数字。这才是他的目的?先施以小恩小惠,
让她家放松警惕,然后再算总账?“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垂下眼,避开他迫人的视线,
声音低了下去,“那天……是你突然说话吓到我了。衣服……衣服我可以赔,
但可能……需要很久。”“赔?”顾承霄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短促地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用你捏牛粪饼的手,还是用你阿爸放牧几十年攒下的家底?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惋惜她的天真,“我说了,只是误会。一件衣服而已,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那他现在提起来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提醒她,他随时可以翻出这笔旧账,
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碎她家的平静?“那……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卓玛猛地抬起头,
黑亮的眼睛里盈满了被逼到绝境的惊慌和一丝倔强,“我们什么都没有!
”顾承霄静静地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蜜褐色的脸上,因为激动和恐惧泛起一层薄红,
额角渗出细小的汗珠,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受惊的鹿,却又顽强地不肯完全屈服。
和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同。不是精致易碎的水晶,也不是柔顺依附的藤蔓,
更像草原上某种带刺的、生命力顽强的野花,被突如其来的风暴摧折了枝叶,
却还硬撑着不肯倒下。这种陌生的、原始的生命力,
与他世界里那些被规则和利益打磨得光滑圆润的存在截然不同。
再次让他感到一丝轻微的……脱轨感。但这一次,这感觉里除了最初的不适,
似乎还掺杂了点别的,一种探究的,甚至隐隐带着破坏欲的好奇。“我想要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重复,向前又迈了一小步。距离更近了,
近到卓玛能看清他眼底自己惊慌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更清晰的、冷冽的气息,
完全压过了青草和溪水的味道。“或许,”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平静,
“只是想看看,被我‘记住’之后,你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的目光扫过她因为骑马而略显凌乱的发辫,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藏袍袖口,
最后落回她脸上。“现在看来,似乎……还不错?”这句“不错”,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轻轻刮过卓玛的神经。他在嘲讽。用他施舍来的“不错”,嘲讽她家的窘迫,
嘲讽她此刻的狼狈。屈辱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压过了部分的恐惧。她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要赔钱,
我们想办法。要道歉,我现在就道歉。对不起,顾先生,那天是我不小心,弄脏了您的衣服。
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她低下头,
做了一个生硬而快速的、表示歉意和恳求的动作。这是她能想到的,
最直接、最卑微的解决方式。只求这个瘟神赶紧离开,永远别再出现。
顾承霄看着她低头时那截纤细却紧绷的脖颈,看着她因为忍耐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预期中的快意并没有如期到来。她的屈服来得太快,太直接,
带着草原人解决问题时那种近乎笨拙的坦诚,反而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滞闷感。
这感觉让他刚刚缓和些许的心情又蒙上一层阴翳。“放过?”他轻哼一声,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为难你们?”他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我说了,只是重新认识。顺便,
验证一下我的‘投资’眼光。”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那份合同,
不是施舍。我看过样品,你家的牛绒质量确实上乘。我需要稳定的优质货源,
你们需要更好的价格,各取所需。”他说得冠冕堂皇,
仿佛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公平的商业合作。但卓玛一个字都不信。各取所需?
他“需”的是什么?是她家的牛绒,还是……她此刻惊恐无助的表情?“至于草场,
”顾承霄继续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我只是恰好认识能说上话的人,
提了一句。看来,效率还不错。”他语气里的轻描淡写,更让卓玛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对他们家来说天大的难题,在他口中,不过是“提了一句”。这种力量上的绝对碾压,
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绝望。“现在,”顾承霄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聚焦在卓玛脸上,
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作为新的合作伙伴,以及……解决了你们一点小麻烦的朋友,
我是否可以邀请你,带我在这片草场走走?据说,秋天的沟谷风景独好。”这不是邀请,
是命令。卓玛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拒绝?她敢吗?阿爸阿妈还在家里,
满心感激着这位“贵人”。合同签了,钱收了,麻烦解决了。她如果现在惹怒他,
之前得到的一切会不会瞬间化为泡影,甚至招来更可怕的报复?她张了张嘴,
想说阿爸还在等她找牛犊回去,
想说她一个姑娘家不方便单独带陌生男人逛草场……但所有的理由,
在他平静却压迫感十足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她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好。”顾承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微光。他转身,
走向自己的车,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看起来颇为专业的相机,挂在脖子上。“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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