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声犬吠阿黄阿黄完整版在线阅读_阿黄阿黄完整版阅读

城市是座巨大的钢铁森林，每天吞吐着八百万人。我在这片森林的边缘，

拥有一扇朝北的窗户。窗子很旧了，推开时会发出呻吟般的吱呀声。从三楼望出去，

只能看到对面楼房灰扑扑的墙壁，和墙壁之间那条狭窄的天空。阳光只有在夏季的某些午后，

才会短暂地光顾窗台，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菱形，然后又匆匆离去。

我就是在那块短暂的光斑里遇见阿黄的。那是个深秋的傍晚，我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

街角的垃圾堆旁传来细微的呜咽声。我停下脚步，在腐烂的菜叶和废弃的纸箱之间，

看到了一团姜黄色的、颤抖的东西。是只狗。瘦得能看清每一根肋骨，毛色暗淡打结，

左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它抬头看我，眼睛很亮，像两粒浸在水里的琥珀。

我们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风把垃圾袋吹得哗哗响。我转身离开，走了五步，又折返回来。

它没有名字，我就叫它阿黄。带它去宠物医院的路上，它一直安静地伏在我怀里，

只有身体微微发抖。医生检查后摇头：“左后腿骨折，严重营养不良，皮肤病，还有蜱虫。

治疗费用不低，而且就算治好，也可能会有后遗症。”我问：“多少钱？

”账单的数字让我沉默了很久。那是我三个月的房租。但我还是付了钱。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它的眼睛太干净，干净得不像属于这个肮脏的垃圾堆。也许是因为当我抱起它时，

它没有挣扎，只是把湿漉漉的鼻子贴在我的手腕上。或者，只是因为那天阳光很好，

而我已经太久没有触碰过有温度的生命了。阿黄恢复得很慢。最初的半个月，

它大部分时间都在睡。我租住的单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简易衣柜，

剩下的空间刚够转身。我在床边用旧毛衣和纸箱给它搭了个窝，它就在那里蜷缩着，

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掉。我学会了在半夜醒来，伸手探它的鼻息。感受到那温热的气流，

才能再次入睡。第一个月结束时，阿黄能颤巍巍地站起来了。它的左后腿还是有点跛，

跑起来时身体会歪向一边，像一艘总想偏向某个方向的小船。

但它开始探索这个不足十五平米的世界——用鼻子嗅床脚，对着我的拖鞋发呆，

对窗外飞过的麻雀发出好奇的呜咽。我的生活被它切成琐碎的片段：清晨六点，

带它下楼解决生理需求；中午赶回家喂食；晚上清洗它弄脏的垫子。

宠物医生说需要补充营养，我开始学习做饭，从最简单的鸡胸肉煮胡萝卜开始。

厨房的灯光是昏黄的，锅里冒出白色的蒸汽，阿黄就趴在门口，尾巴一下下拍打着地面。

那声音让我想起故乡的雨，滴在瓦片上。我是北方人，在这个南方城市已经七年。

七年足够让乡音里掺进当地的口音，足够让一个年轻人学会沉默。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后期，

工作是把别人拍摄的画面剪辑成流畅的故事。每天面对闪烁的屏幕，

把零碎的镜头拼接、调色、配上音乐。我擅长让一切看起来完美无缺，即使原素材漏洞百出。

同事们说我手巧，说我耐心。他们不知道，我只是习惯了修补。就像现在修补阿黄的生命。

它一天天好起来，毛色有了光泽，体重慢慢增加。我们之间形成了某种默契：我敲击键盘时，

它就伏在我脚边；我看书时，它会跳上沙发，把头枕在我腿上；我难过时——是的，

我仍然会难过，虽然原因越来越模糊——它会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心。我们很少说话。

我不善言辞，它不能言语。但有些夜晚，当我从噩梦中惊醒，

听见它平稳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有节奏地起伏，会觉得这个狭小的房间，终于不再是空的了。

第一次意识到阿黄在变老，是在它七岁那年。那天我们照常去公园。秋日的阳光很好，

草地上有孩子在踢球，笑声像玻璃珠一样滚得到处都是。阿黄追着一段枯树枝跑，

跑着跑着突然停下来，剧烈地咳嗽。我冲过去，它已经恢复如常，

摇着尾巴把树枝叼到我脚边。但我看到，它喘气的时长比以前多了几秒，眼睛也不那么清了，

像蒙了层薄雾。宠物医生说：“它开始进入老年期了。心脏有点肥大，关节也不太好。

以后避免剧烈运动，注意保暖。”我低头看阿黄，它正专注地舔着我的鞋带，

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那晚我带它回家，第一次认真计算它的年龄。

如果我们在垃圾堆相遇时它大约一岁，那么现在它八岁，相当于人类的五十多岁。五十多岁，

不算太老，但也不再年轻。

意那些以前忽略的细节：它上楼梯时停顿的次数增多；睡觉的时间变长；对食物的热情减退，

除非是我亲手煮的鸡胸肉。还有，它更粘我了。以前我出门上班，

它会淡定地趴在窝里目送我。现在它会跟到门口，用身体挡住门，

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焦虑。“我很快就回来。”我每次都这样承诺，蹲下来摸摸它的头。

它还是会让开，但耳朵耷拉着。公司里来了新项目，我不得不加班。

第一次加班到深夜十二点，开门时，阿黄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口迎接。我的心猛地一沉。

它在窝里，抬头看我，尾巴轻轻摇了摇。我走过去，发现它的前爪在微微发抖。“对不起。

”我把脸埋进它颈侧的毛里，“对不起。”它舔了舔我的耳朵，温热的，

带着淡淡的狗粮味道。从那以后，我尽量准时下班。如果实在要加班，

老板——一个五十多岁、总是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大叔——帮忙在晚上八点去我家看看阿黄，

给它喂食。大叔姓陈，老伴前年去世了，儿子在国外。他答应得很爽快，

还说：“狗是通人性的，你待它好，它知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阿黄十岁那年，

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南方城市很少下雪，那天却下得认真，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

一上午就把世界染白了。我请了假，带阿黄下楼。它从没见过雪，先是警惕地嗅了嗅，

然后小心翼翼地踩上去，留下一个个梅花状的脚印。走着走着，它兴奋起来，

开始在雪地里打滚，姜黄色的毛沾满了白色的雪花。我蹲下来，和它一起玩。我们追逐，

打闹，像两个孩子。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落在它的鼻尖上，瞬间融化。

那一刻我忘记了很多事：忘记了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忘记了下周要交的方案还没头绪，

忘记了昨天母亲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叹息。世界只剩下这一小片雪地，和一只快乐的老狗。

阿黄突然停下，抬头看我。雪花在它周围旋转，它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又回到了我们初遇的那个黄昏。它对我叫了一声。不是平时的汪汪声，

而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清越的鸣叫。然后它扑过来，把我撞倒在雪地里，热烈地舔我的脸。

我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得很远。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尽情玩耍。春天来的时候，

阿黄的状态明显下滑了。它走路时后腿的跛态更明显，常常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食欲下降，即使是我煮的鸡胸肉，也只能吃下小半碗。最让我担心的是，

它开始在家里小便失禁，尽管我每天带它下楼四次。它似乎很羞愧。每次弄脏地板，

都会缩到角落，耳朵紧紧贴着脑袋，不敢看我。“没关系的。”我一遍遍擦地板，

一遍遍对它说，“没关系的，阿黄。”但它眼里的光，还是一天比一天暗淡。

宠物医生建议做全面检查。抽血，X光，B超。检查结果出来后，

医生指着片子上的阴影说：“肾脏衰竭，还有肿瘤。以它的年龄，手术风险很大。

保守治疗的话，可以输液、吃药，但只是延缓。”“延缓多久？”“几个月，也许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