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岁生日那天,我决定不干了(赵小陈玉芬)_赵小陈玉芬热门小说

56岁生日那天,我决定不干了(赵小陈玉芬)_赵小陈玉芬热门小说

作者:老投石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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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家庭《56岁生日那天,我决定不干了》,讲述主角赵小陈玉芬的爱恨纠葛,作者“老投石车”倾心编著中,本站纯净无广告,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故事主线围绕陈玉芬,赵小,赵德柱展开的婚姻家庭,大女主,救赎,励志,家庭小说《56岁生日那天,我决定不干了》,由知名作家“老投石车”执笔,情节跌宕起伏,本站无弹窗,欢迎阅读!本书共计37147字,1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3-22 21:27:48。该作品目前在本网 sjyso.com上完结。小说详情介绍:56岁生日那天,我决定不干了

2026-03-22 22:11:55

陈玉芬这辈子收到过最贵重的礼物,是一条金项链,她女儿满月时,婆婆送的。

那是三十二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收到过礼物。包括今天,她五十六岁生日。

---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陈玉芬就醒了。这是三十年来养成的生物钟,

比任何闹钟都准。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着身旁赵德柱的鼾声,一下一下,

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她以前嫌吵,后来习惯了,再后来听不到反而睡不着。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脚刚沾地,一阵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十月底了,天凉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丈夫,被子滑到胸口,她伸手帮他掖了掖。这个动作她做了三十年,

赵德柱从来不知道。厨房里,小米在锅里翻滚,南瓜切成小块,是她昨天在菜市场挑的,

卖菜的老王说“这个南瓜甜,你家老赵胃不好,喝这个养人”。她笑了笑,

没问老王怎么知道赵德柱胃不好这个菜市场她逛了二十年,每个摊贩都认识她,

都知道她家里几口人,谁爱吃什么,谁不能吃什么。白煮蛋在冷水里泡着,她掐着时间,

多泡了两分钟,女儿赵小糖最近在减肥,只吃蛋白,蛋黄要煮老一点才好剥离。

儿子赵小宇不吃蛋黄,她从小就把蛋黄碾碎了拌进粥里。现在儿子二十五了,她还在碾。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习惯了,还是怕他不吃早饭胃会坏。七点整,她把粥盛好,鸡蛋剥好,

筷子摆正,碗垫摆好,赵德柱的碗垫是蓝色的,赵小糖的是粉色,赵小宇的是绿色,

她自己的,是超市买锅送的,什么颜色都有,哪个顺手用哪个。她站在餐桌前看了一眼,

总觉得少了什么。想了想,转身去阳台,把那盆绿萝搬到餐桌中间。好看多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坐下来,一个人吃早饭。赵德柱要八点才起,

赵小糖昨晚说“最近项目太忙了”,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没回来,赵小宇更不用说,

他的早晨从中午开始。陈玉芬一个人喝完了粥,把鸡蛋留在了碗里。---上午九点,

她拎着菜篮子出了门。菜市场离小区走路十五分钟,她每天都走这条路,

闭着眼都知道哪个拐角有坑,哪棵树下有狗屎。今天她走得很慢,

路过花店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一束雏菊,黄白相间,包在牛皮纸里,很好看。“阿姨,

买花啊?今天什么日子?”花店小姑娘探出头来。“没什么日子。”陈玉芬笑了笑,

“就是想吃点好的。”她没说是自己的生日。说了也没人在意。去年她提了一嘴,

赵德柱“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手机。赵小糖发了个两百块红包,附言“妈生日快乐,

我忙,先不聊了”。赵小宇倒是打了电话,

说了三句话“妈生日快乐”“妈我挺好的”“妈我先挂了”。她觉得自己矫情。

又不是小孩子,要什么生日。到了菜市场,她直奔相熟的摊位。“玉芬姐,今天买什么?

”卖鱼的小刘嗓门大,隔着三个摊位就喊。“来条鲈鱼,清蒸的。”“好嘞!

今天什么日子啊?”“没什么日子。”她笑,“就是想吃点好的。”“得嘞!

给您挑条最鲜的!”她又买了排骨、西兰花、番茄、鸡蛋、土豆。想了想,

又从土豆里挑了两个最大的,单独放在袋子一边。她要给自己做个酸辣土豆丝。

这是她唯一爱吃的菜。赵德柱不吃醋,赵小糖不吃辣,赵小宇两样都不吃,所以她很少做。

每次做都是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偷偷放醋,偷偷放辣,吃得满头大汗,然后开窗通风,

把味道散干净,再把碗洗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今天她想吃。今天是她生日。

---下午三点,她开始准备晚饭。糖醋排骨,赵小糖爱吃。

她记得女儿小时候每次吃这道菜都能多吃一碗饭,小嘴油乎乎的,仰着脸说“妈妈最好了”。

后来女儿长大了,不怎么说“妈妈最好了”,但每次回家还是会问一句“妈,

做糖醋排骨了吗”。清蒸鲈鱼,赵德柱爱吃。他胃不好,吃不了太油腻的,清蒸的正好。

她每次蒸鱼都会多切几片姜,塞在鱼肚子里,去腥,也暖胃。蒜蓉西兰花,赵小宇爱吃。

她其实不知道儿子现在还爱不爱吃,他很久没回家吃饭了。但每次做,她都会想,

万一他回来了呢。番茄蛋花汤,大家都喝。这是最安全的一道菜,没有人讨厌。

然后是酸辣土豆丝。她切土豆丝的时候切得格外细,刀工是她练了三十年的手艺,

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醋用的是镇江香醋,辣用的是干辣椒剪成段,花椒爆香后捞出来,

她怕赵德柱回来闻到花椒味会问“你放花椒了”,她懒得解释。她想好了,

等会儿先把自己那份盛出来,剩下的不放醋不放辣,假装是“清炒土豆丝”。五点,

排骨下锅了。糖色炒得刚刚好,金红金红的,裹在每一块排骨上。她尝了一口汤汁,

舔舔嘴唇,满意地点头。五点三十分,鲈鱼上锅蒸了。她掐着手机上的计时器,八分钟,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六点,菜齐了。糖醋排骨,红亮油润。清蒸鲈鱼,

葱丝姜丝码得整整齐齐。蒜蓉西兰花,翠绿爽口。番茄蛋花汤,蛋花飘得像云朵。

酸辣土豆丝,她单独盛在一个小碗里,放在自己座位前面。餐桌中间是那盆绿萝,

早上从阳台搬来的那盆。她把筷子摆好,碗垫摆好,椅子拉好,然后坐下来等。六点十五分,

手机响了。是赵小糖的微信语音,她点开,女儿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背景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妈,我今晚加班,有个方案要赶,不回来吃了啊。你早点吃,

别等我。”陈玉芬想说“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但语音已经挂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条三秒钟的语音,拇指悬在“按住说话”的按钮上,停了两秒,松开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六点三十分,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小宇,文字消息:“妈,

我跟朋友聚餐,别等我。”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一句“我做了你爱吃的西兰花”,

看了一眼,删掉了。又打了一句“早点回来”,看了一眼,也删掉了。最后发了一个“好”。

七点,赵德柱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背景是觥筹交错的声音,有人在劝酒,有人在笑。

赵德柱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喝了几杯了:“玉芬,今晚有应酬,你自己吃吧。

别等我了啊。”她没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把所有人关在了外面。

然后她看着满桌的菜。糖醋排骨的油凝了一层,不像刚出锅时那么亮了。

鲈鱼的葱丝有点蔫了。西兰花不绿了,泛着一种让人没食欲的黄。番茄蛋花汤凉了,

蛋花沉在碗底,像一群搁浅的鱼。酸辣土豆丝还在,醋味散了不少,但辣椒还在。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土豆丝。凉的,醋味淡了,辣味还在,但不够了。她放下筷子。

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她端起那碗酸辣土豆丝,站起来,走到垃圾桶前面。

她看着碗里的土豆丝,看了很久。这是她切的,每一根都很细,很均匀。

她用了三十分钟切它们,每一刀都很认真。她把土豆丝倒进了垃圾桶。然后是糖醋排骨。

一块一块地倒,骨头碰着桶壁,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是鲈鱼。她把葱丝和姜丝扒拉到桶里,

鱼身翻了个个儿,露出白嫩的鱼肉。然后是西兰花,然后是番茄蛋花汤。最后是那碗米饭。

她自己的那碗,一口没动。倒完最后一道菜,她把盘子叠起来,摞在水池里,没洗。

她解下围裙。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每天至少两次,三十年,超过两万次。

但这一次不一样。她的手很稳,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她把围裙上的油渍看了看,

又把系带捋平,然后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餐桌上。那盆绿萝还在餐桌中间。她看了一眼,

没有把它搬回阳台。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个行李箱,

是赵小糖上大学时用的,旧了,轮子有点涩,拉杆不太顺,但还能用。她把它拽出来,打开,

放在床上。她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厚的,大理早晚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大理,

她就是想去暖和的地方。她装了身份证。装了一张存折她自己的,

里面是她这些年偷偷攒的钱。不多,但够她用一阵子。她装了降压药。

装了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笔。她也不知道带笔记本干什么,就是觉得应该带上。

最后她装了一张照片。是她年轻时候的,扎着两个辫子,在一棵树下笑。

那是她最喜欢的照片,那时候她还没结婚,还不知道什么是“婆媳关系”,

什么是“学区房”,什么是“孩子的补习班”。那时候她是陈玉芬,不是“赵德柱的老婆”,

不是“赵小糖和赵小宇的妈妈”,不是“王秀兰的儿媳妇”。她就是陈玉芬。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卧室。衣柜门开着,她的那半空了。

赵德柱的那半还是满满当当的,衬衫挂得整整齐齐是她上周熨的。她走过去,把衣柜门关上。

客厅的灯还亮着。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靠垫歪了,她下意识想过去摆正,

手伸到一半,缩了回来。算了。她打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没有回头。---凌晨两点,

赵德柱醉醺醺地打开家门。他换了鞋,准确地说是把鞋踢掉,趿拉着拖鞋往里走。

客厅的灯亮着,他以为陈玉芬还没睡,张嘴就想喊“给我倒杯水”。

然后他看见了餐桌上的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子正中间,像某种宣告。他愣了一下,

没反应过来。他往厨房看了一眼,水池里堆着盘子,菜还在锅里?不对,菜呢?他打开冰箱,

空的。他打开电饭煲,空的。他打开手机,看到一条微信,来自陈玉芬,

发送时间是晚上八点十七分,就是他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的时候。消息很短,

只有八个字:“我去散散心,别找我。”赵德柱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十秒。

酒精让他的大脑反应迟钝,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这八个字的意思,他老婆走了。

他回了一个字:“哦。”然后他去洗漱,发现洗脸台上没有挤好牙膏的牙刷。他挤了牙膏,

牙膏沫掉在台面上,他习惯性地想:玉芬会擦的。然后他想起来,玉芬不在。他翻遍了衣柜,

找不到一双成对的袜子。最后穿了一只蓝的一只灰的,倒在床上,三秒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梦里有人喊他“老赵”,有人给他倒酒,有人拍他的肩膀。

然后画面一转,他看见陈玉芬站在洱海边,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在笑。她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赵德柱在梦里想伸手去拉她,手伸到一半,她转身走了。他猛地惊醒。旁边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对,以前都是玉芬帮他叠被子,他自己从来不叠。他拿起手机,

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我去散散心,别找我。”他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窗外黑漆漆的,

客厅的灯还亮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酒精的后劲还没过,但他睡不着了。

他想起一件事,昨天是玉芬的生日。他拿起手机,翻到日历。10月23日,备注是空的。

他从来不备注这些东西,都是玉芬记着的。

所有人的生日、纪念日、体检日、家长会、水电费缴费日……都是玉芬记着。他放下手机,

盯着天花板。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是婆婆王秀兰的房间。老人起夜,

习惯性地喊了一声:“玉芬,给我倒杯水。”没有人应。沉默了三秒,又喊了一声:“玉芬?

”还是没有人应。赵德柱听见母亲窸窸窣窣地下床,拖鞋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沉默。再然后,是倒水的声音,母亲自己倒的。然后是更长的沉默。

赵德柱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觉得这个家突然变大了。大得有点空。

赵德柱是被闹钟吵醒的。六点整,准时得像个笑话。他伸手往旁边一摸,凉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对,他昨天没叠被子。是陈玉芬走之前叠的。

她连要走都要把被子叠好再走。他坐起来,头疼得要裂开。宿醉加上没睡好,

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习惯性地张嘴想喊“玉芬,给我倒杯水”,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他拿起手机,看到陈玉芬昨晚发的那条消息还在“我去散散心,别找我。

”他回了一个“哦”。现在看着这个“哦”,觉得有点不像话。但又不知道回什么。删了打,

打了删,最后什么都没发。他放下手机去洗漱。洗脸台上空荡荡的,没有挤好牙膏的牙刷,

没有兑好温水的水杯。他挤了牙膏,牙膏沫掉在台面上,他看了一眼,没擦。

他打开衣柜找衣服。以前衣柜是陈玉芬管着的,衬衫挂左边,裤子挂右边,外套在中间,

袜子在内衣抽屉里,按颜色分好,卷成一个个小球。现在衣柜左边空了,

陈玉芬的衣服少了一半。她没带多少走,但她的那一半明显空了,像一个缺了牙的嘴。

他翻遍了内衣抽屉,找不到一双成对的袜子。最后穿了一只蓝的一只灰的,又找了一件衬衫,

发现扣子掉了一颗。他对着镜子看了三秒,没换,就这么出了门。到了单位,

同事老刘盯着他的脚看了半天:“老赵,你袜子……”赵德柱低头看了一眼,蓝配灰。

他面无表情地说:“新潮流。”老刘:……又盯着他的衬衫领子看了一眼:“你扣子掉了。

”赵德柱低头看了看,胸口敞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

他伸手捏了捏那根线头:“我知道。”老刘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你没事吧?

”赵德柱说:“没事。能有什么事。”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了,他盯着桌面壁纸发愣。

那是一张全家福,在影楼拍的,每个人都穿着白衬衫,笑得很标准。那是三年前拍的,

陈玉芬提议的,他说“花那个冤枉钱干嘛”,但她坚持,他也就去了。

照片里陈玉芬坐在中间,头发染过,化了淡妆,笑得很好看。他当时看了一眼,

心想“还行”,然后就忘了。现在盯着看,才发现她那天穿的是新衣服,领口别了一枚胸针,

他不记得见过那枚胸针。他掏出手机,想问问她到哪了。打开对话框,打了“你到哪了”,

删掉。打了“注意安全”,删掉。打了“什么时候回来”,也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个字:“嗯。”发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病。人家说“别找我”,他回“嗯”。

这是什么意思?同意了?批准了?他盯着那个“嗯”看了五秒,决定不想了。打开工作邮件,

开始处理昨天没看完的报告。但他的脑子不听话。他一边看报告,

一边在想:玉芬以前每天早上给他倒的那杯水,是温的,不烫嘴。他从来没说过谢谢。

赵小糖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早上七点半,她妈平时叫她起床的时间。但今天不是她妈,

是公司前台:“小糖姐,你今天来开会吗?九点那个。”赵小糖猛地坐起来,

看了一眼手机七个闹钟,她一个都没听见。昨晚赶方案赶到凌晨三点,

手机调了静音忘了调回来。“来来来,我马上到。”她挂了电话跳下床,

光着脚在公寓里跑来跑去。找衣服、找包、找充电线、找钥匙等等,钥匙呢?

她把包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又把昨天穿的外套口袋摸了一遍,也没有。

最后在门口的鞋柜上找到了,压在一堆外卖单子下面。她抓起钥匙冲出门,

跑到电梯口想起来没刷牙。又跑回去刷牙。一边刷一边看手机,

看到她妈昨晚发的消息:“我去散散心,别找我。”她愣了一下,没太当回事。

她妈以前也说过“出去转转”,最多去超市买个菜,或者去公园遛个弯,两小时就回来了。

她回了一条:“妈你去哪了?”没回复。她又发了一条:“妈?”还是没回复。她赶着出门,

没再管。到了公司,开完会已经中午了。她一边吃外卖一边又看了一眼手机,她妈还是没回。

她有点奇怪,但想着可能是手机没电了,或者在外面不方便看手机。

她给她爸打了个电话:“爸,我妈去哪了你知道吗?”“不知道。”“你没问?”“问了。

她没回。”赵小糖皱了皱眉:“她昨天说去散散心,是不是去哪个亲戚家了?”“不知道。

”“那你打个电话问问啊。”“打了。关机。”赵小糖的筷子停住了。“关机?

我妈从来不关机。”“嗯。”“那你没想办法找找?”赵德柱沉默了两秒:“她说别找她。

”赵小糖深吸一口气,想骂人,忍住了。挂了电话,她翻出家庭群,往上翻了翻。

她妈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发的一张照片,一桌子菜,满满当当的,

配文“今天多做几个菜,都回来吃吧”。没人回复。她往下翻了翻,

看到自己昨天发的“妈我加班”,她爸发的“有应酬”,她弟发的“跟朋友聚餐”。

三个人的消息,间隔不到一个小时。三句“别等我”。她盯着那桌菜看了很久。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小碗酸辣土豆丝,那是她妈爱吃的。

她突然想起来,昨天是她妈生日。赵小糖放下筷子,胃里翻涌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翻日历,

10月23日。她没备注。她从来不备注这些,都是她妈记着的。

她妈的生日、她爸的生日、她弟的生日、奶奶的生日、甚至她男朋友的生日,

都是她妈记着的。她打开微信对话框,给她妈发了一条消息:“妈,生日快乐。昨天忘了,

对不起。”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没有已读,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扒了两口,咽不下去。她想起去年她妈生日,她发了两百块红包,

她妈说“不用不用,你留着自己花”。她没坚持,说了句“妈生日快乐”就挂了电话。

前年也是。大前年也是。每年都是。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她妈转了五千块。

备注写“妈,给自己买点喜欢的”。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已读。没有回复。赵小宇是被女朋友骂醒的。中午十二点,他还在睡觉。手机响了,

是小雅。“你妈生日你送什么了?”赵小宇迷迷糊糊的:“啊?”“昨天你妈生日。

你送什么了?”赵小宇翻了个身,油条吃多了有点腻:“啊……我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赵小宇。”“嗯?”“你妈五十六岁生日,你们全家都忘了?

”赵小宇揉了揉眼睛:“也不是忘了,就是……忙嘛。”“你忙什么了?

”“我……昨天跟朋友聚餐了。”“跟朋友聚餐比跟妈妈过生日重要?

”赵小宇觉得小雅有点上纲上线了:“哎呀,我妈又不是小孩子,

过什么生日……”“赵小宇。”小雅的声音冷下来了,“你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上个月几号?”“我不记得了。”“你妈做的什么菜?

”“……我不记得了。”“你妈穿什么衣服?”“……小雅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雅深吸一口气:“你妈的生日你不记得,你上次回家吃了什么你不记得,

你妈穿什么你也不记得。但你记得昨天聚餐那个朋友叫什么吗?你记得昨天喝了什么酒吗?

你记得昨天那家店的地址吗?”赵小宇不说话了。“赵小宇,你妈不是保姆。你妈是你妈。

”电话挂了。赵小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打开家庭群,看到了妈妈发的那张照片一桌子菜。昨天下午发的,没人回。

他翻到和妈妈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上周的:“小宇,降温了,多穿点。

”他回了一个“嗯”。再上一条:“小宇,回来吃饭吗?做了你爱吃的西兰花。

”他回了一个“不回了”。再上一条:“小宇,你上次体检报告拿了没?”他没回。

他一直往下翻,发现他和妈妈的对话,永远是他妈在问,他在回“嗯”“不回了”“忙”。

偶尔他妈发一个“在吗”,他隔几个小时回一个“在”,然后他妈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他就不知道该回什么了。他翻到妈妈的朋友圈。最近的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

一张洱海的照片,配文:“风很大,水很蓝,天很高。”没有定位,没有自拍,

就是一张风景照。他点开评论区,看到他爸发了一个大拇指。他姐发了一串“??????

”。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看了两秒,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妈,生日快乐。”看了三秒,也删掉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把手机扔在一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张照片,是小时候他妈抱着他拍的。

他大概三四岁,手里拿着一根冰棍,糊了满脸,他妈笑得很开心。

他不记得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也不记得那根冰棍是什么味道的。但他记得他妈的笑。

下午四点,王秀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她在等人。

等陈玉芬给她倒水。以前每天下午三点,陈玉芬都会给她倒一杯水。温的,不烫嘴,

放在她右手边的小茶几上,旁边还会放两粒降压药。她习惯了伸手就能够到水杯,

习惯了喝完之后把空杯子放回去,第二天那杯水又会满上。今天她伸手去够,够了个空。

她看了一眼茶几,空荡荡的。她张嘴就想喊“玉芬”,喊了一个“玉”字,停住了。

她想起来了。玉芬走了。她自己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面。饮水机的水桶很重,她搬不动,

只好烧了一壶水。水烧开了,她往杯子里倒,倒得太满,烫了手,杯子摔在地上,碎了。

她看着地上的碎玻璃,站了很久。然后她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卡住了,

扶着桌子喘了半天。最后她用扫帚把碎玻璃扫了,用抹布把地上的水擦干。做完这些,

她出了一身汗,坐在沙发上喘气。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有人在笑,有人在闹。

她看着那些笑着的脸,觉得很吵。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安静下来。

她听见窗外有鸟叫,有风声,有楼下小孩的吵闹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东西,

模模糊糊的,不真切。她坐了一会儿,又伸手去够水杯。又够了个空。她低头看了看茶几,

想起陈玉芬每次放水杯的时候都会把杯柄朝右转,方便她右手拿。她从来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但现在她注意到了,因为杯柄没有朝右转,因为根本没有杯子。她站起来,又去倒了一杯水。

这次小心了,没倒满,也没烫手。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柄朝右。然后她坐下来,

看着那杯水。她突然想起来,陈玉芬嫁过来第一天,

婆婆也就是她的婆婆就跟她说:“儿媳妇就是要伺候公婆的。”她信了。

她伺候了自己的婆婆二十年,直到老人去世。然后陈玉芬嫁过来了,

她对陈玉芬说:“儿媳妇就是要伺候公婆的。”陈玉芬也信了。三十年。她拿起那杯水,

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玉芬每次都是这个温度。她放下杯子,拿起手机,

翻到陈玉芬的号码。她不太会用智能手机,但这个号码她存了,她知道怎么打。

她按下拨号键。“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杯柄旁边。

然后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了一句话:“玉芬,对不起。”没有人听见。晚上八点,

赵德柱回到家。家里黑漆漆的,没有灯,没有饭香,没有人声。他开了灯,

看见餐桌上的围裙还在,叠得整整齐齐。他走进厨房,水池里的盘子还在,菜已经凉透了,

油凝在盘子上,看起来让人没有食欲。他打开冰箱,空的。打开电饭煲,空的。

他站在厨房中间,不知道干什么。他以前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换鞋,

第二件事是坐到沙发上等吃饭。陈玉芬会把饭菜端上来,把筷子递给他,把汤盛好。

他吃完了把碗一推,去看新闻。陈玉芬收拾桌子、洗碗、擦灶台、倒垃圾。

他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他打开手机,想点个外卖。翻了半天,不知道吃什么。

他以前从来不用操心吃什么,陈玉芬做什么他吃什么,他连菜单都没看过。

最后他泡了一碗方便面。坐在餐桌前吃方便面的时候,他看着对面的空椅子,

突然觉得这碗面特别难吃。不是面的问题,是这张桌子的问题。

这张桌子上以前总是摆满了菜,热腾腾的,香喷喷的。现在只有一碗方便面,和一盆绿萝。

他吃完面,把碗放在水池里。没洗。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看到左边空了一半。

陈玉芬的衣服少了,衣柜看起来不对称。他伸手摸了摸她那边的衣架,凉的。他躺到床上,

拿起手机,又翻到陈玉芬的朋友圈。那张洱海的照片,他白天已经看了十几遍了。风很大,

水很蓝,天很高。他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玩够了就回来。”看了两秒,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注意安全。”看了三秒,也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两个字:“好看。”发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觉得“好看”太轻了。但又不知道什么词才够重。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叹息。是母亲。

她也没睡着。他翻了个身,面朝陈玉芬睡的那边。那边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闭上眼睛,想起一件事。刚结婚那会儿,有一次他发烧,陈玉芬守了他一夜。

给他量体温、喂药、擦汗、换毛巾。他烧得迷迷糊糊,但记得她的手很凉,

放在他额头上很舒服。后来他退烧了,她累倒了。他给她倒了一杯水,她说“谢谢”。

她说谢谢。他给她倒一杯水,她说谢谢。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陈玉芬用的那个牌子,她用了很多年,从来没换过。

他以前觉得这个味道太香了,现在闻着,觉得刚好。深夜十一点,大理。洱海边,

一家叫“洱朵”的民宿。陈玉芬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大理的星星比城市里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盐。她拿出手机,开机。

白天她故意关了机,想一个人待着。开机之后,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赵小糖:三条消息,

一个转账。赵小宇:两条消息,一个未接来电。赵德柱:一个“嗯”,一个“好看”。

王秀兰:一个未接来电。还有她的老姐妹们,不知道谁走漏了消息,都在问她去哪了。

她先回了赵小糖:“收到了。别担心。”又回了赵小宇:“妈挺好的。

”又回了王秀兰一条消息,打了字,又删了。最后打了个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接了。“妈,

是我。”“玉芬?”王秀兰的声音有点抖,“你在哪?”“在外面转转。您降压药吃了吗?

”“吃了……我自己倒的水。”陈玉芬愣了一下:“您自己倒的?”“嗯。碎了一个杯子。

”陈玉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说:“妈,杯子碎了就碎了,

别伤着。我过一阵就回去。”王秀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让陈玉芬没想到的话:“玉芬,你不用急着回来。你……你好好玩。

”陈玉芬拿着手机,看着洱海上的月光,眼睛突然就红了。她挂了电话,

坐在秋千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洱海的月亮,倒映在水面上,

碎成一片银色的光。她配了一行字:“从今天起,我的人生,我自己排第一。”发完之后,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看星星。风从洱海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她裹紧了外套,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没有油烟味,没有消毒水味,没有洗衣液的味道。只有风,和水,

和自由的味道。她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客气”的笑,不是“没关系”的笑,

不是“我来吧”的笑。是真的在笑。五十六年来,第一次,她笑给自己看。

陈玉芬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闹钟,不是丈夫的鼾声,不是婆婆喊“玉芬”的声音。是鸟。

她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清脆,一声一声的,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她睁开眼睛,

看见白色的天花板。不是家里那个有裂缝的天花板,

不是儿子小时候贴的荧光星星贴纸残留的胶印。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白色。她愣了几秒,

才想起来她在洱海边。昨晚她到了大理,随便找了一家民宿住下。老板是个年轻姑娘,

扎着马尾辫,穿着围裙,看起来很精神。“阿姨,一个人来的?”“嗯。”“太酷了!

”陈玉芬当时愣了一下。

她这辈子被人叫过“陈女士”“小陈”“玉芬”“妈”“嫂子”“阿姨”,

但从来没被人叫过“酷”。她现在躺在床上,想着那个“酷”字,忍不住笑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她居然睡到了七点。三十年来的第一次。她翻了个身,

没有起床。被子很软,枕头很软,床也很软。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像一只蚕蛹,不想出来。

她听着窗外的鸟叫声,听着风吹过洱海的声音,听着远处有人在唱歌,

好像是哪个酒吧的驻唱在练嗓子,调子跑了,但她觉得好听。她又闭上眼睛,没有睡着,

就是闭着。以前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睛,

脑子里就有一张清单:熬粥、煮蛋、叫女儿起床虽然女儿早就搬出去住了,

但她还是会发微信提醒、给丈夫挤牙膏、给婆婆倒水、买菜、洗衣服、拖地……今天早上,

她的清单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她不需要做任何人的早饭,不需要叫任何人起床,

不需要给任何人挤牙膏。她只需要躺着。她躺到八点半才起来。穿衣服的时候,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眼角有干了的眼屎。

她以前会马上洗把脸,把头发梳好,觉得“不能这样见人”。今天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原来我长这样啊。洗漱的时候,

她发现洗脸台上没有牙膏。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没有人给她挤牙膏。她自己挤了,

牙膏沫掉在台面上,她没有擦。她走出房间,来到民宿的院子。院子不大,但很漂亮。

地上铺着白色的石子,种着几棵多肉植物,还有一架三角梅,开得正盛,

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院子的尽头是一张长桌,上面摆着早餐稀饭、馒头、咸菜、鸡蛋。

几个客人坐在桌边吃东西聊天。陈玉芬走过去,找了个角落坐下。“阿姨,早!

”扎马尾的姑娘端着一碗稀饭过来,“睡得好吗?”“很好。”陈玉芬接过稀饭,“谢谢。

”“阿姨怎么称呼?”“我姓陈。”“陈阿姨!我叫阿朵。”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今天是打算去哪玩?”陈玉芬想了想:“我也不知道。”阿朵愣了一下:“没做攻略?

”“什么是攻略?”阿朵看着她,笑了:“阿姨,你是我见过最随性的客人。一个人来大理,

不做攻略,不订行程,连去哪都不知道。”陈玉芬不好意思地笑了:“是不是很奇怪?

”“不奇怪。”阿朵坐下来,“特别酷。”又是“酷”。陈玉芬被这个字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我给你推荐几个地方吧,”阿朵掰着手指头数,

“洱海骑车、喜洲古镇、双廊、沙溪、苍山索道……”陈玉芬听着这些名字,一个都没记住。

她喝了一口稀饭,说:“我想先去洱海边走走。”“行啊,出门右转,走五分钟就到。

”陈玉芬点点头,继续吃早饭。她吃得很慢,以前在家她吃饭都是最快的,

要先给婆婆盛好、给丈夫盛好、给孩子们盛好,等她自己坐下来的时候,菜都凉了。

她囫囵吞枣地扒几口,然后去收拾碗筷。今天她慢慢吃。稀饭烫,她吹凉了再喝。

馒头嚼了很久,尝到了甜味。咸菜有点辣,她喝了口水,觉得刚刚好。吃完早饭,

她出门往洱海走。她走得很慢。不是累,是不想快。路上没什么人,

路边的柳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拍掉,让它们待着。

走了五分钟,洱海出现在她面前。她站在路边,愣住了。她见过海。

三十年前去过一次北戴河,单位组织的旅游,她没去,因为孩子还小,离不开。

后来孩子们大了,她又去过一次青岛,但那一次她全程背着包,

里面装着所有人的东西水、零食、外套、雨伞、创可贴、晕车药。她记得海是蓝的,

但没仔细看,因为一直在照顾别人。现在洱海就在她面前,没有别人。水很蓝,

不是那种深蓝,是浅浅的蓝,像调色盘里加了白的那种。远处是苍山,山顶有云,云很低,

像是搭在山上的棉被。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水面上画出一条金色的路,一直铺到她脚下。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水汽的味道,

有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没有油烟味,没有消毒水味,没有洗衣液的味道。她站在路边,

看了很久。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找了个石凳坐下来。石凳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她坐上去,

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水。她以前从来没这样坐过。不是没时间,是不敢。

她总觉得坐着就是“闲着”,“闲着”就是“没用”。她必须不停地做点什么,

洗衣服、拖地、择菜、擦桌子只要停下来,心里就慌,就觉得自己在偷懒。现在她坐着,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心里没有慌。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洱海、苍山、云、那条金色的路。她没有自拍,因为觉得自己不好看,

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清清楚楚。她把照片发到朋友圈,

配了一行字:“风很大,水很蓝,天很高。”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看风景。

她不知道这条朋友圈把家里炸了。与此同时,两千公里外,赵家。赵德柱的办公室里,

老刘第三次盯着他的脚看。“老赵,你今天又穿错袜子了?”赵德柱低头看了看,

今天穿了一只深蓝一只黑色,比昨天好一点,至少色系差不多。“没穿错。”他说,

“都是深色。”老刘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赵德柱继续看报告,但他的脑子不在报告上。

他在想昨天那条朋友圈“风很大,水很蓝,天很高。”他看了一整天,看了几十遍,

觉得这几个字不像陈玉芬会说的话。他认识的陈玉芬,

说话都是“粥在锅里”“衣服在阳台”“别忘了带钥匙”。她不说“风很大水很蓝”,

她不说这种话。他觉得那个发朋友圈的人不像他老婆。但他又觉得,那个发朋友圈的人,

好像很开心。他盯着电脑屏幕,突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陈玉芬跟他说想出去走走。

他说“去哪”,她说“随便,就是想出去”。他说“等我有空了陪你去”。然后他忙,忘了。

她等了他一个月。然后她自己去了。赵德柱拿起手机,又翻到那条朋友圈,

打了两个字:“好看。”发了。发完之后他盯着那两个字,觉得太轻了。

但他想不出更重的话。他放下手机,继续看报告。看了三行,又拿起来,

把“好看”两个字删了。重新打:“玩得开心。”发了。又看了一眼,觉得不对。

他老婆一个人在外面,他说“玩得开心”?听起来像是巴不得她不回来似的。他又删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扔在桌上,趴在电脑前,额头抵着屏幕。同事路过看了他一眼,

以为他在思考工作。他在想陈玉芬。赵小糖在公司里第三次翻包。医保卡。她翻遍了整个包,

没找到。

桌上口红、粉饼、充电宝、耳机、纸巾、创可贴、一包过期的饼干、三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

就是没有医保卡。她下周要去医院复查胃镜,没有医保卡不行。她坐下来想了想,

医保卡上次用是什么时候。三个月前,她急性肠胃炎,去医院挂急诊。

当时是她妈陪她去的挂号、缴费、取药,全是她妈跑的。她在输液室里躺着,她妈坐在旁边,

把医保卡装进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说“放我这,别弄丢了”。后来她就没再见过那张卡。

她打电话给她妈。关机。她又打给她爸。“爸,我的医保卡你见过吗?”“什么医保卡?

”“我的。上次妈陪我去医院,妈收着了。”“我不知道。你问你妈。”“她关机了!

”“哦。那我不知道。”赵小糖挂了电话,深呼吸了三次,才忍住没骂人。

她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个地方,她妈房间的抽屉。她妈有个习惯,

全家人的证件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

户口本、身份证、房产证、医保卡、社保卡、病例本、体检报告……全在那个铁盒子里,

分门别类,用小纸条贴着标签。她下班之后开车回家,回那个她长大的家。到家的时候,

家里黑着灯。她开了灯,客厅空荡荡的,餐桌上的围裙还在,叠得整整齐齐。她看了一眼,

没敢多看,直接走进她妈的房间。房间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她妈在看的一本小说,书签夹在一半的位置,书签是她在学校手工课上做的,

上面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妈妈我爱你”。那是她八岁时候做的。

她妈用了二十年。赵小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书签,鼻子一酸。她深吸一口气,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铁盒子在里面。她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每一摞都用皮筋扎着,

卡、体检报告”“妈 医保卡、社保卡、病历本”“玉芬 医保卡、社保卡”所有人的都在。

她妈的也在。她妈的医保卡在最底下,压在所有人的下面。赵小糖抽出自己那摞,打开皮筋,

医保卡在里面。还有一张小纸条,是她妈写的:“小糖,你的胃不好,少吃辣的。

医保卡放在这个盒子里,要用的时候来拿。妈妈。”赵小糖看着这张纸条,蹲在地上,哭了。

她想起上次急性肠胃炎,她妈陪她在医院待了一整天。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十个小时,

她妈就坐在输液室那个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中间只去上了两次厕所,买了一次饭,

给她买的粥,自己什么都没吃。她说“妈你也吃点”,她妈说“我不饿”。

她妈怎么可能不饿。她是舍不得。医院的东西贵,她妈舍不得花那个钱。

赵小糖蹲在地上哭了五分钟,然后擦了擦眼泪,把铁盒子盖好,放回抽屉里。她拿出手机,

给她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找到医保卡了。谢谢你。”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还是没回。她坐在妈妈房间的床上,

环顾四周。房间很小,东西很少,但很干净。床头柜上放着那本小说,旁边是一副老花镜,

她妈什么时候开始戴老花镜了?她不知道。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

垂下来一大截。她妈喜欢绿萝,说“好养活,浇点水就活”。她看着那盆绿萝,

想起她妈走的那天晚上,把客厅那盆绿萝搬到了餐桌上。她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但她觉得,

那盆绿萝可能是她妈给自己摆的,满桌子的菜,没有人来,至少有一盆绿萝陪她。

赵小糖又哭了。赵小宇这一天也不好过。小雅一天没理他。他发了十几条消息,

打了三个电话,全都没回。最后他没办法,跑到小雅公司楼下等她下班。六点半,

小雅出来了。看见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小雅!”赵小宇追上去,

“你听我解释”“解释什么?”“我……我昨天确实忘了,

但我今天给我妈发消息了……”“发了什么?”“我……”赵小宇掏出手机,翻到对话框,

“我发了……‘妈’。”小雅停下来,看着他。“你就发了一个‘妈’?

”“我还没发出去……”“赵小宇。”小雅深吸一口气,“你妈养了你二十五年,

你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懒得打?”赵小宇不说话了。“你知道吗,

”小雅的声音平静下来了,“我昨天跟我妈打电话,说起你妈的事。我妈说了一句话,

我到现在都记得。”“什么话?”“我妈说,‘一个连自己妈妈都不记得的人,

以后也不会记得我女儿的生日。’”赵小宇愣住了。“小雅,我不是那种人……”“你是。

”小雅看着他,“你不是故意不记得,你是根本没想过要记得。

你觉得你妈为你做一切都是应该的,所以你不觉得需要感谢她,不觉得需要记住她的生日,

不觉得需要在她做了一桌子菜等你回家的时候说一声‘谢谢’。”赵小宇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赵小宇,你妈不是保姆。你妈是你妈。”小雅说完,转身走了。

赵小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掏出手机,翻到和他妈的对话框。

往上翻了很久,翻到他妈发的那些消息:“小宇,降温了,多穿点。”“小宇,回来吃饭吗?

做了你爱吃的西兰花。”“小宇,你上次体检报告拿了没?”“小宇,妈妈想你了。

”他一条都没回过。或者回了,回的是“嗯”“忙”“知道了”。他蹲在路边,

把脸埋在膝盖里。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大爷,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个红薯:“小伙子,

怎么了?失恋了?”赵小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是。我想我妈了。

”老大爷笑了:“想妈了就回去看看呗。”“她走了。”“去哪了?”“大理。

”老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去找她啊。”赵小宇看着老大爷,突然觉得他说得对。

晚上,陈玉芬回到民宿。她在洱海边坐了一整天。不是没地方去,是不想去。她就想坐着。

阿朵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她回来了,笑着问:“陈阿姨,今天去哪了?”“就在洱海边坐着。

”“坐了一整天?”“嗯。”阿朵放下水管,走过来:“你不觉得无聊吗?

”陈玉芬想了想:“不觉得。我以前每天都很忙,忙了三十年。

今天第一次觉得……不忙也挺好的。”阿朵看着她,笑了:“陈阿姨,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陈玉芬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是做什么的?她没有工作过。

结婚前在纺织厂干了两年,后来怀孕了,就辞职了。赵德柱说“我养你”,

她就没再出去工作。三十年,她做了一件事照顾家。但这是“工作”吗?没有工资,

没有假期,没有退休金,没有人给她写表扬信,没有人给她发年终奖。她想了很久,

说:“我就是在家里……做做饭,带带孩子。”阿朵说:“那是你的工作?

”陈玉芬又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那算不算“工作”。阿朵拉她坐到院子里的秋千上,

自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芬姐,”阿朵改口了,不叫“陈阿姨”了,“我能叫你芬姐吗?

”“行。”“芬姐,你知道吗,你是这个月第三个一个人来大理的家庭主妇。

”陈玉芬看着她。“上个月有个姐姐,也是一个人来的,老公出轨了,她伺候了二十年,

老公跟秘书跑了。上上个月有个阿姨,也是一个人来的,退休之后发现除了做饭什么都不会,

觉得自己没用。”阿朵看着她:“你们这些女人啊,一辈子都在照顾别人,

从来没照顾过自己。”陈玉芬没说话。“芬姐,你做了三十年的全职太太,

这是世界上最难的工作。没有工资,没有假期,没有退休金,还没有人给你写表扬信。

”陈玉芬笑了:“你说得好像我很伟大似的。”“你不是伟大,”阿朵认真地看着她,

“你是傻。傻到把所有人都排在前面,把自己排在最后一个。”陈玉芬不笑了。

阿朵说:“芬姐,你有没有想过,你想做什么?”陈玉芬想了很久。她年轻的时候喜欢画画。

上学的时候美术课总是拿高分,老师说“陈玉芬,你有天赋”。她想过去学画画,

但家里没钱,没去。后来结婚了,怀孕了,生孩子了,带孩子了,就再也没拿起过画笔。

“我年轻的时候……想学画画。”“那就学啊!”“我都五十六了……”“五十六怎么了?

”阿朵站起来,“我认识一个阿姨,七十岁开始学画画,现在画得比专业画家还好。你等着!

”她跑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本子。“给。先画着。

明天我带你去一个画室。”陈玉芬接过笔和本子,手有点抖。“我……我画什么?

”“画你想画的。什么都行。”陈玉芬坐在秋千上,拿着笔,看着空白的本子。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画了洱海。画得很丑。比例不对,颜色不对,本子是黑白的,没有颜色。

水面的波纹画得像锯齿,山画得像馒头,云画得像棉花糖。她看着自己的画,

笑了:“太难看了。”阿朵凑过来看:“哪里难看了?芬姐,你画得太好了!

”“你别安慰我了。”“我没安慰你。你看这水,虽然线条不直,但有流动的感觉。

你看这山,虽然形状不对,但很稳,很有力量。”阿朵指着画,“你有天赋,芬姐。真的。

”陈玉芬看着自己的画,第一次觉得也许她说的是真的。她又画了一幅。

这次画的是洱海边的一棵树。树歪歪扭扭的,叶子画得像一群飞蛾。但她画得很认真,

一笔一笔的,像在跟那棵树说话。画完之后,她把本子举起来看了看。还是丑。但她喜欢。

“芬姐,你知道你画的是什么吗?”阿朵问。“树啊。”“不,你画的是自由。

”陈玉芬看着那棵歪歪扭扭的树,笑了。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阿朵,

明天带我去那个画室吧。”“好嘞!”陈玉芬坐在秋千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大理的星星比城市里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盐。她拿出手机,打开朋友圈,

发了一张照片,她画的洱海。那幅丑丑的画,水是锯齿形的,山是馒头形的,

云是棉花糖形的。她配了一行字:“五十六岁,第一次拿起画笔。”发完之后,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继续看星星。风从洱海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她裹紧了外套,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没有油烟味。只有风,和水,和颜料的味道。她闭上眼睛,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客气”的笑,不是“没关系”的笑,不是“我来吧”的笑。是真的在笑。

五十六年来,第一次,她觉得自己活着。不是谁的妈妈,不是谁的老婆,不是谁的儿媳。

是陈玉芬。就是陈玉芬。赵德柱站在洗衣机前面,像一个面对外星科技的老人。

他手里拿着一件白衬衫,一件牛仔裤,一包没拆封的洗衣液。

他记得陈玉芬洗衣服的时候会分类,深色一锅,浅色一锅,内衣手洗,羊毛衫送干洗店。

但他分不清什么是深色什么是浅色。白衬衫是白的,牛仔裤是蓝的,这俩能一起洗吗?

他想了想,觉得都是衣服,应该没问题。他把衬衫和牛仔裤扔进洗衣机,倒了大半瓶洗衣液,

他也不知道该放多少,包装上写着“适量”,什么是适量?他倒了大概三分之一瓶,

觉得差不多了。按下启动键,洗衣机开始转了。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漏水,

没有爆炸,满意地走了。四十分钟后,洗衣机响了。他把衣服掏出来,愣住了。

白衬衫变成了蓝色。不是那种好看的蓝,是一种灰扑扑的、脏兮兮的蓝,

像是被泼了墨水又没洗干净。牛仔裤倒是没什么变化,但衬衫彻底毁了。

他拿着那件衬衫站在洗衣机前面,想起陈玉芬每次洗衣服之前都会把衣服翻过来,扣子解开,

拉链拉好,深色浅色分开,还要放防染色纸。他以前觉得她事多,现在看着手里的蓝衬衫,

觉得事多的那个人可能是自己。他把衬衫晾起来,想着也许干了之后颜色会变回去。不会的。

他其实知道。第二天他穿着那件蓝衬衫去上班。单位里没人问他为什么不穿白衬衫了,

但老刘多看了他两眼。“老赵,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没有。

”“你穿的袜子……”赵德柱低头看了看,今天穿了一只深蓝一只黑色,和衬衫倒是挺配。

“配色。”他说。老刘没再问了。但午休的时候,

赵德柱听见老刘在茶水间跟别人小声说话:“老赵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最近魂不守舍的,

袜子穿两只不一样的,衬衫也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另一个人说:“是不是离婚了?

”“不知道,没听说啊……”赵德柱端着茶杯站在茶水间门口,没进去。他回到工位上,

打开手机,翻到陈玉芬的朋友圈。最新的是一条昨晚发的,一张画的照片,画的是洱海,

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他盯着看了很久。配文:“五十六岁,第一次拿起画笔。

”他把照片放大,看到画上有一棵树,歪歪扭扭的,叶子画得像一群飞蛾。他突然想起来,

刚结婚那会儿,陈玉芬跟他说过想学画画。他说“等以后有时间了”。后来有了孩子,

她说“等孩子大一点”。孩子大了,她说“等孩子上幼儿园”。孩子上幼儿园了,

她说“等孩子上小学”。孩子上小学了,她说“等孩子考上大学”。孩子考上大学了,

她又说“等你退休了咱们一起去”。他从来没说过“你去吧”。他说的一直是“等”。

等这个,等那个,等来等去,等到她五十六岁,等到她一个人去了大理,

等到她自己拿起了画笔。赵德柱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画,在工位上坐了很久。下班的时候,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趟超市。他站在调料区,看着货架上的酱油、醋、盐、糖,

完全不知道自己要买什么。他掏出手机,想给陈玉芬发消息问“酱油买哪种”,打了几个字,

删了。他想起自己以前从来不管这些事。家里缺什么,陈玉芬会买;吃什么,

陈玉芬会做;穿什么,陈玉芬会洗。他只需要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现在他站在超市里,

连一瓶酱油都不会买。他拿起一瓶生抽看了看,又放回去。拿起一瓶老抽看了看,又放回去。

最后他拿了一瓶“味极鲜”,因为名字听起来像是不会出错的。回家之后,他煮了一锅面条。

水开了,把面放进去,煮了十分钟,捞出来,发现成了一坨面糊。他倒了半瓶酱油,搅了搅,

吃了一口,咸得发苦。他把面倒了,坐在餐桌前吃泡面。对面的椅子空着。

绿萝还在桌子中间,叶子有点蔫了,他忘了浇水。他拿起水壶给绿萝浇了水,然后坐在那里,

看着那盆绿萝。他想起陈玉芬走的那天晚上,把这盆绿萝从阳台搬到了餐桌上。

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好像有点懂了。她不是给自己摆的。她是给这张桌子摆的。

这张桌子坐了三十年的一家人,那天晚上只有她一个人。她不想让桌子空着,

所以放了一盆绿萝。赵德柱看着绿萝,觉得这盆植物比他更像这个家的人。他拿起手机,

给陈玉芬发了一条消息:“绿萝蔫了。我浇了水。”发完之后他看着这条消息,

觉得可能是他这辈子发给陈玉芬的最长的一条消息。

以前他发消息从来不超过五个字:“嗯”“好”“知道了”“不回来吃”。陈玉芬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还是没回。他看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了,

又亮起来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餐桌上,绿萝旁边。

然后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了一句话:“玉芬,我想你了。”没有人听见。

赵小糖已经连续迟到了三天。以前她妈每天早上七点会给她发一条微信:“小糖,起床了。

”她有时候回一个“嗯”,有时候不回,但她妈每天都发。她以为是自动发送的,

后来才知道,是她妈每天手动发的。她妈每天六点起床,给她发消息,然后去做早饭。

她妈不是闹钟。她妈是她妈。但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个“闹钟”说过谢谢。现在她妈不发了,

她每天睡过头。手机里安了七个闹钟,从六点半到七点,每隔五分钟响一次,

她一个都听不见。第三天迟到的时候,领导找她谈话了。“小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就是……睡过头了。”领导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但那个眼神让她不舒服。

她回到工位上,打开手机,看到她妈昨天发的朋友圈。一张画的照片,画的是洱海。

她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想点赞,手指悬在屏幕上,没点下去。她不知道该跟她妈说什么。

说“对不起”?太轻了。说“我想你了”?又觉得矫情。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好像在催她。最后她什么都没说。中午的时候,她接到一个电话,是社区打来的。

“请问是赵小糖女士吗?您母亲的医保卡需要年审了,麻烦让她本人来社区一趟。

”赵小糖愣了一下:“我妈不在家。”“那她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

”“那您转告她一下,月底之前要来,不然医保卡就用不了了。”挂了电话,

赵小糖开始翻通讯录。她需要找到她妈的医保卡号,但她不知道在哪。

她翻遍了手机里的照片、备忘录、聊天记录,找不到。她打电话给她爸。“爸,

妈的医保卡号你知道吗?”“不知道。”“那你知道她把证件放哪了吗?

”“床头柜的抽屉里,一个铁盒子。”赵小糖想起那个铁盒子了。她前天翻过,

找到了自己的医保卡,但她没仔细看她妈的。“那你帮我看看,

妈的那个本子上有没有写卡号。”“我现在在上班。”“爸!”“……行吧,我晚上回去看。

”挂了电话,赵小糖坐在工位上,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以前这些事都是她妈做的,

医保卡年审、水电费缴纳、物业费、暖气费、网费、电话费……所有这些杂七杂八的事,

她妈一个人全包了,从来没让她操过心。她以为这些事情很简单。现在她才知道,不是简单,

是有人替她做了。她拿起手机,又翻到她妈的朋友圈。那张画下面,有人评论:“玉芬姐,

你画得真好!”还有人评论:“姐姐太酷了!”她看着那些评论,突然很想知道。

她妈在大理过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住得舒服吗?有没有人陪她说话?

她给她妈发了一条消息:“妈,社区说你的医保卡要年审,月底之前要去。你知道卡号吗?

我帮你办。”这次,她妈回了。只有一行字:“床头柜抽屉,铁盒子,最底下,我的那摞。

卡号写在病例本第一页。”赵小糖看着这条消息,鼻子一酸。她妈走了七天了,

第一次回消息。回的是一条指令,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以前一样告诉她东西在哪,

事情怎么办。她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没有说“我想你了”,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她就是告诉赵小糖:东西在这,你去找。赵小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妈,

你还好吗?”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打了一行:“妈,我想你了。”还是没有回复。她放下手机,趴在桌子上,

把脸埋在胳膊里。旁边座位的同事拍了拍她:“小糖,你没事吧?”她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没事。眼睛进沙子了。”同事看了看办公室的窗户关着的,没有风,

没有沙子。但同事没有拆穿她。赵小宇做了一件事。他请了假,买了机票,飞去了大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他爸,没有告诉他姐,甚至没有告诉小雅,

小雅已经三天没理他了,他发了三十七条消息,打了十二个电话,全部石沉大海。他想,

如果他能把妈妈找回来,也许小雅就会原谅他。也许他爸和他姐就会觉得他有用。

也许他自己会觉得,自己不是那么差劲的儿子。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他打车去了洱海,但不知道他妈住在哪个民宿。他给他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来大理了。

你在哪?”这次他妈回得很快:“你怎么来了?”“我想见你。”沉默了三分钟。

然后他妈发了一个定位洱朵民宿。赵小宇让司机掉头,往那个方向开。二十分钟后,

他站在了民宿门口。院子很小,但很漂亮。白色石子,三角梅,长桌,秋千。

他看见一个人坐在秋千上,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画画。

她穿着一条他没见过的裙子浅蓝色的,印着小碎花。她以前从来不穿裙子,

说“干活不方便”。她的头发披着,没扎起来,以前她总是扎着马尾,说“利索”。

她坐在秋千上,脚轻轻蹬着地面,秋千慢慢晃。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有点花白了,

但在阳光下看起来像是染过的,亮亮的。赵小宇站在门口,看着她,

突然觉得这个人不像他妈。他妈不是这样的。

他妈总是在厨房里、在洗衣机前、在拖把后面、在超市的货架之间。

他妈永远是忙碌的、低头的、弯腰的。这个人坐在秋千上画画,阳光照着,风吹着,她在笑。

赵小宇站在那里,不敢进去。他怕他一进去,这个人就会变回他妈。

变回那个系着围裙、弯着腰、永远在忙的人。他站在门口站了五分钟,直到阿朵看见了他。

“你好,找谁?”“我……我找陈玉芬。我是她儿子。”阿朵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秋千上的陈玉芬,然后笑了:“芬姐,你儿子来了。”陈玉芬回过头,

看见赵小宇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来了?”赵小宇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妈……”他走过去,站在秋千前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陈玉芬看着他,

伸手帮他擦了擦眼泪:“哭什么?”“妈,对不起……”“对不起什么?

”“我忘了你的生日。我忘了回来吃饭。我忘了……”他哽咽了,“我什么都忘了。

”陈玉芬看着他,没有说话。“妈,你跟我回去吧。”陈玉芬摇了摇头:“我不回去。

”赵小宇愣住了。“我不回去当你们的保姆了。”陈玉芬说,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妈……”“但你也不用哭。”她笑了笑,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只是不想当保姆了。我想当妈妈。

”赵小宇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区别。陈玉芬拍了拍身边的秋千:“坐。”赵小宇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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