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卖的那袋娃娃菜,吃进了ICU两个人。警察查封我的仓库时,
八岁的陈乐就坐在派出所长椅上,怀里死死攥着一袋给父母的水果。他抬头问我:"叔叔,
你的菜真的有毒吗?"三天后,我在审讯室外又看见他。水果烂了,他用手捧着。
他说:"我希望爸爸坐牢。坐牢比死好,对吗?"可就在昨晚,这个孩子的父亲陈明,
刚刚供出他最初的计划——不是假中毒,是真毒死自己的妻子。而那个妻子,
此刻正抢着为他顶罪。一、我叫周树海,卖菜的。不是那种支个摊子喊两嗓子的卖菜,
是在"绿叶鲜生"上开了个店,名字叫"森逸轩"。名字是媳妇取的,她说显得有文化。
我说卖白菜要什么文化,她说你不懂,现在人都吃这套。她说得对。我的店做了三年,
回头客不少,差评率全平台最低。秘诀就一条:菜是我凌晨三点去批发市场亲手挑的,
烂叶子我自己先掐掉。2024年3月15号,早上七点二十三分,这个纪录断了。
手机震的时候,我正在给一箱娃娃菜包报纸。旧报纸,库房角落里堆的,包菜吸水,
客户收到菜叶子干不了。这法子我跟老菜农学的,用了三年,没出过事。
消息是老顾客发来的,就五个字:"你家的菜吃死人了。"后面跟着一个链接。我手一抖,
报纸掉在地上。链接点开,是本地新闻。标题很粗:"夫妻网购蔬菜中毒,
双双进ICU抢救。"配图是我店铺首页的截图,
但店名被改了——"森逸轩"后面多了两个字:"毒菜铺"。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截图上确实是我的头像,我的商品列表,我昨天刚换的促销标语"新鲜直达,不满意包退"。
但我不记得自己改过店名。电话响了,平台客服。女声很机械:"周先生,
有消费者投诉您的商品含有有毒物质,平台已暂时下架您的全部商品,请您配合警方调查。
"我说:"我的菜没问题。"她说:"警方会介入调查,请您保持电话畅通。"电话挂了。
媳妇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菜刀:"当家的,咋回事?门外头有人拍照!
"我走到库房门口。三个穿制服的人正在拉警戒线,邻居站了一圈,手机都举着。
我下意识低头,看见自己鞋面上沾的泥,凌晨去批发市场踩的。"周树海?
"领头的警察走过来,四十多岁,出示证件,"李建国,刑警队。这是搜查令,
我们要查封你的仓库。"我接过那张纸,手没抖。我说:"我的菜没问题。"李建国看着我,
没说话。他身后两个年轻警察已经开始搬箱子,一箱箱娃娃菜被抬出来,放在阳光下。
叶子还新鲜着,水珠没干。我想起一件事。上周,3月10号,有个顾客ID叫"海风"的,
收到货说菜叶子发黄,要我赔五百。我查了发货监控,凌晨挑的时候好好的,
打包的时候也好好的,到他手里怎么就黄了?我没赔。他在私信里骂了我三天,
最后一条是:"你等着。"我跟李建国说了这件事。他记在本子上,问:"还有吗?
"我说:"没别的了。我这三年,就这一个纠纷。"他合上本子,说:"先跟我们回所里。
"派出所的走廊很长,白炽灯管嗡嗡响。我坐在长椅上,对面是个老妇人,带着个男孩。
男孩八岁左右,穿着小学校服,怀里抱着一袋水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老妇人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还在抢救......医生说还没脱离危险......"男孩听着,
把水果袋抱得更紧。电话挂了。男孩问:"奶奶,爸妈会死吗?"老妇人没回答。
男孩低头看水果袋,里面是两个苹果,一个橙子,都洗过了,表皮有水珠。
他说:"这是给爸妈的。你说他们不能吃,我就带着。万一能吃了呢?"我别过脸去。
李建国从办公室出来,喊我进去。询问室很小,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李建国坐我对面,
另一个年轻警察做记录。李建国把一份报告推过来:"毒物检测结果。你包菜用的报纸,
外层检出老鼠药成分,内层没有,蔬菜本身也没有。"我没看懂:"什么意思?""意思是,
"李建国看着我,"毒只在包装纸上,没渗到菜里。如果消费者正常洗菜、剥掉外层叶子,
接触到的毒量很轻微。但他们中毒的症状是急性中毒,需要直接摄入高剂量毒物。
"我反应了一会儿:"你是说......""我是说,"李建国打断我,
"如果真是你下的毒,你的手法很蠢。蠢到不像一个做了三年生意的人。
"我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骂我。李建国又问:"那个'海风',你再想想,还有什么细节?
"我说:"他收货地址是锦绣花园,7栋2单元。别的没了。"李建国记在本子上。
询问结束,他让我回去等消息,不要离开本市,不要在网上发言。我走到走廊,
那个男孩还坐在长椅上。他看见我,抬头问:"叔叔,你是卖菜的吗?"我点头。
"你的菜真的有毒吗?"我摇头。他说:"我希望你没有。因为如果你有毒,
我爸妈就是你害的。但如果你没有,那他们就是在骗人。"他的声音变小,
手指绞着衣角:"骗人是不对的。我不想他们是骗人的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怀里的水果袋皱了,苹果磕出了印子。"我叫陈乐,"他说,"我八岁了。
我爸妈叫陈明、杨娟,就是新闻里中毒的人。"我愣住。陈明——那个"海风"的真名。
陈乐低头看水果:"如果他们是骗人的,警察会抓他们吗?那我会去哪里?
"老妇人从洗手间回来,拉着陈乐走了。陈乐回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恨,
只有一团乱糟糟的东西,我看不懂。回到家,门上的红漆还没干。媳妇蹲在楼道里哭,
说邻居都在传,说我们杀过人。我蹲下来,跟她一起看着那滩红色,像血,但不是。
凌晨三点,我睡不着,去库房。警戒线还在,但警察走了。我翻窗户进去,
找到角落里那堆旧报纸,一张张看。都是去年的本地晚报,我收废品收的,一斤四毛钱。
一张报纸上有个洞,不大,边缘有灼烧的痕迹。我凑近闻,有股苦杏仁味。
我打电话给李建国,说了这个发现。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明天来所里一趟。
"3月18号下午,我又坐在询问室。李建国说:"那瓶老鼠药,我们找到了。
在陈明父母家的抽屉里,网购的,收货人陈明,日期3月8号。"我说:"他早就计划好了。
""计划了什么,还不确定,"李建国说,"但有个疑点。陈明3月12号签收你的包裹,
监控显示,包裹在他家楼下停留了1小时47分钟,才被拿上楼。这段时间,他在干什么?
"我想起陈乐的话:"我不想他们是骗人的人。"李建国又说:"我们在他小区垃圾桶里,
找到一张快递单。他最近确实网购过东西,但收货地址是他父母家,不是他自己的住址。
""为什么?""这就是问题所在,"李建国看着我,"我们的直觉是,这对夫妻有问题。
但直觉不能当证据,我们需要更多。"他合上本子:"你最近不要出门,不要上网,
不要接陌生电话。有人想让你身败名裂,我们就偏不让他们如愿。"我点头,
心里想起那个八岁男孩。他此刻在哪里?知道父母可能是骗子吗?还是仍然坐在某个长椅上,
抱着那袋已经烂掉的水果,等着一个不会来的好消息?走出派出所,天阴了。我抬头看天,
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话。他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种了一辈子地,没出过远门。
他拉着我的手说:"树海,人活一辈子,清白最重要。"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但代价太大。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通,是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周老板,
识相的话,准备五十万私了。否则,我们会让你身败名裂,牢底坐穿。"是杨娟,
陈明的妻子。她在ICU里"抢救",却能打电话威胁我。我说:"你的孩子在派出所等你。
他问我,坐牢是不是比死好。"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挂了。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
这个城市有八百万人口,每天发生几千起纠纷,几百起案件。我只是个卖菜的,
想挣口干净饭吃。但现在,有人想要我的命,有人想要我的钱,
还有人——那个八岁的孩子——只是想要他的父母不是骗子。我不知道结局会怎样。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袋娃娃菜,我亲手挑的,亲手包的,亲手发的。它们没有毒。
有毒的是别的东西,比老鼠药更毒,而且无色无味,查不出来。李建国说,直觉不能当证据。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还没完。陈明在楼下停留的那1小时47分钟,
杨娟在ICU里打的这通电话,
还有陈乐抱着水果问我的那个问题——"坐牢是不是比死好"——这些碎片背后,
还有更大的东西。我只是不知道,当我看清那个东西的时候,还能不能全身而退。或者说,
还能不能清白地活着。二、杨娟的电话之后,我等了三天。这三天里,
我的照片被人P成遗照,在网上传了十七个平台。有人查到我的家庭住址,
不是现在租的库房,是我老家,我父母埋的地方。他们在墓碑上泼了红漆,拍视频发给我。
我没看。我把手机卡拔了,用媳妇的旧手机,只存了李建国的号码。3月19号早上,
李建国来电,让我上午九点去派出所。我到的时候,他站在走廊上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陈明醒了,"他说,"在ICU里做了视频采访,说你是黑心商家,必须负责。
"我说:"我没看到。""别看,"他说,"看了会影响你的判断。我们需要你冷静。
"他带我进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陈明,真名陈明,32岁,
锦绣花园7栋2单元1702户。职业是网约车司机,但三个月前被平台封号了,
原因是有乘客投诉他绕路、辱骂。"李建国翻开下一页,"他老婆杨娟,30岁,
超市收银员,月薪四千二。他们有个儿子,八岁,叫陈乐,你见过了。"我点头。
"重点在这里,"李建国指着一张银行流水单,"陈明去年12月开始网络堵伯,输了八万。
今年1月借高利贷,十二万,月息百分之十五,还款期限是3月31号。
"我算了算:"还有十二天。""对,"李建国看着我,"十二天,要还十三万八。
他全家的存款,加上杨娟的工资,不到两万。"我明白了:"所以他需要钱,很多钱,很快。
""这是动机,"李建国说,"但动机不是证据。我们需要证明他自导自演,而不是你投毒。
"他合上文件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这是陈明近一个月的搜索记录。
'老鼠药中毒症状'、'食物中毒赔偿标准'、'网购维权技巧'、'保险理赔流程'。
最后一条,3月7号,'人身意外险怎么买'。"我接过那张纸,手指碰到纸边,有点潮。
李建国的手汗多,或者他刚洗过手。"3月8号,他买了老鼠药,"李建国说,"3月9号,
他在你店里下单娃娃菜。3月10号,他投诉菜叶子发黄,要五百赔偿。3月12号,
收到货,在楼下停留1小时47分钟,拿上楼。3月13号,他和杨娟'中毒',进ICU。
"时间线很清晰。清晰得像排练过。我说:"那个孩子在楼下等父母的时候,
他在楼上涂老鼠药。""推测,"李建国纠正我,"我们需要证据。监控拍不到他家窗户,
也拍不到他在楼下具体做了什么。我们只能看到,他拿着包裹,在单元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进了楼道。""那袋水果,"我突然说,"陈乐抱着的那袋。他说是给父母的,
但他说'奶奶说他们在医院,不能吃'。如果孩子知道父母不能吃,为什么还要带?
"李建国看着我,眼神变了。"你是说,孩子可能知道什么?""我不知道,"我说,
"但我记得他说的话。他说'我不想他们是骗人的人'。他说了两遍。八岁的孩子,
为什么要强调这个?"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你在这里等。
"他出去了二十分钟。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我们走访陈明家的时候,问过陈乐。
记录在这里,"他翻开笔记本,"孩子说:'爸爸最近总锁着卧室门。有一次我敲门,
他很生气。我看见他抽屉里有一个小瓶子,上面画着骷髅头。我很害怕,问爸爸那是什么。
他说那是药,让我不要碰,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的后背发凉。那个孩子,
抱着水果坐在长椅上,问我"坐牢是不是比死好"的时候,他已经知道父亲有"药"了。
"他还说了什么?"李建国看着笔记本:"他说,'如果那是毒药,爸爸为什么要买?
如果爸妈死了,我怎么办?'然后他问民警,'如果爸爸做了坏事,他会坐牢吗?
那是不是比死好一点?至少我还能看见他?'"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有汽车经过,
喇叭声很远。我说:"他在选择。""什么?""陈乐,"我说,"他在选择希望父亲活着,
还是希望父亲不是坏人。他选了前者。所以他告诉我,他希望我'没有'毒,
这样他的父母就是'骗人的人',而不是'死人'。骗人的人活着,死人死了。
"李建国合上笔记本:"你比我想象的敏锐。""我只是卖菜的,"我说,
"卖菜要看人脸色。看多了,就知道什么话是真的,什么话是在骗自己。"李建国站起来,
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还有一个情况。陈明和杨娟,在ICU里分开救治。陈明症状轻,
三天就醒了。杨娟症状重,多待了两天。但我们在医院的记录里发现,杨娟醒来之后,
第一时间要求见律师,不是见丈夫,不是见孩子。""她在防备什么?""防备陈明,
"李建国转过身,"我们推测,陈明最初的计划,可能是让杨娟'误杀'他自己。
这样杨娟拿保险赔偿,但也会背上杀人罪名。但杨娟发现了保险单,
改变了计划——改为两人一起中毒,共同骗取平台赔偿。这样风险更小,收益更稳。
""夫妻合伙,"我说,"但互相提防。""对。而且,"李建国停顿了一下,"我们怀疑,
陈明还有后手。如果计划成功,他可能会把全部责任推给杨娟,自己脱身。杨娟先见律师,
就是在防这一手。"我想到陈乐。他的父母,一个想骗保,一个想合伙,一个想出卖另一个。
而他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抱着一袋水果,问一个陌生人"坐牢是不是比死好"。
"孩子现在在哪里?""在他奶奶家,"李建国说,"我们安排了心理老师,
但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窗边,看着楼下。"我看着李建国:"你们还需要什么证据?
""毒物投放的过程,"他说,"我们需要证明,陈明是在签收包裹后、拿进家门前,
把老鼠药涂在包装上的。有了这一步,才能定案。""监控拍不到?""拍不到具体动作,
"李建国说,"只能看到他在单元门口停留。但那个位置,正好是个监控死角。太巧了,
巧得像他踩过点。"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停着几辆警车,有警察在搬东西。
"那个快递单,"我说,"你们在他父母家找到的,3月8号的老鼠药收货单。谁签收的?
"李建国查了查记录:"陈明本人。但他父母说,东西是陈明自己去拿的,
他们不知道是什么。""陈乐呢?他在场吗?""记录里没有,"李建国说,
"为什么这么问?"我没回答。我想起陈乐的话:"爸爸最近总在网上买东西,不让我看。
"他知道父亲在买东西,但他不知道是什么。如果3月8号那天,他看见了那个瓶子,
看见了骷髅头,那么他就比任何人都更早知道,父亲在计划一件"很吓人的事"。
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直到警察来问。"我想见见陈乐,"我说,"不是以嫌疑人的身份,
以......随便什么身份。卖菜的叔叔,或者,一个也被他父亲害过的人。
"李建国摇头:"不行。这会影响案件调查,也会对孩子造成二次伤害。""那我能做什么?
""等,"李建国说,"等我们自己找到证据。或者,等陈明和杨娟,有一个先崩溃。
"我离开派出所的时候,下午三点。太阳出来了,但风很冷。我走过那条长椅,
陈乐曾经坐过的地方,现在空着。椅子上有一小块污渍,暗黄色,
像是水果腐烂后渗出的汁液。我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黏的。身后有人咳嗽。我回头,
是个清洁工,拿着拖把,看着我。"这里昨天还有人坐,"她说,"那个小男孩,
坐了一晚上。奶奶来接他,他不走,说要等妈妈出来。后来警察来了,跟他说了几句话,
他才走的。""警察说什么?""不知道,"清洁工摇头,"但孩子走的时候,
把一袋水果扔垃圾桶了。烂透了,臭得很。"我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桶是空的,
刚清理过。但桶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被污渍浸透了,但字迹还能辨认。是小孩的字,
歪歪扭扭:"爸爸,我不想你是坏人。——乐"我把便利贴揭下来,装在口袋里。
然后我给李建国打电话,说:"陈乐知道。他比你们想象的,知道得更多。但他不敢说,
或者,他不知道该对谁说。"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李建国说:"你今晚不要回家。
来派出所,我们给你安排地方。""为什么?""因为,"他的声音很低,"陈明今天下午,
通过律师传话,说要见你。单独见。他说,如果你不去,他就翻供,说一切都是你指使的,
杨娟是共犯,你是主谋。"我握紧手机:"他在逼我。""对,"李建国说,
"但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见你。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也可能是什么?
""也可能是,"李建国停顿了一下,"他想跟你做交易。用真相,换你的沉默。或者,
用沉默,换你的命。"我看着垃圾桶上的污渍,想起陈乐的字。
"我不想你是坏人"——他写给父亲的。但他的父亲,现在想把我变成"坏人",
来保全自己。而那个孩子,此刻正坐在某个窗边,看着楼下,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清白。
我说:"我去见他。但不是单独见。我要你在外面听着,每一句话。"李建国说:"好。
"挂断电话,我把便利贴又看了一遍。然后我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潦草,
像是后来加上的:"叔叔,对不起。如果我早点说,你就不会在这里了。"我的手开始抖。
陈乐不是在等妈妈。他是在等我。他知道我会回来,会看到这个。
他知道他父亲要对我做什么,但他不敢直接说,只能写在这里,希望我能发现。
这个八岁的孩子,在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保护一个陌生人。而我,要去见他的父亲了。
三、我攥着那张便利贴,在派出所的值班室坐了四个小时。李建国进来的时候,
手里端着两碗泡面,一碗推给我,一碗自己吃。热气熏得他眼镜片发白,他摘下来擦了擦,
说:"陈明那边,律师在周旋,见面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十点。地点在医院,
ICU旁边的会议室,他身体还没恢复,走不远。"我没动那碗面:"他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最好欺负,"李建国说得很直接,"平台已经放弃你了,舆论已经定案了,
你孤家寡人一个,没背景,没资源。如果你认了,他能拿赔偿,你能拿减刑,双赢。
""如果我拒绝?""他就翻供,说你指使,杨娟配合,他是受害者。证据不足,
但足够把你拖进看守所,拖个一年半载。"李建国挑起一筷子面,"你等得起,
你的店等不起。"我看着那碗面,红烧牛肉味的,料包没化开,油花漂在汤面上。
我想起凌晨三点的批发市场,路灯昏黄,菜贩子裹着棉袄,把最好的娃娃菜留给我,
因为我从不压价。那个店,我做了三年,差评率全平台最低。现在,有人要用一张纸,
把它变成"毒菜铺"。"陈乐呢?"我问,"他知道明天见面的事吗?""不知道,
"李建国说,"孩子在他奶奶家,我们派人看着。怎么了?"我把便利贴推过去。
他看了正面,又看背面,眉头皱起来。"这是......""他写给我的,"我说,
"在派出所的长椅上,贴在垃圾桶里。他知道我会回去,他知道他父亲要对我做什么。
但他不敢直接说,只能这样。"李建国放下筷子,把便利贴对着灯光看。纸很薄,对着光看,
能看到第三行字,被污渍盖住了,但字迹的压痕还在。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污渍掉了一些,
露出几个字:"爸爸还有一个手机。"我和李建国对视了三秒。"我们查过陈明的通讯记录,
"他说,"只有一个号码,没有第二个。""那是你们查到的,"我说,
"孩子说的是'还有一个',意思是你们没查到的。藏起来的,专门用来联系某些人的。
"李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能听到关键词:"技术科"、"紧急"、"陈明所有关联号码"。他打了十分钟。
回来坐下的时候,面已经坨了。"有个情况,"他说,"陈明三个月前,用他父亲的身份证,
办了一个副卡。我们之前没注意到,因为主卡一直在用,副卡几乎没有通话记录。但昨天,
也就是他提出见你的前一天,副卡有三次通话,每次都很短,最长四十七秒。""打给谁?
""一个虚拟号码,"李建国说,"追不到源头。但通话时间,正好是他'苏醒'之后,
律师到达之前。"有人在帮他。或者说,有人在指挥他。
我想起陈乐的话:"爸爸最近总在网上买东西,不让我看。"不是买东西,是联系某些人。
买老鼠药是3月8号,但"海风"的账号,3月1号就开始搜索"食物中毒赔偿"了。
谁在教他?谁在给一个欠了高利贷的网约车司机,设计这么复杂的计划?"明天见面,
"我说,"我要带录音设备。""不行,"李建国说,"他会搜身。律师在场,
程序必须合法。""那我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你不用知道,"李建国看着我,
"你只需要听。听他说什么,怎么说,想要什么。剩下的,我们来判断。"他顿了顿,
又说:"还有,无论他说什么,不要答应任何事。不要认,不要否认,不要承诺。
你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证据,对他有利,或者对你有利。"我点头,把坨掉的面吃完。
味道很咸,料包里的盐没化开。晚上,李建国安排我住在派出所的宿舍里,单人床,
公用洗手间。我睡不着,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凌晨两点,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没有声音。十秒,二十秒,然后挂了。三分钟后,短信进来:"周老板,
明天见面,带上诚意。五十万,或者你的命,选一个。"我没有回复。五分钟后,
又一条短信:"你老婆在老家,对吧?你父母埋的地方,红漆好看吗?"我把手机关机,
拔掉电池。然后我去敲李建国的门,他穿着睡衣,手里拎着警棍。"他们联系我了,"我说,
"威胁我,也威胁我媳妇。"李建国接过手机,看了看短信,脸色没变。
他见过太多这种事了。"虚拟号码,"他说,"和陈明副卡联系的是同一个源头。
他们在逼你,也在逼陈明。你们两个,都是棋子。""谁是棋手?""明天,"李建国说,
"明天见面,可能会有答案。或者,会有更多的问题。"他让我回去睡觉,但我睡不着。
我坐在床上,想起陈乐。那个孩子,现在睡了吗?知道他父亲在用另一个手机,
联系某些人吗?知道他写给我的便利贴,可能救了我,也可能害了他自己?凌晨五点,
我迷迷糊糊睡着。梦见父亲,他站在菜地里,背对着我,说:"树海,人活一辈子,
清白最重要。"我想走近,但地里全是泥,越陷越深。父亲转过身,脸是陈乐的脸,
他说:"叔叔,我不想你是坏人。"我惊醒,天亮了。上午九点,李建国开车送我去医院。
路上,他说:"我们在会议室装了监听,但你听不到我们,我们也帮不了你。如果有危险,
咳嗽三声,我们会冲进去。""什么算危险?""他拿出武器,或者,"李建国停顿了一下,
"或者,他说出某些名字,某些你不该知道的名字。"我懂了。这个案子,比我想象的大。
陈明和杨娟,可能只是最底层的一环。上面还有人,教他们怎么做,怎么逃,怎么找替罪羊。
而我,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替罪羊。十点整,我走进会议室。陈明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
手上还贴着输液贴。他旁边站着律师,三十多岁,眼镜很厚,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商品。
"周老板,"陈明先开口,声音很虚,但字字清楚,"坐。"我坐下。律师关上门,
站在门边。"五十万,"陈明说,"你给我五十万,我改口供,说杨娟是主谋,
我是被胁迫的,你是无辜的。平台赔偿我不要了,保险赔偿我也放弃,我只要这五十万,
还债,活下去。""我没有五十万,"我说,"我的店被封了,存款冻结,
我现在连律师都请不起。""你有房子,"陈明说,"城郊那个库房,是你租的,
但你老家有房子,你父母留下的。卖了,凑五十万,不难。"他调查过我。比警察还仔细。
"如果我不给呢?"陈明笑了,笑容很干,像树皮裂开:"那你就进去。故意杀人未遂,
或者,教唆他人投毒,十年起步。你媳妇?她会被牵连,至少三年。你们这辈子,完了。
"他倾身向前,输液管晃了晃:"周老板,我知道你是老实人。老实人最好欺负,
但也最识时务。五十万,买你后半辈子的清白,不贵。"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他在算账,算我的价值,
算他的出路,算怎么用最少的代价,换最大的收益。"你儿子,"我说,"陈乐。
他知道你有两个手机吗?"陈明的表情变了。只有一瞬间,但够了。他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个,
更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提。"孩子乱说的,"他说,但语速快了,
"他懂什么......""他懂很多,"我说,"他懂你在计划一件很吓人的事,
他懂你可能要杀死他妈妈,他懂你在骗人。但他还是希望你活着,哪怕你是坏人。
他写了一张纸条,贴在派出所的垃圾桶上,说'爸爸,我不想你是坏人'。
"陈明的脸抽搐了一下。律师咳嗽了一声,提醒他。"你在激我,"陈明说,"没用。
我既然做了,就不怕被人知道。五十万,给,还是不给?""不给,"我说,
"但我会告诉你一件事。你的副卡,昨天联系的那个虚拟号码,警察已经追踪到了。
他们现在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上面还有人,教你怎么买老鼠药,怎么涂包装,
怎么找替罪羊。那个人,现在也在找你,因为你暴露了。"陈明的脸色真的变了,
从苍白变成惨白。他看向律师,律师摇头,表示不知情。"你诈我,"他说,
"你没有证据......""我没有,"我说,"但警察有。他们现在就在外面,
等着你说出那个名字。说出来,你是污点证人,量刑减轻。不说,你一个人扛,十年以上,
你儿子十八岁之前,见不到你。"会议室里很安静。陈明的呼吸声很重,像破旧的风箱。
律师走过来,想说什么,陈明抬手制止他。"你让我想想,"陈明说,
"我需要时间......""你没有时间,"我说,"那个人也不会给你时间。
他知道你今天要见我,他知道你可能会说漏嘴。现在,他最安全的做法,就是让你永远闭嘴。
就像你最初计划的那样,让杨娟'误杀'你,只是现在,执行者换了人。"陈明的手在抖。
输液管里的液体,随着他的颤抖,一滴滴加快。"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我说,"我猜的。但你的表情告诉我,我猜对了。"我站起来,走到门边。
律师想拦我,我看着他:"让开,或者,你也想被录下来?"律师让开了。我拉开门,
回头看了陈明最后一眼。他坐在轮椅上,像一具被抽空的躯壳。"陈乐还在等你,"我说,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等的到底是父亲,还是一个凶手。"我走出会议室,
李建国在走廊尽头等我。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他快崩溃了,"我说,"再推一把,
他会说出那个名字。"李建国点头,然后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怎么了?
""陈明父母家,"他说,"出事了。老太太去买菜,孩子一个人在家。有人破门进去,
把孩子带走了。"我的血凉了。"谁?""不知道,"李建国已经开始跑,
"但老太太回来看见,门上有张纸条,写着:'让陈明闭嘴,孩子平安。'"陈乐。
那个抱着水果问我"坐牢是不是比死好"的孩子。那个在垃圾桶上贴便利贴,
试图保护我的孩子。现在,他成了筹码,成了威胁父亲的工具。而我,刚刚在会议室里,
逼陈明说出了真相,或者说,逼他走向了绝境。如果陈明现在开口,孩子可能会死。
如果他不开口,我可能会进去。李建国在打电话,调监控,布控。我站在医院走廊里,
看着窗外的天空。阴天了,像要下雨。我想起陈乐的字:"叔叔,对不起。如果我早点说,
你就不会在这里了。"他错了。不是他害了我,是我害了他。如果我没有发现那张便利贴,
没有告诉李建国,没有逼陈明到今天这一步,他可能还在奶奶家,坐在窗边,看着楼下。
现在,他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面对某个我不知道的人。而那个人,
可能就是整个计划的幕后推手,那个用虚拟号码指挥一切的"棋手"。李建国挂断电话,
走过来:"陈明要见你。现在,立刻。他说,他要说那个名字,但只能对你说。如果你不去,
孩子就......"他没说完。但我知道结局。我去。不是为陈明,不是为我自己,
是为了那个八岁的孩子。他还在等,等一个不会来的清白,等一个可能已经不存在的父亲。
而现在,他还要等我,等一个卖菜的叔叔,去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或者,和他一起掉进去。
四、我回到会议室的时候,陈明已经不在轮椅上了。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输液管被扯掉了,血珠顺着手背往下淌。律师不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还有满地的玻璃碎片——他把水杯砸了。"孩子呢?"他没转身,声音哑得像砂纸。
"不知道,"我说,"警察在找。""找不到的,"他说,"那个人,比警察快,
比你们所有人都快。"他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不是哭,是熬的,三天没睡的那种熬法。
"刘波,"他说,"真名刘波,三十二岁,住城北老棉纺厂宿舍。他教我的,全是他教的。
怎么买老鼠药,怎么涂包装,怎么找替罪羊,怎么逼平台赔偿。他说,这叫'职业维权',
不犯法,来钱快。"我记下了这个名字。但陈明还没说完。"但刘波也不是头,"他说,
"他上面还有人。我只见过一次,视频通话,没露脸,声音处理过。刘波叫他'老师'。
""老师"教了陈明整套流程。第一步,找一个小商家,最好是卖食品的,有实体店铺,
有家庭,有牵挂。第二步,下单,投诉,制造纠纷,留下记录。第三步,买老鼠药,
自己投毒,中毒,进医院。第四步,舆论施压,平台赔偿,私了敲诈,保险理赔。一套下来,
少则三十万,多则上百万。"但'老师'有个规矩,"陈明说,"每次只能做一单,
做完必须换城市,换身份,消失两年。我不甘心,我想做大的,做持续的。刘波说可以,
但得分成,我三,他七。我欠了十三万,三成就四万,不够。"他扯了扯病号服,
领口有血迹,不知道是谁的。"所以我自己改计划。我买了保险,想让我老婆'误杀'我,
她拿一百万,我假死,换身份,远走高飞。但她发现了,不肯配合,要改成共同中毒,
一起骗钱。我们吵了三天,最后我同意了,因为......"他停顿了一下,
"因为刘波说,'老师'已经知道我想单干,如果我再不听指挥,就让我真的死。
"我看着他的手,血珠已经凝成了线,顺着手腕流进袖子里。"陈乐呢?"我问,
"他知道多少?"陈明的表情变了,那种冰冷的计算消失了,露出底下的东西——恐惧,
还有一点点,就一点点,像是后悔。"他不知道,"陈明说,"但他看见了。3月8号,
刘波来送老鼠药,我让他躲在卧室,但孩子起夜,看见了。他没看见刘波的脸,
只看见那个瓶子,骷髅头。他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药,让他别告诉任何人。
""但他告诉了我,"我说,"通过一张便利贴。"陈明愣住了。"在派出所的长椅上,
"我说,"他贴在垃圾桶里,写着'爸爸还有一个手机'。
他知道你在用另一个号码联系刘波,他知道你在计划什么,但他不敢说,只能这样,间接地,
保护一个陌生人。"陈明的腿软了,他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血蹭在白色的墙面上,
像一道歪扭的记号。"他为什么要帮你?"陈明问,声音很轻,"我才是他父亲。
""因为你让他害怕,"我说,"而我没有。"门外有脚步声,李建国在敲门,三长两短,
是暗号。但我没动。陈明还有话要说,我能感觉到。"刘波带走孩子,不是为了灭口,
"陈明说,"是为了逼我闭嘴。他知道我会崩溃,会说出一切。所以他要筹码,让我想清楚,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想清楚了吗?"陈明抬头看我,眼睛里的红丝像网一样。
"我想清楚了,"他说,"我说出来,孩子可能死。我不说,你进去,我进去,孩子没父母,
一辈子毁了。两种结局,都是输。""还有第三种,"我说,"你说出来,警察找到刘波,
找到孩子,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法庭,争取减刑。十年,八年,出来孩子还在,还能认你。
""你不懂,"陈明摇头,"'老师'不会让我活到出庭的。刘波只是手,'老师'是脑子。
脑子比手快,比警察快,比你们所有人都快。"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响。我们在七楼,下面是停车场,水泥地。"你要干什么?
"我问。"我要让'老师'知道,我不是唯一的筹码,"陈明说,"你还有妻子,还有老家,
还有你在乎的东西。如果我跳下去,你就成了逼死嫌疑人的人,舆论会转向,
'老师'的计划会乱,刘波会慌,慌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暴露。"他一条腿跨上了窗台。
我冲过去,抓住他的病号服。布料很薄,撕拉一声,裂开了。他的身体悬在半空,
我的手抓着他的腰带,皮带扣硌得掌心生疼。"你死了,陈乐就没有父亲了,"我说,
"不管是好父亲还是坏父亲,没有了。你欠他的,不是命,是解释。为什么做这些事,
为什么让他害怕,为什么让他坐在长椅上,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你死了,
这些答案就永远没了。"陈明的身体僵住了。风很大,吹得他摇晃,我的手臂像要脱臼。
"他不会再认我了,"陈明说,"他知道我是坏人。""他知道,"我说,
"但他还是写了'爸爸,我不想你是坏人'。他还在给你机会,哪怕他自己不知道。
你现在跳下去,就是告诉他,他的希望是错的,他的字是白写的,他坐在长椅上的那一夜,
是浪费的。"陈明的眼泪终于出来了。不是哭,是 wind 吹的,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的身体软下来,我把他拖回房间里,两个人都摔在地上。李建国撞开门冲进来,
后面跟着两个警察。他们看见地上的玻璃碎片,墙上的血迹,窗台上悬空的腿,都愣住了。
"刘波,"陈明说,声音很平静,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城北老棉纺厂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