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往年过年回村,我都是最被鄙视的穷亲戚。今年家族群里炫耀攀比更甚,
甚至有人点名嘲笑我三年没买新衣。我默默窥屏,随手拍下桌上成堆的房产证和租约合同。
“抱歉,刚收完租,今年行情不好,只收了三千万。”群里死寂十分钟后,
突然弹出成排跪求借钱消息。而那个炫富最凶的堂哥,
正提着年礼站在我家别墅门口——他是我刚收购那家公司的前任CEO。---腊月廿七,
夜里九点多,陈默缩在城中村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旧棉被不够厚,
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家族微信群“幸福一家人”正热火朝天,消息叮咚乱响,每一声都像砸在心口。
二伯母晒了张图,崭新的奥迪车钥匙,配文:“儿子刚提的,说是给我当代步工具,这孩子,
乱花钱!”后面跟着一串竖大拇指和放礼花的系统表情。三姨紧跟着发了个小红包,
领了的人自动弹出“恭喜发财”,她语音消息带着笑,嗓门洪亮:“哎呀比不上二姐家,
我们今年就普通,年货随便备了点,车厘子、帝王蟹、五粮液,也就十来万吧。对了,
默默啊,今年回不回?你妈昨天还念叨呢。”话题冷不丁扯到自己身上,陈默指尖一僵。
他没领那个红包,也没吭声。三年没回去了,不是不想,是不敢。回去干嘛呢?
看那些或怜悯或嘲讽的眼神,听那些“关心”实则扎心的问话?妈是念叨,
念叨里也夹着小心翼翼的埋怨和失望。堂哥陈昊的发言跳出来,
带着一贯的、隔着屏幕都能嗅到的优越感:“@陈默,堂弟,真三年没见你了。
听说还在深城漂着?年轻人拼事业是好事,但也得注意基本生活嘛。我妈刚还跟我说,
看你朋友圈,一件羽绒服穿了三冬?这可不行,形象也是投资。要不要哥给你寄两件?
我公司年底清样衣,牌子还行。”字字没提钱,字字都在剜。陈默看着那行字,呼吸有点重。
那件羽绒服是前女友分手前送的,确实穿了三年,保暖还行,就是袖口磨得发亮。他没回复,
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胃里空落落的,晚上只泡了包方便面。群里更热闹了,
围绕陈昊展开。他是家族的骄傲,名校海归,在深城一家挺有名的科技公司当高管,
去年升了CEO,年薪加分红据说逼近七位数。婶婶姑姑们轮番夸赞,
夹杂着对自家孩子“不争气”的感叹,以及若有若无对陈默这种“反面教材”的敲打。
“还是小昊出息,不像有些孩子,书白读了。”“稳稳当当多好,瞎折腾,欠一屁股债,
爹妈脸都丢光了。”陈默闭上眼,把手机扣在胸口。冰凉的塑料壳贴着单薄的旧毛衣。
债……他确实欠着债。创业失败,合作伙伴卷款跑路,
留给他十几万的窟窿和一张法院传票虽然最后调解了,但账没清。信用卡刷爆,
网贷平台的催收电话前几天才消停点——不是还清了,是快过年了,对方也休假?
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不敢深想。屋里唯一的取暖器是小太阳,对着脚吹,热风烘着脚踝,
上半身还是冷。窗户玻璃蒙着厚厚的水汽,
隐约能看见外面城中村杂乱的天线和远处高楼璀璨的、与他无关的灯光。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陈昊单独@他:“默默,真没事吧?有困难跟哥说,一家人别见外。
不过话说回来,人靠衣装,过年回来好歹拾掇拾掇,别让长辈们担心。”担心?是看笑话吧。
陈默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胸腔里堵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他点开陈昊的朋友圈,
最新动态是半小时前:一张在高档西餐厅的合影,陈昊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举着红酒杯,
笑容自信,背景里是巨大的落地窗和深城繁华的夜景。定位是某个知名的云端餐厅,
人均消费他得拼死拼活干两个月。曾经,他们也算一起光屁股玩过泥巴。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是陈昊考上重点高中而自己只上了普高?
是他出国留学自己勉强凑钱读了个二本?
还是他毕业进名企自己却选择艰辛创业最后摔得鼻青脸肿?时间和社会早就用无形的刻刀,
把他们雕琢成了不同模具里的产品,一个摆在橱窗最耀眼处,一个落在积灰的角落。
陈默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叶。他退出朋友圈,点开另一个软件,
那是一个房屋租赁管理平台,图标朴实无华。登录,身份验证。页面跳转,数据加载。
屏幕上弹出简洁的仪表盘。左侧是房产列表,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底,
涵盖了深城几个核心区以及周边卫星城的热门楼盘、高端公寓、写字楼、商铺,
甚至还有几处整栋的农民房改造的长租公寓。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状态:已出租、待收租、待维护、空置极少。
中间是滚动更新的收租提醒和合同到期提醒。
右下角是本月汇总:已收租金金额数字长得有点眩目,待收租金金额,
以及同比环比增长的曲线图。陈默没看那些数字,他习惯了。手指滑动,点开“年度统计”。
页面跳转,柱状图、饼图清晰呈现。他截了个图,是年度总租金收入那栏,
数字赫然是:¥ 31,257,488.66。他退出软件,回到死寂的出租屋。
小太阳的光昏黄一圈,照着床边小桌上吃剩的泡面桶和皱巴巴的烟盒。
与手机里那个动辄千万流转的世界,割裂得像个荒诞的梦境。
视线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帆布包上,鼓鼓囊囊。他下床,走过去拉开拉链。
里面没有衣物,是几本深蓝色封面的不动产权证书,几份厚厚的、印章鲜红的土地使用证,
还有一摞用长尾夹夹好的房屋租赁合同,最上面几份的租金数额,都是以“万/月”为单位。
这些是今天刚办完手续,还没来得及送回保险柜的“零散”资产。哦,旁边还有个丝绒盒子,
里面是一把车钥匙,标志是两个重叠的“R”。前几天车位搞定,
车行电话催了几次让去提车,他一直没空。他盘腿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把那些证书、合同拿出来,摊在身前。然后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调整角度。
昏黄的小太阳灯光给这些蓝色红色封皮打上一层老旧模糊的暖光,
背景是斑驳脱落的墙皮和简陋的家具。他刻意没拍全,只聚焦在那堆东西上,
确保产权证上的字样和合同关键信息清晰可见。拍好,点开“幸福一家人”微信群。
群里还在聊,话题已经转移到今年年夜饭在哪家酒店吃,带什么酒,谁家孩子表演节目。
陈昊又发了段小视频,像是在某个高端私人会所,环境清雅,他在煮茶,动作娴熟,
对着镜头笑道:“过年回来,我给爷爷带了点好茶,武夷山母树大红袍,一点点心意。
”陈默看着那段视频,手指在发送键上空悬了几秒。然后,他把刚才拍的照片发了出去。
没有任何文字。图片上传,转圈,发送成功。叮咚。群聊界面里,
那张光线昏暗、背景寒酸却内容炸裂的图片,突兀地插在了酒店讨论和茶道视频之间。热闹,
瞬间凝固。刷屏的聊天戛然而止。像高速行驶的列车猛地被拉下了紧急制动阀。
陈默能想象到屏幕那头,那些或惊讶、或狐疑、或瞪大眼睛仔细辨认的脸。一分钟。两分钟。
五分钟。没有任何新消息。死一般的寂静。连平时最爱发表情包斗图的小辈也销声匿迹。
陈默退出群聊界面,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标注为“刘律师”的号码,拨通。“刘律,
睡了吗?嗯,有点事。白天签的那份‘昊天科技’股权收购最终协议,
对方前任管理层的离职补偿和竞业限制条款,特别是针对原CEO陈昊的,
我想再确认几个细节……”电话那头传来刘律师专业冷静的回应声。陈默听着,
目光落在窗外浓稠的夜色里。城中村的夜并不安静,远处大排档的喧哗,近处情侣的争吵,
婴儿的啼哭,交织成混乱的背景音。就在这时,手机连续剧烈震动起来,不是电话,
是微信消息的狂轰滥炸。他切回微信。“幸福一家人”的图标上,
红色的未读消息数字疯狂跳动,瞬间变成了“99+”。他点开。满屏的@陈默。
二伯母:“默默?!这……这是真的?你什么时候……天啊!
惊恐表情”三姨:“默默我滴乖侄!你这孩子!深藏不露啊!
拥抱表情照片里那是房产证?多少本啊?哎呀你怎么住那种地方?跟姨说!
”表姐:“弟!亲弟!你是我亲弟!
姐前几天看中个包一直没舍得……可怜表情”堂弟:“哥!默哥!求带飞!求收留!
端茶倒水暖床我都会!跪地磕头表情”更多是私聊窗口弹出:“小默,我是你五叔,
你爷爷最近身体不太好,想换个进口的呼吸机,你看……”“默默,
二姑父那个工程款被拖了,工人工资发不出,能不能……”“哥,
我下学期学费……”“陈默,以前是婶子嘴快,你别往心里去,
你弟弟想买房差个首付……”文字、语音、甚至还有直接发起视频通话请求的。
手机的震动几乎没停过,嗡嗡地响,像一群被惊扰的蜂。陈默一个都没点开,也没回复。
他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些曾经或漠然、或嘲讽、或带着施舍意味“关心”他的头像,
此刻争先恐后地闪烁,话语里充斥着前所未有的热切、讨好,甚至卑微的乞求。真吵。
他干脆设置了消息免打扰,世界瞬间清静了一半。电话还在和刘律师通着,
说到陈昊的竞业限制:“对,三年内不得从事相关行业,
也不得利用在原公司掌握的技术机密及客户资源进行任何形式的竞争或损害我方利益。
补偿金按协议约定分期支付,前提是他完全履行条款……”刚挂断刘律师的电话,
另一个号码打了进来,没有备注,但尾号有点眼熟。陈默想了想,
记起来是老家镇上的座机号,可能是某个亲戚家。他等铃声响了七八下,才慢悠悠接起,
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陈昊母亲,他大伯母的声音,带着一种极不自然的亲热和急切,
背景音里似乎还有压低声音的催促。“喂?默默啊?是默默吗?我是大伯母呀!
”声音甜得发腻,“哎呀你这孩子,这么大事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害我们担心!
现在在哪儿呢?回老家了没?你昊哥正好明天回去,要不让他去接你?
你们兄弟俩好久没见了,好好聚聚!你昊哥一直念叨你呢!”念叨?
是念叨怎么还没被生活压垮吧。陈默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不用了,
大伯母。我还在深城,有点忙。”“忙收租是吧?哎呀真是能干!出息了出息了!
”大伯母干笑两声,话锋急转,“那个……默默啊,你看,咱们都是一家人,
血浓于水是不是?你昊哥他……他公司最近出了点小状况,资金周转有点……当然不是大事!
就是临时有点急用,你看你能不能……不多,就一两百万应应急?利息好说!
或者……或者你看你昊哥能力也不错,帮你管理那些房子什么的肯定没问题!
自家人用着放心!”原来在这儿等着呢。陈默听着,目光落在窗外。一两百万,
说得跟一两百块似的。还帮忙管理?是想直接接管吧。“大伯母,
”他打断对方越来越急切的表述,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的事,自己处理得来。
昊哥的事,我也听说了点,收购方会按合同办事,该给的补偿不会少。至于借钱,
”他顿了顿,“我最近资金也紧,刚又投了个项目,抱歉。”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只有粗重不匀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才传来大伯母勉强维持的声音,
已经带上了掩不住的僵硬和……一丝慌?:“哦……哦,项目好啊,投资好……那,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早点休息……”电话匆匆挂断。陈默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撩开破旧的窗帘。深城的夜空难得能看到几颗星,远处CBD的霓虹依旧璀璨,
勾勒出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天际线。他想起三年前,创业失败最绝望的那个夜晚,
他也站在窗前,看着同样的夜景,觉得每一盏灯火都是一把嘲笑他的刀。
口袋里只剩下二十三块五毛,债主的威胁短信塞满了收件箱,世界冰冷坚硬,没有一丝缝隙。
然后,他接到了那个来自境外、声音经过处理的电话。
对方自称是他素未谋面的远房叔公的律师,那位据说早年漂泊海外、杳无音信的叔公去世了,
嘱:将所有遗产——主要是不动产——赠予“家族里最落魄、最不被看好的那个年轻后代”,
条件是继承人必须亲自经营这些资产五年,且五年内不得变卖核心物业,
不得对外公开透露继承细节,否则自动丧失继承权。像一场荒诞的黑色幽默。
起初他以为是诈骗,直到刘律师带着厚达一尺的文件和那些货真价实的产权证明,
找到他那间即将被房东收回的出租屋。没有亿万现金,
只有遍布深城及周边、需要打理的房产。从那天起,他从一个失败的创业者,
变成了一个隐匿的、忙碌的“包租公”。
学习法规、维修房屋、对付刁钻租客、应对各种检查、打理庞大的账目……比创业更琐碎,
更耗神,但也更……踏实。尤其是看到租金源源不断流入账户,债务被迅速清偿,
那种久违的、对生活的掌控感,一点点回来了。他遵守遗嘱,低调得像一粒尘埃。
依旧住最便宜的房子,穿最普通的衣服,吃最简单的食物。不是装,是觉得没必要。
那些浮华的东西,在三年前那个冰冷的夜晚之后,就失去了意义。
他更享受这种隐匿在庞大资产背后,观察着世间百态的感觉。像隔着玻璃看一场喧闹的戏剧。
直到今天,直到家族群里那些字句,像一根根细针,扎破了他维持已久的平静。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短信。银行入账通知,又一笔季度租金到账,七位数。他扫了一眼,熄灭屏幕。
快过年了。也许,是该回去看看了。看看那些知道他“发达”后,会是怎样一副面孔。
他走回床边,从帆布包最里层摸出那个装着劳斯莱斯钥匙的丝绒盒子,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购票软件,开始查询回老家的高铁票。窗外,夜色正浓。
深城的不夜光辉,映亮了他半张沉静的脸。腊月廿八,高铁一路向北,
窗外的景致从南方的常绿渐次染上北方的萧瑟。陈默买的一等座,车厢安静。他换了身衣服,
依旧是普通的休闲款,但质地剪裁好了不少,只是看起来仍不显山露水。
旁边座位的中年男人一直在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公务,电话一个接一个,语气焦灼,
时不时提到“资金链”、“催款”。陈默闭目养神,那些话语飘进耳朵里,遥远又熟悉。
老家县城通了高铁,出站时已是下午。小城年味已浓,车站广场上挂满红灯笼,
拖着行李归乡的人潮涌动,夹杂着各地方言和孩童的嬉闹。空气冷冽干燥,
呼吸间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味道。他没通知任何人,打了辆出租车。“去青河镇,陈家村。
”司机是个健谈的大叔,一听口音就乐了:“哟,老乡!回家过年?看你这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