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碎瓷“沈老师,火候到了。”助手小吴的声音在寂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砚正凝神于手中那件清中期的粉彩瓷瓶,听闻此言,他只是微微颔首,
目光未曾从瓶身那些剥落的釉彩上移开分毫。然而,下一秒,
工作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撞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小吴冲了进来,
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脸色惨白如浸了水的宣纸,额角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沈哥,师父……师父不见了!只留下了这个。”沈砚的心猛地一沉,
手中的金刚钻险些脱手。他接过便签,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是师父苏敬安的笔迹:“砚儿,别找我,守好‘霁蓝’。
”“守好‘霁蓝’……”沈砚喃喃自语,指尖微微颤抖。他快步走到工作台前,
掀开那块E3,覆盖在锦盒上的红绸。那半片明代霁蓝釉梅瓶的碎片,
正静静地躺在天鹅绒垫子上,釉色深沉如凝固的深海,胎质细腻如羊脂美玉,
在灯光下泛着幽邃而神秘的蓝光。这半片瓷,是师父的命根子。他曾无数次听师父提起,
这是他在一次下乡考察时偶然所得,历经数年,
才从一堆碎片中甄别出这一片最为完美的残片。他常说,这“霁蓝”釉色,是瓷器中的帝王,
深沉、内敛,却又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报警了吗?”沈砚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半片瓷,仿佛要从中看出些什么端倪。
“报了,”小吴的声音带着哭腔,“可警察说,师父是自愿离开的,没有任何绑架痕迹。
他们说,师父可能是……受不了压力,躲起来了……”“放屁!”沈砚猛地转身,
眼神凌厉如刀,“我师父一生光明磊落,视文物如生命,怎么会躲起来?
”他当然知道师父的失踪绝非偶然。三个月前,师父曾拿着一张拍卖会的宣传册,
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张“霁蓝釉梅瓶”的照片,忧心忡忡地对他说:“沈砚,
你看这个‘霁蓝釉梅瓶’,和我们手里的碎片,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它是假的,
仿得太真了,真到可以骗过所有的仪器。”照片上的梅瓶,
赵观澜——本市最大的古董商、德高望重的收藏家——以三千万天价拍得的“国宝级文物”。
那场拍卖会轰动一时,连央视都做了专题报道,赵观澜也因此声名鹊起,
被誉为“慧眼识珠”的收藏大家。沈砚的手指抚过锦盒里的碎片,
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映入眼帘。那是师父当年修复时,故意留下的“暗记”,
像一个只有他们师徒才懂的密码。师父曾神秘地告诉他:“砚儿,这暗记,
就是我们找寻真相的钥匙。”他将碎片小心地贴身收好,那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
紧贴着他的胸膛。他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工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工作室的门。
深秋的冷雨迎面扑来,雨丝斜斜地织着,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他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里那些沉默的瓷器,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知道,要找到师父,
就必须踏入那个他一直嗤之以鼻的、充满谎言与铜臭的古董江湖。而那半片“霁蓝”,
就是他唯一的向导。2 旧梦沈砚的脚步停在了老城区的巷口。这里是他和师父曾经的家,
青砖灰瓦,爬满了藤蔓,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一股熟悉的霉味夹杂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书房里的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
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关于文物修复和鉴赏的书籍,书桌上的文房四宝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仿佛主人只是刚刚出门。沈砚的目光落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那里摆着一只缺了口的青花碗。
那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的作品,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修补,但师父却视若珍宝,
在碗底刻了一个小小的“砚”字。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碗沿,那些粗糙的触感,
瞬间将他带回了十年前。那时的他,还是个叛逆的少年,因为打架斗殴被学校开除,
整日浑浑噩噩,对未来一片迷茫。是师父,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收留了他。师父没有骂他,
只是把他带到工作室,指着那些破碎的瓷器说:“砚儿,你看这些瓷,碎了还能粘起来,
人要是心碎了,就再也粘不起来了。你要学会沉下心来,像对待这些瓷器一样,
对待你的人生。”从那天起,他就成了师父的徒弟。师父教他选料、拉坯、上釉、烧制,
也教他如何用最细腻的耐心去对待每一件文物。师父常说:“文物修复,修的是物,
守的是心。每一件文物背后,都有一段历史,都有一段故事。我们修复的,
不仅仅是它的外表,更是它的灵魂。”沈砚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三年前,林晚的出现。林晚是师父老友的女儿,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市文物局稽查科。
她第一次来工作室时,穿着一身利落的制服,眼神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看着沈砚埋头修复一件宋代的青瓷,毫不客气地说:“我听说你是苏老最得意的徒弟,
可我看你,更像个只会躲在工作室里的书呆子。”沈砚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却又忍不住被她吸引。她的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朝气和锐气,像一把出鞘的剑,
锋利而明亮。后来,他们一起去考古现场,一起在深夜里整理文物,
一起为了一件文物的真伪争得面红耳赤。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永远。
直到师父失踪的前一天晚上,林晚找到他,眼神复杂地说:“沈砚,
我发现了一些关于苏老和赵观澜的事,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他当时只当她是在危言耸听,
甚至因为她的“多管闲事”而和她大吵了一架。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师父失踪的前兆,
也是他和林晚之间,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他拿起那只青花碗,碗底的“砚”字依旧清晰。
他仿佛能看到师父当年刻字时的专注神情,听到他温和的教导声。泪水,
不知不觉地模糊了他的双眼。3 旧雨沈砚从老宅出来,并没有直接回工作室,
而是拐进了巷子深处的一家旧书店。书店的老板老周,是师父早年在文物局时的同事,
后来因为一场变故提前退休,开了这家店。老周正在整理书架,见沈砚进来,摘下老花镜,
叹了口气说:“小砚,你师父的事,我听说了。”沈砚点点头,
目光落在书架上一本《中国古代陶瓷鉴赏》上,那是师父常翻的书。“你师父是个好人,
”老周的声音低沉,“他这一辈子,为了文物,付出了太多。赵观澜这个人,不简单。
他背后的关系网很复杂,你要是想查,得小心。”沈砚抬起头,看着老周:“周叔,
您知道些什么?”老周摇摇头,压低了声音:“我只知道,赵观澜最近在找一个人,
一个能帮他‘复活’宋代汝窑的人。你师父,可能就是因此失踪的。要想知道更多,
你得去找一个人。”“谁?”“老鬼。”老周的脸上露出一丝讳莫如深的表情,
“他在古玩城后巷开了家茶馆,叫‘聚宝斋’。别看那地方不起眼,
却是这城里消息最灵通的集散地。老鬼这个人,早年混过江湖,知道不少陈年旧事,
包括赵观澜的。”沈砚的心里一动。他听说过老鬼的名字,但从未谋面。
一个隐居在茶馆里的消息贩子,或许正是他需要的突破口。“但他这个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老周提醒道,“你得有能让他开口的筹码。”从书店出来,天色已晚。
沈砚走在昏黄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想起老周的话,想起林晚的眼神,
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而这个漩涡的中心,就是赵观澜。
4 老鬼沈砚在一间烟雾缭绕的茶馆里找到了老鬼。这间开在古玩城后巷的茶馆,
门脸不起眼,却是古董圈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老鬼正眯着眼,把玩着一对文玩核桃,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核桃在他手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像在咀嚼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沈大师,稀客啊。”老鬼睁开眼,
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怎么,放下你那金贵的修复刀,
来我这泥坑里打滚了?”“我师父在哪?”沈砚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目光像淬了冰的刀,
直直地刺向老鬼。老鬼嘬了一口茶,茶沫子沾在他的嘴角,慢悠悠地说:“苏老头啊,
他自己要往火坑里跳,谁拦得住?
赵观澜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让他亲手‘复活’一件失传的宋代汝窑。但条件是,
他必须帮赵观澜,把那只假的霁蓝梅瓶,变成‘真’的。”沈砚的瞳孔骤缩,
像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师父一生视文物如生命,
连修复时掉在地上的瓷渣都要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怎么可能去做这种造假的勾当?
“他不是为了钱。”老鬼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低沉下来,像从深潭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是为了当年的一个承诺。二十年前,他和赵观澜一起下乡,在豫西的一个小山村里,
发现了一座宋代古墓。墓里的汝窑碎片,被赵观澜私藏了。苏老头一直想把它找回来,
还给国家。现在,赵观澜给了他这个机会。”沈砚的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一整瓶墨汁。
他一直以为师父是被胁迫的,却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师父主动的选择。
他是为了用一件假的“霁蓝”,去换回一件真的“汝窑”,去完成他未竟的使命。就在这时,
茶馆的门被推开了。林晚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笔挺的文物局制服,
肩章上的国徽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眼神锐利如刀,像一把出鞘的剑。“沈砚,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和老鬼这种人混在一起,已经违反了行业规定!
”“我在找我师父。”沈砚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