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年的账
凌晨四点，闹钟还没响，苏敏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手腕上的疼把她拽出来的。右手腕，腱鞘炎，老毛病了。她翻了个身，左手握住右手腕，慢慢揉。窗外面黑透了，十一月的风把窗框吹得嘎嘎响，像有人在外面晃那扇防盗窗。
她躺了两分钟，坐起来。
脚踩进拖鞋的时候，左膝盖也响了一声。她没管，摸着黑走出卧室。走廊很短，三米就到婆婆那间屋。门没关，老人屋里都有股味，药味、尿味、老棉布味，混在一起，闷闷的。
苏敏推门进去，先在门边按了灯。
灯泡是那种老式白炽灯，四十瓦，照出来的光昏黄发暗。婆婆王桂兰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正看着她。自从五年前中风之后，老人的右半边身子就不能动了，话也说不利索，但脑子比谁都清楚。
“妈，醒了？”苏敏说。
王桂兰嘴动了动，没发出声。苏敏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想上厕所。每天早上都是这个流程，比闹钟还准。
苏敏掀开被子，弯腰把婆婆的身子往左边侧了一下，先把尿布抽出来。沉甸甸的，那股味就出来了。她没有皱眉，五年前会皱眉，现在不会了。她把脏尿布卷起来扔进床尾的塑料袋里，用湿毛巾擦了老人的身体，扑上爽身粉，换上新尿布。
这套动作她做过一千八百多遍了。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她算过，去年闰年，多一天。
王桂兰被她翻过来翻过去，像个布娃娃，半边身子使不上劲，只能由着苏敏摆弄。苏敏的手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感到一阵粗糙。那双手糙得像砂纸，骨节又大又凸，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腹全是裂纹。
那是一双三十二岁女人的手。
“闺女。”王桂兰突然说了一句。她很少能说清楚两个字，今天倒是说清楚了。
苏敏“嗯”了一声，把被子拉平，去端温水给婆婆擦脸。
擦脸的时候，王桂兰那只还能动的手忽然抬起来，抓住了苏敏的手腕。没力气，但抓得很紧。苏敏低头看她，发现老人眼眶红了。
“闺女，妈对不起你。”
五个字，说得含混不清，但苏敏每个字都听懂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什么呢妈，你好好养着，一会儿我给你熬粥。”
她以为婆婆说的是拖累她的话。这话婆婆说过好多次了，刚中风那会儿说得最多，后来渐渐不说了，大概是觉得说了也没用。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又提起来。
苏敏把毛巾放进盆里，转身去厨房熬粥。
厨房在走廊另一头，很小，两个人转身都费劲。她淘米的时候，右手腕又疼了一下，她甩了甩手，继续淘。米下锅，开小火，然后开始收拾客厅。客厅的茶几上堆着陈浩的烟灰缸、啤酒罐、外卖盒，还有一个拆开的快递袋子，上面写着名字——刘倩。
苏敏拿起那个快递袋子，看了看。
她当然知道刘倩是谁。
刘倩是陈浩的“同事”，在他们厂做文员，二十六岁，年轻，瘦，爱笑，指甲上画着花，朋友圈三天两头发自拍。苏敏从没跟刘倩正面打过交道，但她知道刘倩穿多大码的鞋（三十六），用什么牌子的香水（粉色的那个祖马龙），养什么品种的猫（银渐层），甚至知道刘倩每个月十五号来例假。
因为陈浩在每个月的十五号都会买红糖姜茶回来。苏敏一开始以为那是给她的，后来发现那盒红糖姜茶进了他的后备箱。
他连藏都懒得藏了。
苏敏把快递袋子折好，扔进垃圾桶。
粥熬好了，她端去喂婆婆。王桂兰吃得慢，半碗粥喝了快半个小时，嘴角漏出来一点，苏敏用纸巾擦干净。喂完粥又把了尿，洗了床单，拖了地，晾了衣服。等这些都忙完，抬头一看，九点半了。
她坐下来吃早饭。一碗白粥，一小碟咸菜。早饭吃了二十分钟，中间接了三个电话：一个是社区医院的，问婆婆的康复情况；一个是送水的，说水桶空了两个要不要补；一个是陈浩的姐姐陈丽，问她“妈那个金镯子放哪儿了”。
苏敏说不知道。
陈丽在电话那头阴阳怪气地说：“你在家伺候妈五年了，
凌晨四点，闹钟还没响，苏敏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手腕上的疼把她拽出来的。右手腕，腱鞘炎，老毛病了。她翻了个身，左手握住右手腕，慢慢揉。窗外面黑透了，十一月的风把窗框吹得嘎嘎响，像有人在外面晃那扇防盗窗。
她躺了两分钟，坐起来。
脚踩进拖鞋的时候，左膝盖也响了一声。她没管，摸着黑走出卧室。走廊很短，三米就到婆婆那间屋。门没关，老人屋里都有股味，药味、尿味、老棉布味，混在一起，闷闷的。
苏敏推门进去，先在门边按了灯。
灯泡是那种老式白炽灯，四十瓦，照出来的光昏黄发暗。婆婆王桂兰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正看着她。自从五年前中风之后，老人的右半边身子就不能动了，话也说不利索，但脑子比谁都清楚。
“妈，醒了？”苏敏说。
王桂兰嘴动了动，没发出声。苏敏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想上厕所。每天早上都是这个流程，比闹钟还准。
苏敏掀开被子，弯腰把婆婆的身子往左边侧了一下，先把尿布抽出来。沉甸甸的，那股味就出来了。她没有皱眉，五年前会皱眉，现在不会了。她把脏尿布卷起来扔进床尾的塑料袋里，用湿毛巾擦了老人的身体，扑上爽身粉，换上新尿布。
这套动作她做过一千八百多遍了。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她算过，去年闰年，多一天。
王桂兰被她翻过来翻过去，像个布娃娃，半边身子使不上劲，只能由着苏敏摆弄。苏敏的手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感到一阵粗糙。那双手糙得像砂纸，骨节又大又凸，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腹全是裂纹。
那是一双三十二岁女人的手。
“闺女。”王桂兰突然说了一句。她很少能说清楚两个字，今天倒是说清楚了。
苏敏“嗯”了一声，把被子拉平，去端温水给婆婆擦脸。
擦脸的时候，王桂兰那只还能动的手忽然抬起来，抓住了苏敏的手腕。没力气，但抓得很紧。苏敏低头看她，发现老人眼眶红了。
“闺女，妈对不起你。”
五个字，说得含混不清，但苏敏每个字都听懂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什么呢妈，你好好养着，一会儿我给你熬粥。”
她以为婆婆说的是拖累她的话。这话婆婆说过好多次了，刚中风那会儿说得最多，后来渐渐不说了，大概是觉得说了也没用。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又提起来。
苏敏把毛巾放进盆里，转身去厨房熬粥。
厨房在走廊另一头，很小，两个人转身都费劲。她淘米的时候，右手腕又疼了一下，她甩了甩手，继续淘。米下锅，开小火，然后开始收拾客厅。客厅的茶几上堆着陈浩的烟灰缸、啤酒罐、外卖盒，还有一个拆开的快递袋子，上面写着名字——刘倩。
苏敏拿起那个快递袋子，看了看。
她当然知道刘倩是谁。
刘倩是陈浩的“同事”，在他们厂做文员，二十六岁，年轻，瘦，爱笑，指甲上画着花，朋友圈三天两头发自拍。苏敏从没跟刘倩正面打过交道，但她知道刘倩穿多大码的鞋（三十六），用什么牌子的香水（粉色的那个祖马龙），养什么品种的猫（银渐层），甚至知道刘倩每个月十五号来例假。
因为陈浩在每个月的十五号都会买红糖姜茶回来。苏敏一开始以为那是给她的，后来发现那盒红糖姜茶进了他的后备箱。
他连藏都懒得藏了。
苏敏把快递袋子折好，扔进垃圾桶。
粥熬好了，她端去喂婆婆。王桂兰吃得慢，半碗粥喝了快半个小时，嘴角漏出来一点，苏敏用纸巾擦干净。喂完粥又把了尿，洗了床单，拖了地，晾了衣服。等这些都忙完，抬头一看，九点半了。
她坐下来吃早饭。一碗白粥，一小碟咸菜。早饭吃了二十分钟，中间接了三个电话：一个是社区医院的，问婆婆的康复情况；一个是送水的，说水桶空了两个要不要补；一个是陈浩的姐姐陈丽，问她“妈那个金镯子放哪儿了”。
苏敏说不知道。
陈丽在电话那头阴阳怪气地说：“你在家伺候妈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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