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旧宅一、巷子深处黄昏的光线斜斜地切过巷口,将沈念汐和苏柚的影子拉得很长。
放学铃响过已经二十分钟,她们照例穿过这条回家的小巷。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浸得发黑,
踩上去还有些微微的打滑。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低低的老墙,墙头上探出些不知名的野草,
在风里轻轻晃着。“物理卷子最后那道大题你写了吗?”苏柚挽着沈念汐的胳膊,
一边走一边抱怨,“我算了两遍,答案都不一样,烦死了。”“写了。”沈念汐笑,
“明天给你讲。”“呜呜呜念汐你最好了——”沈念汐的脚步突然停住。
苏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愣住了。巷子中段,两堵墙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扇门。
不,不只是门。是一整座房子。那房子像是从墙里长出来的,通体漆黑,
木质的门框和窗棂被岁月侵蚀得发白,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密密麻麻,
像一张巨大的网。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有些地方塌陷下去,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可问题是——“这房子……”沈念汐皱了皱眉,“之前有吗?”苏柚用力摇头:“没有!
绝对没有!我每天走这条路,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砖是松的!这房子是哪儿冒出来的?
”沈念汐没说话。她盯着那座房子,
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着她的心口,不疼,
但痒得让人无法忽视。“走吧走吧!”苏柚拉着她就想走,“这地方看着就不对劲,
咱们快回家。”沈念汐却没动。“念汐?”苏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紧张。“我想去看看。
”“什么?!”沈念汐转头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你不觉得奇怪吗?突然出现的房子,
咱们住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你不好奇?”“我不好奇!我一点都不好奇!
”苏柚把她拉得更紧,“这种诡异的地方,恐怖片里都是第一个死的!”“那你在这儿等我。
”沈念汐挣开她的手,“我就看一眼。”“沈念汐!”但沈念汐已经向那扇门走过去了。
苏柚在原地跺了跺脚,骂了句什么,最后还是跟了上去。“沈念汐你给我等着!
要是有鬼我先把你推出去!”二、黑门走近了,那房子显得更加破败。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
漆皮剥落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两个生锈的铁环,
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咿呀”声。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是黑色的,
字是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四个字:此间有缘苏柚凑过来看,
念了一遍:“此间有缘……什么意思?”沈念汐想了想:“可能是有缘人才能看见的意思?
”“那咱们岂不是有缘人?”苏柚的脸白了,“我不要这种缘!”沈念汐没理她,
伸手去推门。她的手刚碰到门板,门就自己开了。“吱呀——”那声音又长又涩,
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撕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
惊起了不知哪里的几只乌鸦,“嘎嘎”地叫着飞远。苏柚一把抓住沈念汐的手臂,
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里面很黑。黑得像一个张开的嘴。沈念汐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三、烛火脚踩下去,是软烂的木头发出的“噗”的一声。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
沈念汐勉强能看清屋内的情形。地面铺着木板,但大部分已经腐朽,有些地方塌陷下去,
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泥土。墙上挂满了蛛网,层层叠叠,像褪色的帷幔。
角落里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动着,苏柚拿手机照过去,是一只肥硕的老鼠,
正蹲在一堆烂木头里啃着什么。那老鼠被光一晃,“吱”地一声窜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苏柚差点叫出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整个屋子只有一样东西是亮的。
那是屋子尽头的一张桌子。桌子是普通的八仙桌,红漆已经斑驳,
四条腿中的一条下面垫着一块砖头,才勉强保持平衡。桌上放着一个烛台,
烛台上插着一根蜡烛。蜡烛燃着。火光是蓝色的。幽幽的、冷冷的蓝,
像深冬的湖面结成的薄冰,又像深夜坟地里飘起的磷火。那光照在桌子上,
照着桌上的东西——一个骷髅头。几张黄纸,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符文。还有一面小铜镜,
镜面已经锈得看不清了。“有人在吗?”沈念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没有人回答。只有她的回声,一圈一圈地散开,
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念汐……”苏柚的声音在发抖,
“咱们走吧……求你了……”沈念汐没动。她的目光落在那根蓝色的蜡烛上,怎么也移不开。
她开始向那张桌子走过去。脚下的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脆弱的骨骼上。有几次,她的脚陷进烂掉的木板里,拔出来时,
带出一股潮湿的霉味。终于,她站到了桌前。那骷髅头正对着她,
空洞的眼眶里仿佛藏着什么。她凑近了,想看清那些符纸上画的是什么——“你们有什么事?
”四、道士苏柚的尖叫声几乎刺破耳膜。沈念汐猛地回头。她们身后,
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不,是一个道士。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宽袍大袖,
颜色旧得发灰,边缘处有些磨损。袍子上用银线绣着些复杂的纹路,像是符文,
又像是星辰的轨迹,在幽暗的光里隐隐发亮。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
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面容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珠却黑得发亮,
像是两颗浸在深水里的石子。他太瘦了。瘦得像一具披着衣服的骷髅。“你、你谁啊!
”苏柚躲在沈念汐身后,声音都变调了,“怎么走路没声音的!吓死人了!”那道士没理她。
他只是看着沈念汐。“这里是做什么的?”沈念汐问。她的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稳。
道士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查前世今生,”他说,“算姻缘祸福。
”“算命?”“是。”沈念汐看着他,他也在看沈念汐。那目光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倒像是在看一样失而复得的东西。“我想算。”沈念汐说,“多少钱?”道士没回答。
他开始绕着她们走。一步,两步,三步。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烂木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黑色的道袍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摆动,带起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还有别的什么——像是旧书,
像是干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晒过太阳的棉被。苏柚抓沈念汐的手抓得更紧了。
那道士的目光从沈念汐身上移到苏柚身上,又从苏柚身上移回沈念汐身上。他走得很慢,
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走了三圈。他停下。“不用钱。”他说。
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不用钱?”苏柚警惕地看着他,“那你要什么?
”道士又笑了。这次,他的嘴角真的弯了弯。“什么也不要。”他指了指那张桌子:“坐。
”沈念汐坐下了。椅子也是旧的,四条腿也不平,她微微晃了晃才稳住。道士坐在她对面。
桌上那根蓝蜡烛隔在两人中间,火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高一低,
一大一小,像是在无声地对峙。道士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黄的底,红的字。
那些字沈念汐一个也不认识,弯弯绕绕的,像是画,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秘密。
他把符纸放在桌上,伸出两根手指,在符纸上虚虚画着什么。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又像是没有意义的呓语。
苏柚站在沈念汐身后,紧张地看着这一切。忽然,那符纸自己动了动。像是被风吹的。
可屋子里没有风。然后——“噗。”蜡烛灭了。五、黑暗黑暗来得猝不及防。
苏柚的尖叫声炸开,几乎要把房顶掀翻。“啊——!!!”沈念汐眼前一黑,
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只感觉到苏柚的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肩膀,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有鬼!
有鬼!!苏柚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念汐快跑!快跑!!”沈念汐没跑。她在黑暗里坐着,
一动不动。心跳得很快,但脑子很清醒。一、二、三、四、五——“你在搞什么鬼?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不颤抖,也不慌张。安静。只有苏柚的抽泣声,
和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风声。然后——“嚓。”一簇火苗亮起来。是道士。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手里多了一根火柴。火光照亮他的脸,
那张瘦削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珠里倒映着那点光。他把蜡烛重新点燃。蓝光亮起。
一切又恢复了原样。“你干什么!”苏柚气得发抖,“装神弄鬼的,吓唬谁呢!
”道士没理她。他看着沈念汐。“有人跟着你。”他说。沈念汐一愣:“什么?”“有人,
”他一字一顿地说,“跟着你。”沈念汐皱起眉。苏柚也愣住了,忘了继续骂。
“什么叫有人跟着我?”沈念汐问。道士没说话。沈念汐看着他的眼睛,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是好的还是坏的?”她问,“跟着我,是想害我,
还是有别的原因?”道士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恶意。”“那为什么跟着我?”道士看着她,
目光幽深得像一口井。“因为,”他说,“有些话,他还没来得及说。有些事,
你还没来得及知道。”沈念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什么意思?”道士没回答。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符纸。这张不是黄色的,是红色的,上面画着金色的符文。
他把符纸折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递给沈念汐。“带在身上。”他说,“睡觉的时候,
放在枕头下面。”沈念汐接过那张符。它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但又好像很重,
重得她几乎拿不住。“然后呢?”她问。“然后,”道士说,“你会知道的。
”“我想问——”“叮铃——”门上的铃铛响了。沈念汐和苏柚同时回头。门开着。
那扇她们进来时推开的两扇门,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打开了。风从门外灌进来,
带着傍晚的凉意,还有巷子里青石板的味道。门外是她们熟悉的巷子,墙是灰的,天是蓝的,
有几只麻雀从墙头飞过。一切如常。沈念汐再回头。桌前空空荡荡。没有人。没有道士。
没有符纸,没有骷髅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旧的八仙桌,一根燃着蓝火的蜡烛,
还有那面锈迹斑斑的铜镜。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时间到了。
”声音从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空空荡荡的,像是风穿过枯草。“下次再来找我。
”六、此后沈念汐和苏柚几乎是跑出来的。门在她们身后“吱呀”一声自己关上了。
苏柚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沈念汐,
”她的声音还在抖,“我警告你,以后再也不许进这种地方了。太恐怖了,那个道士,
那根蓝蜡烛,还有那个骷髅头——我的妈呀,我今晚肯定要做噩梦!”沈念汐站在巷子里,
回头看着那扇门。门还是那扇破旧的门,匾还是那块匾,
上面的字还是暗红色的——此间有缘“念汐?”苏柚扯了扯她的袖子,“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沈念汐收回目光。“听到了。”她说。“那你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许进去了!
”沈念汐笑了笑。“好。”她说。苏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松了口气。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那个道士,一看就不是好人!还说什么有人跟着你,装神弄鬼的,
不就是想骗钱吗?哦对了,他还没收钱,那他到底图什么……”“可能是骗人的吧。
”沈念汐说,“我只是觉得好玩,想试试。”“好玩?这叫好玩?
沈念汐你的胆子到底是什么做的!”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巷口走。到了巷口,
她们该分开了。苏柚往东,沈念汐往西。“明天见。”苏柚说,“晚上要是做噩梦,
我就打电话骂你。”“好。”苏柚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那张符呢?你没拿回来吧?
”沈念汐愣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那张折成三角形的红符,静静地躺着。
她抬起头。苏柚已经走远了。巷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暮色四合,
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正在消退,深蓝的夜色从东边漫过来。有风从巷子深处吹来,
吹动她的头发,吹起她的衣角。沈念汐看着手里的符,又回头看了看那条巷子。巷子很深,
很暗,什么也看不清。她把符收进口袋里。然后转身,走进暮色里。口袋里的那张符,
隔着衣料贴着皮肤的地方,有点微微发烫。像是什么人的目光。又像是什么人的叹息。
——此间有缘。——下次再来找我。——有些话,他还没来得及说。有些事,
你还没来得及知道。
第一章 完第二章·因果一、回想回到家之后沈念汐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天花板上那小块脱落的墙皮还在那里,灰灰的,像一只趴着的虫子。
她盯着那块墙皮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房子。那个道士。那张符。——不对。
她忽然坐起来。不对。那条巷子她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砖是松的。
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一座房子?那么大的房子,黑漆漆的,就戳在那里,
她以前怎么可能没看见?除非……除非它本来就是突然出现的。她想起那扇自己打开的门,
想起门轴上发出的“吱呀”声,想起屋子里那股潮湿的霉味。老鼠在角落里啃着什么,
蜘蛛网挂得到处都是,那张桌子上的骷髅头——骷髅头!她打了个寒噤。正常人家里,
会放着骷髅头吗?那个道士——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出现的?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他说的话更奇怪。“有人跟着你。”“有些话,他还没来得及说。
”“有些事,你还没来得及知道。”什么意思?谁跟着她?什么话?什么事?还有那张符。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叠成三角形的红符,放在掌心里看了又看。红色的底,金色的纹路。
那些弯弯绕绕的符文,她一个字也不认识。但仔细看的话,那些线条歪歪扭扭的,
有些地方甚至是断开的,像是画符的人手抖了一下。这种东西,真的有用?还是说,
就是乱画的,用来装神弄鬼骗人的?可是……不管了,先去洗澡再说。
二、蓝符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沈念汐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穿着淡蓝色的睡衣。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只有对面楼零星亮着几盏灯。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
口袋里的那张符还在。她把那张叠成三角形的红符拿出来,放在台灯下仔细端详。灯光很亮,
照得那张符纤毫毕现。红色的底,金色的纹路,那些弯弯绕绕的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又像是随手乱画的涂鸦。沈念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什么嘛,”她嘀咕着,
“不就是乱画的吗?”那些金线在灯光下倒是挺好看,但仔细看就能发现,线条歪歪扭扭的,
有些地方甚至断开了,像是画符的人手抖了一下。与其说是符咒,
不如说是一个不太认真的涂鸦作品。“装神弄鬼。”她把符往床头柜上一扔,躺了下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小块墙皮脱落了,露出底下灰灰的水泥。窗外的路灯把光透进来,
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沈念汐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个道士的话,蓝色的蜡烛,突然灭掉的火光,还有那句——“有人跟着你。”“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骗人的吧。肯定是骗人的。那种地方,那种人,
不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吗?说什么有人跟着,说什么有些话还没说,不就是想让她再去第二次,
然后再骗点钱?可是他没要钱啊。沈念汐又翻了个身。算了不想了。她坐起来,
抓起那张符看了一眼。要不……试试?反正也不会怎么样。她把符塞进枕头底下,重新躺好。
“睡觉。”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什么声音,很远,又很近。像风,
又像叹息。然后——三、梦里不知身是客沈念汐睁开眼。不是她的房间。雕花的木窗,
糊着白纸,晨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空气里有淡淡的脂粉香,
还有桂花糖的味道。她低头看自己。湖蓝色的旗袍,绣着银线的缠枝莲纹,
袖口滚着一圈细细的白边。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得像能沁出水来。
这是……什么情况?门“吱呀”一声开了。她抬起头。逆着光,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料子不算顶好,但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身形修长,肩背挺阔,
站在那里像一棵雨后新竹。晨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走进来。
那张脸渐渐清晰。眉是远山,眼是秋水。鼻梁挺直,薄唇微微上弯,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不是那种惊艳到让人移不开眼的相貌,但很耐看,越看越好看。眉宇间有一股书卷气,
像是读过很多书,又像是见过很多事。沈念汐看得有些愣神。“醒了?”他走过来,
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拂了拂她的额发,“昨晚睡得可好?”他的声音很好听。低低的,
柔柔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像是春天的风拂过水面。沈念汐张了张嘴,想说话,
却发现自己的嘴不受控制地先开了口。“嗯。”是她自己的声音,但又不太像——软了很多,
糯了很多,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你起这么早做什么?”“给你买桂花糕去了。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金黄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巷口那家,你最爱吃的。”沈念汐——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笑了。
那笑容甜得像是能滴出蜜来。她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松软,香甜,
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化开。“好吃吗?”他问。“嗯。”他就那么看着她吃,眼睛里带着笑,
像是看着什么世间最珍贵的宝贝。沈念汐透过这双眼睛看着他,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酸酸的,涨涨的。不是她的情绪。是这具身体主人的情绪。
这个男人——他是谁?“晚棠。”他忽然开口。晚棠?“嗯?”她抬起头。他伸出手,
轻轻抹去她嘴角的一点糕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能娶到你,”他说,
“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她愣了愣,然后脸红了。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衬着湖蓝色的旗袍,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粉荷。沈念汐忽然特别想继续看下去。这个男人,
叫晚棠的女人,这间雕花窗户的屋子,这桂花糕的香气——她想看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她想看他们会不会一直这么幸福。她想看——“晚棠。”他又唤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一点担忧:“怎么了?发什么呆?
”她张了张嘴——然后眼前的一切像水波一样散开。四、天亮沈念汐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
有一小块墙皮脱落了,露出底下灰灰的水泥。窗外是刺眼的阳光,还有楼下早点摊的叫卖声。
她愣愣地躺了很久。桂花糕的香气好像还残留在唇齿间,那人的眉眼还清晰地印在脑子里。
他唤的那声“晚棠”,他的笑,他拂过她额发的手指——“是梦啊……”她喃喃着,
抬起手揉了揉头发。指尖碰到头皮的时候,忽然疼了一下。嘶——她收回手看了看。
手指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血,也没有别的什么。但那一下刺痛是真实的,
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扎了她一下。她没在意,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晾被子,
楼下的包子铺前排着长长的队。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这么快?
”她明明感觉那个梦才做了一小会儿,怎么天就亮了?沈念汐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的桂花香,真实的阳光,真实的触感,真实的——那个人的脸。
她忽然有点舍不得醒过来。“想什么呢。”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掀开被子下床,“快迟到了。
”洗漱,换衣服,收拾书包。一切如常。只有枕头底下那张红符,被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又塞了回去。五、撒谎沈念汐背着书包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苏柚。
她站在楼下的梧桐树旁边,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脸上立刻露出那种“我等你很久了”的表情。“念汐!”沈念汐走过去:“等多久了?
”“也没多久。”苏柚把手机收进口袋,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昨晚……试那个东西了吗?
”沈念汐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东西?”“就是那个符啊!那个道士给的!
”苏柚盯着她的眼睛,“你试了没有?”沈念汐垂下眼睛,把书包带往上拉了拉。“没有。
”她说得很自然,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我怎么可能试那种东西”的嫌弃。
苏柚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真的?”“真的。”苏柚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跟你说,
那种东西千万别碰,谁知道那个道士是不是什么坏人,
万一那符是诅咒什么的……”“知道了知道了。”沈念汐挽住她的胳膊,往前走,“快走吧,
要迟到了。”苏柚被她拉着走,一边走还一边念叨:“我是为你好,真的。那种地方,
以后千万别再去了。那个屋子也是,咱们绕路走吧,别从那边过了……”“好好好。
”“你别光说好,你得记住!”“记住了记住了。”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沈念汐听着苏柚的念叨,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梦。
那个男人。那双眼睛。那一声“晚棠”。那个人,到底是谁?六、再去放学的时候,
天已经快黑了。沈念汐和苏柚并肩走出校门,往家的方向走。走到那个巷口的时候,
沈念汐的脚步顿了顿。巷子深处,那扇门还在那里。黑漆的门,剥落的门框,
门楣上那块暗红色的匾——此间有缘沈念汐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苏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脸立刻就白了。“沈念汐!”她一把抓住沈念汐的手臂,“你想都别想!
”沈念汐回过神:“我没有……”“你就有!”苏柚拉着她就要走,
“你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你就是想进去!不行,绝对不行!”沈念汐被她拖着走了几步,
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门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什么都知道。“念汐!
”苏柚的声音都急得变了调,“你答应过我的!”沈念汐叹了口气。“好了好了,”她说,
“我不进去。”苏柚狐疑地看着她:“真的?”“真的。”“你发誓?”“我发誓。
”苏柚这才松了口气,松开手:“这还差不多。走吧走吧,快点回家。”两人走到巷口,
该分开了。苏柚往东,沈念汐往西。“明天见!”苏柚挥挥手。“明天见。
”沈念汐站在原地,看着苏柚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然后她转过身。往西走了几步。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巷口。暮色四合,巷子里暗暗的,什么也看不清。她又往西走了几步。
又停下。咬了咬嘴唇。然后——她转过身,朝那条巷子走去。
七、等你好久了“叮铃——”门推开的时候,那个铃铛响了。屋子里还是那么黑,那么旧,
那么破败。烂掉的木板,厚厚的蛛网,角落里的老鼠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躲起来了,
这次没有动静。只有尽头那张桌子上,那根蓝蜡烛燃着。烛火摇曳。桌前坐着一个人。
黑色的道袍,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里那两颗黑得发亮的眼珠。他看着沈念汐,
嘴角慢慢弯起来。“等你好久了。”他的声音还是低低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
“坐吧。”沈念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还是那些东西。骷髅头,黄符纸,
锈迹斑斑的铜镜。蓝蜡烛在他们中间静静地燃着,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道士看着她,不说话。沈念汐也不说话。最后还是道士先开了口。“那个梦,”他说,
“你做了吧?”沈念汐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梦?”道士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得意,
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你不用瞒我。”他说,“那符是我给你的,
它有什么用,我比你清楚。”沈念汐沉默了。“是不是觉得很真实?”道士说,
“真实的桂花香,真实的阳光,真实的……那个人。”沈念汐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道士没回答她的问题。“那个人,”他说,“就是跟着你的那个。”沈念汐愣住了。
“什么?”“我说过,有人跟着你。”道士看着她,一字一顿,“那个人,
就是你梦里的那个男人。”“你的丈夫。”八、震惊沈念汐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丈夫?
她一个高中生,哪儿来的丈夫?“你开什么玩笑?”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今年十七岁,还在上高中,连婚都没结过,怎么可能有丈夫?”道士不说话,
只是看着她。“而且,”沈念汐继续说,“那个梦里是民国!你看清楚,民国!穿旗袍,
住那种老房子,连电灯都没有!现在是什么年代?二十一世纪!
怎么可能……”“怎么不可能?”道士打断了她。“你活在现代,就不能死在民国吗?
”沈念汐的话卡在喉咙里。死?“你、你什么意思?”道士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杯子是旧的,但他喝得很自然,像是每天都要喝很多遍。“转世投胎,听过吧?
”他说,“你这一世是沈念汐,上一世是谁,上上世是谁,你自己不知道,但有人记得。
”他放下茶杯,看着沈念汐。“那个跟着你的人,就是记得你的人。
”“他记得你上一世是谁。他记得你是怎么死的。他记得他等了你多少年。
”沈念汐的脑子嗡嗡的。她想起那个梦里的男人。他唤的那声“晚棠”,他看着她的眼神,
他说的那句“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那一切,是真的?那个人,
真的是她的……“不可能。”她摇头,“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他也不可能是我的丈夫。
我在梦里听到她叫我晚棠,我不叫晚棠,我叫沈念汐。而且,”她顿了顿,“我有男朋友。
”道士挑了挑眉。“哦?”“他叫陆承轩。”沈念汐说,“我们高中就在一起了。
他长得和那个人一点都不像。”道士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容让沈念汐很不舒服。“反正,
”她说,“如果他真的跟着我,那肯定不是好事。你有没有办法让他走?”道士看着她,
目光幽深。“让他走?”“对。让他别再跟着我。”道士沉默了一会儿。“他走不了。
”他说。“为什么?”“因为有心结。”道士站起来,走到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旁边,
拿起一个陶罐摇了摇,听着里面的声音,又放下。“人有心事,死了也放不下。”他说,
“放不下,就走不了。走不了,就只能在人间飘着。飘着飘着,就飘到了你身边。
”他看着沈念汐。“他的心结,是你。”沈念汐沉默了。她想起梦里的那双眼睛。温柔,
眷恋,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那……”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怎么能让他走?
”“帮他。”“帮他?”“帮他把心结解决了。”道士说,“他自然就能去投胎了。
”沈念汐想了想。“我怎么帮?”道士看着她,嘴角慢慢又弯了起来。“你想见他吗?
”九、开眼沈念汐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点了点头。
道士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瓶。瓶子是白色的,上面什么花纹也没有,
只是瓶口塞着一个红布塞子。“这是什么?”“柚子叶水。”道士拔开塞子,
一股清冽的香气飘出来,“涂在眼睛上,就能看见他了。”沈念汐看着那个小瓶子,
心里有点发毛。“不会有副作用吧?”“怕了?”道士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
沈念汐看了他一眼,接过瓶子。“有什么好怕的。”她蘸了一点水,涂在眼睛上。凉。很凉。
凉得像是把眼睛浸进了冬天的溪水里。她忍不住眨了眨眼,眼前的东西都变得模糊了一瞬,
然后又慢慢清晰起来。“好了?”道士问。沈念汐揉了揉眼睛:“好了。”“那你回头看看。
”沈念汐回过头。然后她愣住了。桌子旁边,蜡烛照不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长衫,修长的身形,清俊的眉眼。和梦里一模一样。他站在那里,正看着她。
眼眶红红的。“晚棠……”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你终于……能看到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像是怕吓到她,又像是怕自己是在做梦。“我好想你。”他说。“你不知道,
我等你等了多久……”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到最后几乎听不清了。
“百年……一百多年了……”“我看着你投胎,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上学……我想叫你,
你听不到……我想碰你,
不到……”“我只能跟着你……一直跟着你……”“晚棠……我的晚棠……”沈念汐看着他,
心里乱成一团。这就是……跟着她的那个鬼?这就是……她梦里的那个人?
这就是……她的丈夫?十、别扭道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既然能看见了,就自己问吧。
”他说,“想问什么就问,想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解决完了,再来找我。”沈念汐回过头,
想说什么,却发现道士已经不见了。连人带椅子,凭空消失了。只有那张桌子,那根蓝蜡烛,
那些骷髅符纸铜镜,还静静地在原处。“叮铃——”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门自己开了。
门外是傍晚的巷子,暮色沉沉,凉风习习。沈念汐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走出去。那个人……那个鬼……就跟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她猛地回过头。
他就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见她回头,脸上立刻露出那种既惊喜又小心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