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与规则——官盐太贵，百姓吃不起；私盐犯法，被抓就是死。一边是要活命的百姓，
一边是奉命缉私的官兵，还有夹在中间、只想赚口饭吃的私盐贩子。谁对谁错？没有对错，
只有活下去。---第一章：渴老魏蹲在灶台前，盯着那只空了的盐罐子，
已经盯了小半个时辰。盐罐子是粗陶的，黑褐色，比他的拳头大一圈。
二十年前从镇上赊来的，当时装满了盐，花了三斗米的钱。后来每年往里装盐，
一年装个两三回。再后来，一年装一回。去年，一回都没装上。罐子底上还铺着一层，
薄薄的，泛着灰白的光。那是最后的盐末，掺了半罐子草木灰，才显得还有那么点儿。
老魏伸出手指，在罐底抹了一下，把沾着的盐末放进嘴里。咸的。但淡了。草木灰多了。
“爷爷。”身后传来声音。老魏回头，看到他孙子蹲在门槛上，正望着他。孙子叫拴住，
六岁，瘦得像根柴火棍，但眼睛亮。那眼睛像他死去的爹，黑是黑，白是白，
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让人心里发软。“爷爷，饿。”老魏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
锅里是早上剩的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他拿勺子搅了搅，盛了一碗，端到孙子面前。
拴住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望着老魏。“爷爷，没味。”老魏没吭声。
拴住又喝了一口，这回没抬头，一口气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喝完他舔舔嘴唇，
眼睛还是望着老魏。“爷爷，盐呢？”老魏走过去，摸摸他的头。“没了。
”拴住眨眨眼：“那咱们以后没盐吃了？”老魏没回答。他在孙子旁边坐下，望着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要晴还是要下雨。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着，
像一把把干枯的手。“爷爷，”拴住又开口了，“二狗子他娘说，没盐吃会死人的，真的吗？
”老魏心里一紧。二狗子是隔壁老王头的孙子，和拴住一般大。前两天，
老王头的儿媳妇——二狗子他娘——来借盐，老魏没借。不是不想借，是实在没有。
“别听她瞎说。”老魏拍拍孙子的头，“死不了人。”拴住点点头，但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老魏知道他不信。这孩子精得很，什么都懂。---下午，老魏去了趟镇上。镇子叫柳林镇，
离村子十五里路。老魏走了一个多时辰，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先去粮铺，
问了问粮价。粮铺掌柜姓周，胖乎乎的，见人就笑。他告诉老魏，
今年的粮价比去年涨了三成。“打仗嘛，路不通，粮食运不进来。”周掌柜叹气，
“不光是粮，什么都涨。盐涨得最凶，一斤换五斗米，还未必买得着。”老魏问：“官盐呢？
”周掌柜看他一眼，压低声音：“官盐？官盐早就被那些盐商把持了。他们和官府勾着，
囤着盐不卖，等涨价。你要买官盐，得排队，排三天，还只能买二两。”老魏沉默了。
他在镇上转了一圈，去了盐铺门口。盐铺前排着长队，全是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一个个脸黄肌瘦，眼巴巴望着那扇关着的门。门板上贴着一张纸，
写着几个字：“今日盐已售罄，明日请早。”老魏站在队伍旁边，看着那些人。
有人认出他来，招呼道：“老魏，你也来买盐？排队排后头去，别插队！
”老魏摇摇头：“我不买。”那人奇怪地看着他：“不买你来干啥？”老魏没回答。
他转身走了。往回走的路上，他碰到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瘦高个，脸黑得像锅底，
肩上扛着一袋东西，走得很急。看到老魏，他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老哥，哪村的？
”老魏说：“前头李家洼的。”那人点点头，压低声音问：“买盐不？”老魏心里一动。
那人看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私盐，比官盐便宜一半。要的话，明天午时，
村口老槐树底下等。我让人送来。”说完他就走了，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拐进了巷子里。
老魏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老魏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拴住坐在门槛上等他，看到他回来，站起来跑过去。“爷爷，你回来啦！”老魏应了一声，
牵着孙子的手进了屋。他点了灯，把从镇上带回来的两个窝窝头递给拴住。拴住接过来，
啃了一口，嚼着嚼着，突然问：“爷爷，你买着盐了吗？”老魏摇摇头。拴住没再问，
低头啃窝窝头。老魏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这孩子，吃得真香。一个窝窝头，几口就下去了。
吃完舔舔手指头，眼巴巴望着另一个。老魏把那个也递给他。“爷爷不吃吗？”“爷爷不饿。
”拴住接过来，这回吃得慢了，小口小口地啃，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老魏看着看着，
突然开口：“拴住，爷爷问你个事。”“嗯？”“你想不想吃有盐的饭？”拴住抬起头，
眼睛亮了：“想！”老魏点点头，没再说话。---那天夜里，老魏一宿没睡。他躺在炕上，
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件事——那个黑脸汉子的话。私盐，
比官盐便宜一半。便宜一半，那就是两斗半米换一斤盐。两斗半米，他拿得出。
家里还有去年攒下的几斗粮，挤一挤，够。但私盐犯法。抓到就是死罪。去年，
隔壁刘家集有个背私盐的，被官兵抓住，当场砍了头，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三天。他去看过，
那人头灰白灰白的，眼睛还睁着，好像在瞪着什么人。老魏想起那双眼，心里发寒。可是，
不买私盐，又怎么办？拴住没盐吃，熬不了多久。人没盐，就没力气。没力气，就干不动活。
干不动活，就换不来粮食。换不来粮食，就等死。老魏翻了个身，望着窗外。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满院子白花花的。他突然想起他女人。女人死了八年了。死的时候，
拴住他爹才十五。后来他爹娶了媳妇，生了拴住，两口子又死在前年的疫病里。
村里死了大半，埋都埋不过来。现在就剩他和拴住。爷孙俩，相依为命。老魏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那双灰白的眼睛。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选择了。---天亮的时候，
老魏起了床。他把家里剩下的粮食翻了翻，凑了三斗，装进袋子里。
又翻出那块藏了二十年的碎银子——那是他女人临死前塞给他的，说留着给孙子娶媳妇用。
他把银子和粮食一起背在身上，出门了。拴住追出来：“爷爷，你去哪？”老魏回头，
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说：“去买盐。”拴住眼睛更亮了：“真的？”老魏点头。“爷爷，
我跟你去！”“不行。”老魏摇头，“你在家等着。爷爷去去就回。”拴住还想说什么，
老魏已经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 第二章：路老魏走了三十里山路，找到那个传说中的村子。村子藏在山坳里，
四面都是林子，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村口站着两个人，手里拿着棍子，上下打量他。
“找谁？”老魏喘着气，放下背上的粮食袋子：“找……找王老七。
”王老七是那天在镇上遇到的黑脸汉子。老魏不知道他住哪儿，但那个村口的人一听这名字，
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说：“等着。”他进去了。过了半个时辰，出来一个人。
正是那个黑脸汉子。王老七走到老魏面前，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那袋粮食上。
“你真来了。”老魏点头。王老七蹲下来，解开粮食袋子，看了看里面的粮，
又看了看那块碎银子。“就这些？”老魏说：“就这些。不够的话，我还能干活，干啥都行。
”王老七沉默了一会儿，把那袋粮食拎起来，掂了掂。“这粮，也就值两斤盐。这点银子，
能添一斤。总共三斤。”老魏心里一喜。三斤，够拴住吃好几个月！但王老七下一句话，
又让他心凉了半截。“三斤盐，得你自己背回去。路上有官兵，被抓了别供出我们。
”老魏愣了愣，然后点头。“行。”王老七看着他，眼里有几分意外。“你五十三了，
还背得动？”老魏说：“背得动。”王老七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进来吧。
”---老魏被带进一间破屋里。屋里还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头，
脸上有刀疤，眼神凶，一看就是个狠角色。女的二十来岁，瘦，但眼睛亮，一看就是机灵的。
王老七指着老魏说：“新来的，背盐的。”刀疤男皱眉，打量老魏一眼：“这岁数，能背动？
”老魏没吭声。王老七说：“就三斤，不重。”刀疤男撇撇嘴，没再说话。
那女的倒是对老魏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老伯，别怕。路上跟着我们走就行。
”老魏点点头，心想这姑娘倒是面善。王老七从角落里拎出三个小布袋，一袋递给刀疤男，
一袋递给那女的，一袋递给老魏。“一人三斤。老魏，你头一回，跟着他们走。刘疤认路，
小翠机灵，有他们带着，出不了大事。”老魏接过盐袋，攥得紧紧的。三斤盐。白花花的，
比他这辈子见过的盐加起来都多。他心想，拴住有盐吃了。---第二天天不亮，
三个人出发了。刘疤背着一袋盐，小翠背着一袋，老魏也背着一袋——三斤不重，
但他年纪大，走山路还是吃力。“老伯，别走太快，匀着劲儿。”小翠说，声音轻轻的，
“路还长，这才刚开始。”老魏点点头，咬着牙跟着。他们走的是山里的野道，根本没有路，
全凭刘疤认方向。钻林子，爬陡坡，趟溪水，一路上全是荆棘野草，衣服被刮得稀烂。
走了两个时辰，老魏就已经喘不上气了。刘疤回头看他一眼，皱眉道：“歇会儿。
”三个人找了块石头坐下。小翠从怀里掏出几个窝窝头，分给老魏一个。老魏接过来，
几口就吃完了。刘疤看着他，问：“你家里还有谁？”老魏说：“一个孙子。六岁。
”“他爹娘呢？”“死了。前年疫病，村里死了大半。”刘疤沉默了一会儿，
从怀里掏出个水囊，递给他。“喝口水，别噎着。”老魏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又还给他。
刘疤没接：“带着吧。路上喝。”老魏愣了愣，点点头，把水囊系在腰间。歇了一刻钟，
又上路了。---下午的时候，他们遇到第一道关卡。那是一条山沟，两边是陡坡，
中间一条路。路中央设着栅栏，栅栏后面站着两个官兵，手里拿着长枪，旁边还蹲着几个，
在晒太阳。刘疤停下来，脸色变了。“怎么有官兵？”小翠低声问。刘疤皱着眉，
四处打量：“以前没有的。可能是新设的卡子。”老魏看着那些官兵，心里发紧。两个。不，
旁边蹲着的还有三个，一共五个。硬闯肯定不行。两边是陡坡，爬不上去。往回走，绕路？
那得多走两天，带的干粮不够。“怎么办？”小翠问。刘疤不说话，盯着那些官兵，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老魏看着他们，突然说：“我去。”两个人同时看向他。“你去？
送死？”老魏摇头：“我岁数大，他们不会往死里查。就说我走亲戚的。
”刘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你会说瞎话吗？”老魏想了想：“试试。
”刘疤沉默了几秒，从怀里掏出两个铜钱，塞给他。“拿着。要是被查出来，
就说是一个人干的，别把我们也供出来。”老魏点头。他把盐袋藏进草丛里，空着手往前走。
走到栅栏前，一个官兵喊住他：“站住！干什么的？”老魏弯着腰，陪着笑：“老总，
走亲戚的。”“走亲戚？这山里有亲戚？”“有，有个远房表妹，嫁到山里了。好几年没见，
去看看。”官兵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那双满是裂口的手上，又落在他那个破包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