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拆迁款，你妈已经分好了。”村支书的语气很公事公办，手里捏着泛黄的遗嘱。
二弟分了两套房。三妹拿了三百万现金。轮到我。支书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闪烁，
似乎难以启齿。一个沉甸甸的红布包。我愣了下，以为是那是妈压箱底的金条。“这是啥？
”他把布包递过来。我解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欠条，足有三十多张。
全是我这二十年为了给家里盖房、给弟弟娶妻、给妹妹凑学费，以我名义借的高利贷和私债。
最上面压着一张妈临终前的字条，歪歪扭扭写着：“老大，你是家里顶梁柱，债你扛，
别拖累弟妹。”二弟和三妹迅速把脸别向一边，假装看窗外的风景。正文：那一刻，
耳边只有老挂钟“咔哒、咔哒”的声响。屋里闷热得像个蒸笼。我盯着那张纸条，
上面的字迹熟悉又刺眼。每一个笔画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球。“大哥，
妈这也是为了家里好。”二弟陈磊终于打破了沉默，他从兜里摸出包软中华，
给自己点了一根。他没给我递。烟雾吐出来，模糊了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你好歹是长子，
长兄如父嘛，这点担当总是要有的。”三妹陈燕正拿着小镜子补口红，
漫不经心地附和了一句。“是啊大哥，你看我和二哥日子都紧巴巴的，你是咱家最能干的，
这些债对你来说不算啥。”我捏着布包的手指关节泛白。紧巴巴？
陈磊刚换了辆四十万的越野车，朋友圈天天晒钓鱼。陈燕手里那个包，我听闺女说过，
叫什么驴牌，得两万多。而我呢？我身上这件夹克穿了五年，袖口都磨毛了。
这三十多张欠条，每一张背后都是我低三下四求人的脸。第一张，两万，是十二年前借的。
那时候陈磊要结婚，女方非要那个数彩礼。妈在家里哭天抹泪，说要是拿不出钱，
老陈家就要绝后。我咬着牙，去给包工头跪下预支了一年的工钱，又找工友凑了这份钱。
欠条写的是我的名字。最后一张，五万，是上个月借的。妈住院，ICU一天好几千。
陈磊说他在搞投资，资金周转不开。陈燕说她在还房贷，手里没现钱。还是我去借的高利贷。
现在妈走了。房子归了陈磊，钱归了陈燕。把这堆吸人血的蚂蟥留给了我。“支书，
”我嗓子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这遗嘱，是真的？”村支书老赵叹了口气，
避开了我的视线。“大军啊，是你妈亲笔写的，还有咱们村委会的公章，假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妈临走前说，你老实，肯干，这点债压不垮你。
老二和老三心眼活，受不得苦，让你多担待。”多担待。这三个字，我听了四十年。
小时候分苹果，妈说我是老大，要让着弟弟妹妹，给了我个烂了一半的。上学时，家里穷，
妈说我是老大，要帮衬家里，让我辍学去工地搬砖，供弟妹读书。现在分家产，
妈还是那句话。你是老大。我突然想笑，嘴角扯动了一下，却比哭还难看。“行。
”我把红布包慢慢系好，动作很慢，像是在打包我这四十年喂了狗的良心。
“既然妈都安排好了，我没话说。”陈磊和陈燕明显松了一口气。陈磊脸上堆起了笑，
伸手想拍我的肩膀。“这就对了嘛！大哥，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们。等拆迁款下来，
我和三妹请你吃饭，去大酒店！”我侧身躲开了他的手。他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
“不用了。”我抓起那个红布包，转身往外走。门口的阳光刺眼，照得我一阵眩晕。“哎，
大哥，你别走啊，这还有个字要签……”身后传来老赵的喊声。我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透了。这房子是个老破小，
只有四十平，一个月房租八百。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黑漆漆的像个深渊。我摸黑掏出钥匙，
手有些抖，捅了好几次才捅进去。推开门，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老婆王秀芬正坐在那张断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前，给闺女缝书包。书包带子断了，
她舍不得买新的。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期盼。“大军，回来了？咋样？
妈咋说的？”她放下针线，急忙站起来给我倒水。杯子是那种喝完了罐头剩下的玻璃瓶。
我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心里像被刀绞一样疼。跟了我二十年，她没享过一天福。
为了还那些根本不是我们花的债，她去给人家做保洁，手都被清洁剂烧脱了皮。
我把那个红布包放在桌上。“这是啥？”秀芬愣了一下，伸手去解。我没拦着。
当那沓欠条露出来的时候，空气凝固了。秀芬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最后变成了死灰。她没哭，
也没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字条。“老大，债你扛。”良久，她抬起头，
眼神空洞地看着我。“房子呢？”“给老二了。”“钱呢？”“给老三了。”“那咱们呢？
”我低下了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咱们……只有这些。”“啪！”一声脆响。
秀芬把手里的玻璃杯狠狠摔在了地上。碎片飞溅，划破了我的裤腿。她浑身发抖，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陈大军！你就是个窝囊废！”她嘶吼着，
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二十年了！我跟着你吃糠咽菜，我不怕苦！
可你看看你那一家子吸血鬼！”“你弟弟结婚，你借钱！你妹妹上学，你借钱！你妈看病，
还是你借钱！”“现在好了，拆迁了，几百万啊！那是几百万啊！”“他们吃肉，
连汤都不给你剩一口，直接把锅砸了让你背黑锅！”“你凭什么？啊？
你凭什么还要把这些带回来！”她冲过来，抓起那沓欠条就要撕。我慌忙拦住她。“不能撕！
撕了人家也有底根，债还得还！”秀芬疯狂地推搡我，拳头雨点般落在我的胸口。“还个屁！
谁花的谁还！陈大军，你去告他们！你去抢回来！”我任由她打，一动不动。告？怎么告？
欠条上白纸黑字签的是我的名，按的是我的手印。法律讲证据，不讲情分。这就是个死局。
妈临死前，算计得明明白白。她知道我孝顺，知道我心软，知道我好面子。
她用“孝道”这把刀，把我杀得片甲不留。秀芬打累了，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闺女小敏被吵醒了，从隔断间里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我们。“爸，妈，
别吵了……”看着闺女那张瘦削的小脸，我心里的火终于压不住了。我把秀芬从地上扶起来，
给她擦了擦泪。“秀芬，别哭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这次，我不忍了。
”“属于我的，我一定要拿回来。”“拿不回来，我就毁了它。”第二天一大早，
我就去了村里。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我没直接去找陈磊，而是去了村口的公告栏。
那里贴着拆迁补偿的公示名单。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被拆迁人：陈磊。
房屋面积：320平米。补偿方案：安置房两套，现金三百万包含宅基地补偿。
我盯着那个名字，冷笑了一声。妈把房子给了陈磊，这没错。但是，她忘了一件事。或者说，
她故意忽略了一件事。那320平米的房子里，有120平米，是我当年结婚时，
村里批给我的宅基地。那时候没分家，我和陈磊的名字都在一个户口本上。后来我盖房，
为了省钱，就直接在老房旁边接了一间。房产证一直是老爹的名字，老爹走得早，也没过户。
妈留下的遗嘱，只能处分属于她的那一部分。属于我的那份宅基地使用权，她没权给！
我转身就去了村委会。老赵正在喝茶，看见我进来，脸色有些不自然。“大军啊，想通了？
”我拉过把椅子坐下，点了根烟。“支书，我想查查当年的宅基地确权证。
”老赵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水洒了出来。“查那个干啥？都多少年了，那是老黄历了。
”他眼神躲闪，明显在打马虎眼。“是不是老黄历，白纸黑字在那放着呢。”我盯着他，
“陈磊想拿全款，没我签字，拆迁办能把钱给他？”老赵放下了茶杯，脸色沉了下来。
“大军，做人得厚道。你妈尸骨未寒，你就跟你弟争家产，让村里人怎么看？”“厚道？
”我把烟头狠狠按灭在桌子上，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我厚道了四十年，
换来的是三十张欠条！”“老赵，我就问你一句，当年的确权证，是不是有我的名字？
”老赵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当年确权，是他亲手办的。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
“陈大军！你给我出来！”是陈磊的声音。后面还跟着陈燕，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壮汉。
看样子，来者不善。我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大步走了出去。既然要闹，那就闹个大的。
院子里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农村就这样，谁家有点风吹草动，全村都知道。
陈磊穿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一脸凶相。陈燕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眼神里满是鄙夷。“大哥，你啥意思？”陈磊指着我的鼻子，“听说你要卡着拆迁款不让发？
你也太不要脸了吧？”“妈刚走，你就想独吞？那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房子是我的！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是啊，老太太遗嘱都立了，大军这是想干啥？”“平时看着挺老实，
没想到也是个贪财的。”“唉，亲兄弟明算账，但也别太过分啊。”舆论的风向，
明显被带偏了。我没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只是冷冷地看着陈磊。“遗嘱是妈写的，我不否认。
”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清。“但是，那房子有一半是盖在我的宅基地上的！
当年的批文，村里都有档！”“没有我的签字，这拆迁款，你一分钱也别想拿！
”陈磊脸色一变，显然是被我戳中了痛处。他确实去过拆迁办了，
人家说户口本上有我的名字，必须我本人到场签字确认，才能放款。
原本他想拿着遗嘱糊弄过去，没想到我这一步没按套路出牌。“那是妈留给我的！
妈说那就是我的！”陈磊恼羞成怒，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你别拿那个说事！
那地基是咱爸留下的，我是长子，我有份！”“你有份个屁！”陈燕尖着嗓子喊道，
“陈大军，你别给脸不要脸！这么多年你往家里拿过几个钱？都是妈在操持！你好意思争？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没拿过钱？”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红布包，猛地抖开。
三十多张欠条，像雪花一样散落在地上。“来！都来看看！”我指着地上的欠条，嘶吼道。
“这是2010年，陈磊你结婚，买车买房，我借的五万！”“这是2013年，
陈燕你上大学，交学费买电脑，我借的三万！”“这是2018年，家里翻修房子，
我借的八万！”“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这些钱，哪一分花在我陈大军自己身上了？！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大家伙凑过来看地上的欠条，窃窃私语声变了调。“哎哟，
还真是大军的名字。”“这么多钱啊？这得还到啥时候去？
”“这陈家老二老三也太不地道了吧？”陈磊和陈燕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陈磊眼珠子一转，
突然耍起了无赖。“那是你自愿借的！谁逼你了？再说了，欠条上写的你的名，
跟我们有啥关系？”“就是！”陈燕也跟着附和，“法律上讲究证据，谁借的谁还，
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好一个谁借的谁还。我点点头，心里的最后一丝亲情也烟消云散了。
“行，算你们狠。”我弯下腰，一张张捡起地上的欠条。每捡一张，
就像是在把过去那个傻逼一样的自己埋葬一次。“既然你们这么说，那咱们就按法律来。
”我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欠条上的土。“宅基地的事，我不签字，这拆迁款就冻结着。
”“一天不解决，你们就一天别想拿钱。”“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就这烂命一条，
咱们耗着！”说完，我推开挡路的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
陈磊气急败坏的骂声响彻云霄。但我知道，他慌了。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接陈磊的一个电话。
我照常去工地干活，搬砖、扛水泥，把自己累得像条死狗。只有这样，才能麻痹心里的痛。
秀芬知道我跟他们撕破脸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我加了个菜。哪怕只是一盘炒鸡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