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房子你弟弟结婚要用，你今天就搬出去。”
我妈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晚上吃面条”一样自然。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今天是周六早上九点半，我刚从一周加班的疲惫中爬出来，准备享受难得的休息日。
“妈，你刚才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客厅里，我爸妈并排坐在沙发上，两人都穿着整齐——我爸那件藏蓝色夹克是他见客户时才穿的，我妈则套上了她最贵的那件羊毛衫，脖子上还系了条丝巾。
这场谈话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我说，这房子腾出来给你弟弟结婚用。”我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坚定了些，“他下周六就办婚礼了，你和那个小林赶紧找地方搬走。”
我慢慢放下咖啡杯，陶瓷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嗒”声。
“妈，这是我和林薇的房子。”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什么你的她的！”我爸突然插嘴，声音提高了八度，“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啊？你倒是说说！”
我愣住了。
我妈接过话茬，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的意思更刺人：“晓峰啊，你听妈说。你弟弟情况特殊，玲玲她家条件好，人家父母说了，没新房这婚就不结了。你当哥哥的，不能看着弟弟打光棍吧？”
我弟弟李晓明，比我小五岁，从小就是家里的“特殊存在”。他学历不高，工作换了七八份，每个月三千块的工资还不够自己花。但他会撒娇，会装可怜，会在父母面前抹眼泪。
“那你们打算让我和薇薇住哪儿？”我问。
“我们在老城区租了套两居室，你们先搬过去。”我妈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茶几上，“房租我们付半年，后面你们自己负担。离你公司也不远，公交四站路。”
我看着那串廉价的防盗门钥匙，上面还挂着房产中介的塑料牌。
“你们连房子都租好了？”我笑了，笑得很干。
“这不是为你考虑嘛，省得你到处找房。”我爸说，“你弟弟的婚事不能耽误，玲玲都怀孕两个月了，再不办婚礼，肚子大了让人笑话。”
哦，原来还有这茬。
我靠在沙发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我和林薇一起挑的米色窗帘上，那是我们跑了三个家居市场才选中的。
这个90平米的两居室，首付80万，我和林薇掏了60万，我爸妈“借”了20万——说是借，但三年过去了，他们从来没提过还钱的事。
贷款每月5400，我背了25年。
“爸妈，你们还记得这房子怎么来的吗？”我轻声问。
我妈的表情僵了一下：“怎么不记得？我们出了20万呢！”
“那20万是借款。”我说，“借条还在我抽屉里。”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我爸猛地站起来：“李晓峰！你什么意思？跟爹妈算账是不是？”
“我不是算账。”我也站起来，和他对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这房子是我和薇薇的，我们还着贷款，付着物业费，水电燃气都是我们的名字。你们让我搬出去，问过薇薇同意吗？”
“小林那边你去说！”我妈也站起来，“她一个女孩子家，能有什么意见？再说了，你们又没领证，这房子法律上跟你都没关系！”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我脸上。
我和林薇恋爱七年，从大学到现在。没领证是因为她想等事业稳定些，我想给她更好的婚礼。我们计划明年春天办酒，连酒店都看好了。
现在，我妈用“没领证”这三个字，轻易地否定了我们七年的感情。
门锁转动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们三人都看向门口。
林薇提着超市购物袋进来了，看到客厅里的阵仗，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叔叔阿姨来了？”她礼貌地打招呼，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
我妈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薇薇啊，正说要找你呢。快来坐，有件事跟你商量。”
林薇走过来，挨着我坐下。她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那股凉意却让我清醒了些。
“什么事呀阿姨？”林薇问。
我妈又把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温和婉转，还加上了不少“为你们年轻人考虑”的修饰词。
林薇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我妈说完，她才开口：
“阿姨，您的意思是，让我和晓峰搬出我们自己的房子，去租一套老破小，然后把我们的婚房让给晓明结婚用，是吗？”
我妈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也不是这么说...就是暂时过渡一下...”
“过渡多久？”林薇问。
“这个...等晓明他们稳定了，或者买了自己的房子...”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们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房？”我插话，“晓明一个月三千，玲玲做前台一个月四千，加起来七千块，在城里连一平米都买不起。”
我爸猛地拍茶几：“李晓峰！你怎么说话的！那是你亲弟弟！”
“正因为他是我亲弟弟，我才知道他的斤两！”我也提高了声音，“他前年找我借的两万块钱还没还，去年说创业要五万，我把年终奖都给他了，结果呢？他去买了台游戏电脑！”
“那是投资失败！”我妈辩解。
“投资？”我气得笑出声，“他连商业计划书都不会写，投什么资？”
林薇握紧了我的手，示意我冷静。她转向我爸妈，语气平静得可怕：
“叔叔阿姨，这个要求我们没法答应。房子是我们的，我们不会搬出去。”
我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小林，话不能这么说。这房子我们家出了20万，我们有权利决定怎么用。”
“那20万是借款。”林薇说，“借条上白纸黑字写着，三年内还清。现在已经三年零两个月了。”
我爸气得脸都红了：“你们俩这是串通好了要气死我们是吧？”
“我们只是在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林薇站起来，“如果没别的事，叔叔阿姨请回吧。我和晓峰今天还要收拾屋子。”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我爸妈愣住了，他们大概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林薇会这么强硬。
僵持了几秒钟，我妈突然哭了起来，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辛辛苦苦把儿子养大，现在连个房子都不愿意让给弟弟...传出去让人笑话啊...”
我爸指着我的鼻子：“李晓峰，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经典戏码。
一哭二闹三断绝关系。
我看着他们表演，心里一片冰凉。这种戏码在我成长过程中上演过无数次——晓明想要我的新书包，晓明想要我的游戏机，晓明想要我的大学学费去读三本...
每一次，妥协的都是我。
因为我是哥哥，我要懂事，要让着弟弟。
但这一次，不行。
“爸妈，你们回去吧。”我说，“房子的事，没得商量。”
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没有一点泪水，只有冰冷的算计。
“好，好，你们翅膀硬了。”她也站起来，“下周六晓明婚礼，你们必须到场。到时候，我们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这件事。”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我就不信，你们能在那么多亲戚面前，还这么硬气。”
门砰地关上了。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薇松开了我的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我父母离去的背影。
“他们会闹到婚礼上。”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知道。”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
林薇转过身，看着我：“晓峰，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她走到书房，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本深红色的房产证。
翻开，户主姓名：林薇。
产权份额：100%。
发证日期：三年前，也就是我们买这房子的同一个月。
我抬起头，脑子一片空白：“这是...”
“这套房子，其实是我买的。”林薇平静地说，“三年前你爸妈说可以出20万，但要求必须写你的名字。我知道他们什么心思，所以私下全款买了这套房，然后骗你说我们一起贷款买的。”
“那每月的房贷...”
“是我转给你的钱，你再还到那个账户里。”林薇苦笑，“那个账户是我的另一张卡。”
我跌坐在椅子上，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消化完这些信息。
“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林薇蹲下来，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家的情况，如果你名下有房产，你爸妈一定会想办法弄给晓明。只有这样，才能彻底绝了他们的念头。”
我看着眼前的女孩，这个和我在一起七年的女人，突然觉得我从未真正了解她。
“那你现在告诉我...”
“因为你爸妈逼到这一步了。”林薇的眼神很坚定，“下周六的婚礼，我们一起去。到时候，该做个了断了。”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看着外面的城市。
“晓峰，七年了，我一直在等你学会说‘不’。这一次，你自己说出来了。”
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单薄，但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力量。
我握紧了手中的房产证，深红色的封皮烫得手心发疼。
下周六。
还有七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