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人那日天气极好,檐下的鹦鹉正学着小丫鬟说话,
翻来覆去就那一句“海棠开花了”,倒也叫人听得欢喜。我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棋谱,
手边的茶凉了也不曾在意。门被推开时,我抬眼。来的不是旁人,是我的陪嫁丫鬟青杏。
她脸色发白,攥着帕子的手指骨节都凸出来。“夫人,”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将军回来了。
”“嗯。”我翻过一页棋谱。“他……他带回来一个姑娘。”我又翻过一页。青杏咬了咬唇,
终于忍不住道:“夫人,您就不急吗?”我这才把棋谱合上,抬眼看她。“急什么?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我当然知道她在急什么。周淮安——我的夫君,
当朝赫赫有名的镇北将军——三年前娶我的时候,那叫一个风光。沈家的女儿,
京城最有名的闺秀,聘礼从街头排到街尾,满城的媒人都红了眼。三年了,他打了三年仗,
我也守了三年空房。如今他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女人。我起身,理了理衣襟,慢慢往外走。
“走吧,”我说,“去迎一迎。”穿过回廊的时候,我听见前厅有说话声。一个女声,
脆生生的,带着点我从没听过的腔调。“……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我不是来做妾的。
你要娶我,就得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我进门。”我脚步一顿。青杏瞪圆了眼,差点没站稳。
这话说得实在有意思。我本以为将军带回来的是个任人摆布的柔弱女子,
不想竟是这般泼辣角色。我继续往前走,跨过门槛的时候,正看见厅中站着两个人。
周淮安还是那个样子,一身玄色劲装,眉目冷峻,风尘仆仆却依旧压不住满身的戾气。
他身边的那个姑娘……我仔细打量了一眼。鹅黄色的衣裙,料子寻常,胜在干净。
面容算得上清秀,眉眼里却有一股子我从没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亮得过分的自信,
仿佛这天地间没有她办不成的事。她正仰着头看周淮安,那神情不像初来乍到的小官之女,
倒像是在谈判。周淮安看见我,眉头动了动,道:“夫人。”“将军。”我微微一福。
那姑娘的目光刷地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坦坦荡荡的,
没有一点畏惧或闪躲,反倒像是在掂量什么。“你就是周淮安的正妻?”她问。“正是。
”她点点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挑战。
“我叫林知意,”她说,“我和将军两情相悦。”青杏倒吸一口凉气。我挑了挑眉。
周淮安脸色一沉:“知意!”她侧过头看他,理直气壮道:“怎么?我说错了吗?
你自己说的,会娶我,也是你说的,你夫人是个明白人,不会为难我。那我先把话说清楚,
有什么问题?”周淮安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脸上却没什么怒色,反倒有些无奈的纵容。
这场面实在有趣。堂堂镇北将军,被一个小官家的女儿当面抢白,竟也不恼。“林姑娘,
”我开口道,“远道而来,先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她看了我一会儿,
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里带着点审视,也带着点……同情?“好,”她说,“多谢夫人。
”她跟着丫鬟走了,背影挺得笔直,像是走向战场。厅里安静下来。周淮安站在那里,
看着我,欲言又止。“夫人,”他说,“她有些……与众不同,你别往心里去。
”“将军多虑了。”我垂眸,“将军喜欢的人,自然有她的好处。”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生气?”我抬眼看他。“生什么气?”他看着我,那眼神复杂得很。末了他叹了口气,
道:“你总是这样。”我没接话。总是这样?总是哪样?他以为我应该生气?应该闹?
应该像个妒妇一样和他拼命?三年来我独守空房,婆婆刁难我忍着,下人怠慢我受着,
边关传来他受伤的消息我担着。我替他周家操持家务,替他孝敬父母,
替他应对那些来探口风的官家太太。我以为他要的是这个。一个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的正妻。
现在他带回来一个姑娘,口口声声要取而代之,他来问我生不生气?我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吩咐人去准备热水和饭食,便告退了。走出前厅的时候,青杏跟在我身后,
小声道:“夫人,您听听那林姑娘说的什么话?‘两情相悦’?她算什么东西!”“青杏。
”“可是夫人……”“她说什么,是她的事。”我停下脚步,看着廊外的天,“我要做什么,
是我的事。”我继续往前走,心里盘算着明日要去给婆婆请安,
后日有尚书府的赏花宴帖子到了,得备礼。至于那位林姑娘……她是什么人,她想干什么,
她能不能当上这将军府的主母。那都是她的事。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第二章 奇女子林知意没有住进西跨院。她不肯。“我说了,我不是来做妾的,
”她站在周淮安面前,一字一句道,“你不给我一个名分,我凭什么住你的院子?
”周淮安耐着性子哄她:“你先住下,名分的事慢慢商量。”“商量什么?”她冷笑,
“有什么好商量的?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那就光明正大在一起。
你那个夫人——”她顿了一下,放低了声音,却还是被我听见了。“你那个夫人又不爱你,
你留着她做什么?”周淮安的脸色变了。“知意,这话不能乱说。”“我没乱说,
”她抬眼看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我看得出来。她看你的眼神,没有爱。
你们这叫什么夫妻?”我站在廊柱后面,听着这些话,心里没什么波澜。这小丫头倒是厉害。
她说得没错,我确实不爱周淮安。可那又怎样?这世上的夫妻,有多少是真心相爱的?
她要的爱情,这后宅里给得了吗?最后周淮安还是妥协了。他在外面另置了一处宅子,
把林知意安置在那里,隔三差五过去看她。那宅子我去过一次,替婆婆送东西。不大,
但收拾得很用心。院子里种了些花,开得乱七八糟的,一看就不是京城常见的品种。
林知意站在花丛里,满手是泥,冲我笑。“沈姐姐,你来啦!”她叫我沈姐姐,
叫得自然极了,像是我们有多熟似的。我点点头,把东西放下,正要走,她忽然叫住我。
“沈姐姐,你就不想跟我说说话吗?”我停下脚步。“说什么?”她眨眨眼,拍拍手上的泥,
走过来。“说说你呗。你明明不爱他,为什么要嫁给他?”我看着她。“林姑娘,
这话不该你问。”“为什么不该?”她歪着头,“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你跟这后宅里那些女人不一样,你不争不抢,是因为你根本看不上这些东西,对不对?
”我没说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天真的好奇。“你放心,
我不会害你的,”她说,“我想要的,只是他这个人。
至于这个将军夫人的位子——”她顿了顿,眼神亮亮的。“我会自己挣。”我看了她一会儿。
“林姑娘,”我说,“你是个聪明人。可这世上的事,不是聪明就能成的。
”她眨眨眼:“你是说,我不可能取代你?”“我是说,”我垂下眼帘,“人心是会变的。
”她愣了一下。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那院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花丛里,望着我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那背影孤零零的,却又挺得笔直。
像是一株不肯低头的花。第三章 周旋林知意没有骗我。她确实在挣。她学着这京城的规矩,
学着怎么和人打交道,学着怎么在这滩浑水里站稳脚跟。周淮安带她出席一些场合,
她跟那些官家太太说话,虽然偶尔冒出些古怪的词儿,惹人侧目,但她学得很快。
有一次在赏花宴上,我远远看见她。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和几位夫人说着话,
举止已经有几分模样了。那几位夫人起先还端着架子,说着说着,竟被她逗笑了。她抬起头,
正好对上我的目光。她冲我扬了扬下巴,像是在说:你看,我可以的。我移开眼,没理会。
回去的路上,青杏嘀咕道:“那个林姑娘,倒是有点本事。这才几个月,
连礼部尚书家的夫人都能搭上话了。”“嗯。”“夫人,您就不怕她真成了气候?
”我看着车窗外,没说话。怕什么?她要的是周淮安的爱,是这将军府主母的位子。
我要是怕,三年前就该怕了。那天夜里,周淮安来了正院。他难得来一趟,
坐在桌边喝我沏的茶,半天没说话。我也不问,只在一旁慢慢地翻书。“夫人,
”他终于开口,“你觉得知意如何?”我放下书。“将军想听真话?”他点头。
“她是个有本事的人。”我说。周淮安怔了一下。“你也这么觉得?”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又沉默了半晌,忽然道:“她说,总有一天,她会让我只爱她一个人。”我抬起眼。
“夫人,”他看着我,“你说,这可能吗?”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有迷茫,有期待,
还有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将军心里有答案。”他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
”他说,“她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我都觉得她是认真的。可我又觉得……”他没说下去。
我替他说完:“可将军又觉得,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半晌,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夫人,”他没有回头,“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门关上了。我坐在原处,对着那盏凉透的茶,发了很久的呆。
第四章 新欢林知意到京城的第八个月,周淮安又带回来一个人。这次是个真正的美人,
眉目如画,腰肢纤细,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幅工笔画。听说是江南某个商贾家的女儿,
家道中落后被周淮安救了,一路跟着来了京城。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看账本。青杏说完,
小心翼翼地看我脸色。我头也没抬:“知道了。”“夫人,这回可是个美人……”“嗯。
”“那林姑娘那边……”我这才抬起头。“她那边怎么了?”青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继续低头看账本。那天下午,林知意来了。她站在我面前,脸色发白,但眼神还是亮的,
亮得有点扎眼。“沈姐姐,”她说,“你知道吗?”我点点头。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放下账本,
看着她。“林姑娘,”我说,“我跟你说过,人心是会变的。”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不是说……他不是说只爱我一个人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亲口说的……”我没说话。她站在那里,
像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却还拼命挺着。半晌,她深吸一口气。“没关系,”她说,
“我去找他。我去跟他说,我不在意这个。我可以等,等他把那些女人都打发走。
”她转身跑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叹了口气。青杏小声道:“夫人,
她……”“她还没明白。”我说。“明白什么?”我看着窗外,没回答。明白什么?
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一个人只爱一个人这回事。明白周淮安这种人,
永远不会为任何一个女人停下脚步。明白她要的东西,这地方根本给不了。
第五章 入府那天晚上,林知意和周淮安大吵了一架。我不知道他们吵了什么,
只知道林知意从那宅子里搬了出来,住进了将军府的西跨院。她没有再提要当主母的事,
也没有再来找我说那些稀奇古怪的话。她变了一个人。不再挺着脊梁走路,
不再用那种亮得过分的眼神看人。她开始学着这府里的规矩——来给我请安,
去婆婆面前立规矩,和姨娘说些没滋没味的话。她做得不好,总是笨手笨脚的。可她低着头,
一声不吭地学。有一次我路过西跨院,看见她蹲在地上,面前是一盆快要枯死的花。
她盯着那花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枯叶一片一片摘下来。“没用的,”她自言自语,
“都枯了,摘了也没用。”她没有抬头,不知道我站在外面。那天夜里,她忽然来了正院。
我正要歇下,听见敲门声,打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像纸,
眼睛却还是亮的。“沈姐姐,”她说,“我想跟你说说话。”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茶。
她捧着茶盏,半天没说话。我等着。“沈姐姐,”她终于开口,“你恨不恨他?”我看着她。
“恨谁?”“周淮安。”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她愣了一下。“为什么不恨?
”她说,“他娶了你,又不把你当回事。他在外面找了一个又一个,
让你一个人守在这空荡荡的府里。你为什么不恨?”我看着她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轻声道:“因为我不指望他。”她怔住了。“我不指望他爱我,”我说,
“也不指望他对我忠诚。我嫁给他,是因为沈家需要一个将军女婿,我需要一个主母身份,
他给我这些就够了。”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你要的太多了,”我继续道,
“你要他的心,要他的全部,要他只爱你一个人。可他给不了。他给不了任何人。
”她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掉进茶盏里。“我知道,”她说,“我都知道。
可我就是……放不下。”她哭了很久。我坐在旁边,没有安慰她,也没有离开。等她哭够了,
抬起头,看着我。“沈姐姐,”她说,“你真是个狠心的人。”我没说话。她站起身,
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可我最恨的,是我做不到你这样。”门关上了。
第六章 又一春又过了两个月,周淮安又带回来一个女人。这次是个武将家的庶女,姓柳,
性子泼辣,进门第一天就和林知意吵了起来。我赶到的时候,林知意正被柳氏推倒在地。
她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衣裳上沾满了泥,却一动没动。“起来。”我走过去,伸出手。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曾经亮得惊人的眼睛,现在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了。“沈姐姐,
”她说,“你说得对。”我把她拉起来。她站稳了,拍拍身上的泥,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以前以为,只要我够坚持,够努力,就能改变一些事。”她说,
“后来我发现,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没说话。她看着我,轻声道:“我想走。”“走?
”“离开这儿,”她说,“离开周淮安,离开这破地方。”我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不想要他了。我什么都不要了。”那天夜里,
她去找周淮安。我站在自己院子里,隔着大半个将军府,隐隐约约听见争吵声。
听不清在吵什么,只听见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第七章 囚第二天一早,青杏跑进来,脸色煞白。“夫人,林姑娘……林姑娘被关起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梳子。“将军说,她吵着要走,
口口声声说什么‘和离’、‘分手’这些不三不四的话,把将军惹恼了。将军说,
没有他的允许,她哪儿也别想去。”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半天没动。镜中的人面容平静,
眼角的细纹又深了一点。林知意被关了整整一个月。周淮安没有去看她。我去过几次,
被守在门口的人拦住了,说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我站在院门外,听着里面静悄悄的,
什么声音都没有。有一回,我站在那儿的时候,忽然听见里面传来歌声。那调子我从没听过,
词也听不懂,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站在那儿,一直听到歌声停了。
那天回去后,我去了周淮安的书房。他正在看公文,见我进来,有些意外。“夫人?
”“将军,”我说,“放了林姑娘吧。”他看着我,眉头皱起来。“她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她一个月没见人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她还是要走。”“是。
”“我不能放她走。”我看着他的眼睛。“将军,”我说,“你关得住她的人,
关不住她的心。”他愣了一下。“从一开始,她要的就是你的心。可你给不了她。
现在她连这个都不要了,你拿什么留她?”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沉下去。“夫人,
这件事你不要管。”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书房的时候,
我听见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扫落在地的声音。我没有回头。第八章 冲突又过了一个月,
柳氏和周淮安闹翻了。柳氏是个烈性子,进门时以为能得宠,
结果周淮安转头又带回来一个唱曲的姑娘。她气不过,冲到周淮安面前大吵大闹,说要走。
周淮安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柳氏被打得跌在地上,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敢打我?”周淮安冷冷道:“这是将军府,不是你们家后院。想走?可以。抬着出去。
”柳氏吓住了,再不敢吭声。这件事传遍了整个将军府。我去西跨院看林知意的时候,
把这事告诉了她。她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也会这样对我吗?”她问。我看着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