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失踪后的第七天,我把瑞王府的门槛踹裂了。门房吓得脸都白了,拦又不敢拦,
只能哆哆嗦嗦喊:“沈、沈小姐,您冷静些,世子真的不在——”“你们这套话我都听烦了。
”我提着裙摆,踩着满地碎雪往里走,语气冷得像刀,“不在?
不在你们府里的暗卫为什么昨晚还出现在城西码头?
”门房:“……”他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心里更确定了。谢临没死。他不但没死,
还躲着我。很好。我在外头担心得三天没睡,他倒好,玩失踪。我刚要继续往里闯,
前头一道身影匆匆迎了出来,是瑞王妃。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苦笑:“昭宁,
你这脾气,真是跟传闻里一模一样。”我站住,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王妃娘娘,失礼了。
”嘴上说失礼,脸上半点没有。瑞王妃大约也看出来了,无奈叹气:“你是来找临儿的?
”“是。”“我若说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你信吗?”我盯着她看了两秒,诚实道:“不信。
”瑞王妃:“……”她被我噎了一下,居然没生气,反而抬手揉了揉额角,
像是想起了什么头疼事。“你们两个,倒真是一路人。”她摆摆手,让下人都退了,
才压低声音道,“我不能告诉你他在哪儿,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心口一紧:“什么?
”“柳如音失踪,不是意外。”“我知道。”“带走她的人,也不是太子。”我眸色一变。
瑞王妃看着我,一字一句道:“是宫里那位贵妃娘娘的人。”我脑子“嗡”地一下。贵妃,
裴贵妃。她是太子的生母。如果说太子是明面上的刀,那裴贵妃,就是藏在刀鞘里的手。
我之前一直以为,军饷案查到东宫已经算大鱼了,可现在看来,真正的大鱼还在后头。
瑞王妃低声道:“临儿去追这条线了。他不让你知道,是怕你出事。
”我冷笑一声:“他怕我出事?他把我丢在京里,我就不出事了?”“昭宁。”“王妃娘娘,
我这人有个毛病。”我抬眼,笑得一点都不温柔,“别人越不让我干什么,我越要干。
”瑞王妃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也笑了。“难怪临儿栽你手里。”我一顿:“谁栽我手里了?
”她像是没听见,自顾自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铜牌递给我。“城南有家药铺,叫回春堂。
你若真想找他,就拿着这个去。”我接过铜牌,手心微微发烫。“多谢王妃。”“先别谢。
”瑞王妃看着我,神色忽然认真起来,“昭宁,临儿做的事,赌的是命。你若去了,
往后就再也不能回头了。”我把铜牌攥紧,唇角轻轻一勾。“我不是早就没回头路了吗?
”1刚开始我查的是我娘怎么死的。这一回,我要查清的,
就是——谁才是站在太子背后的那只手。以及,把谢临活着拎回来。对,拎回来。
谁让他一声不吭就跑。我出了瑞王府,没急着去药铺,而是先回了沈家。
我得先把家里这摊烂账收拾干净。自从那晚我从我爹书房里翻出账册之后,
他就像一下子被抽了精气神,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外头人人都说沈家要倒了,
家中下人也开始各怀心思,账房、库房、外头几间铺子的掌柜,
短短几天里已经偷偷卷了几笔银子。我站在前院,听完管家的回话,
只问了一句:“卷钱的人呢?”老管家擦着汗:“回小姐,已经……已经跑了一个,
剩下两个被拿住了。”“带上来。”片刻后,两个掌柜被按着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啊!小的也是一时糊涂——”我低头看着他们,笑了笑:“糊涂?
”“是是是,小的糊涂,小的该死!”“既然知道该死,那就去死吧。”两人瞬间僵住,
连哭都忘了。旁边下人也齐齐倒抽一口凉气。我慢条斯理端起茶:“我娘刚死,
你们就觉得沈家要散了,所以迫不及待想啃两口肉,是吧?”没人敢接话。
我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来人,送去京兆府。让他们把这些年吞的银子,
一笔一笔给我吐出来。吐不出来,就拿手脚抵。”两个掌柜顿时痛哭流涕,被拖了下去。
我转头看了一圈,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日起,
沈家后宅内院、外头铺子、庄子、账册,全部交到我手上。谁不服,站出来。”没人动。
我笑了:“很好。”从前他们怕我,是因为我脾气坏。现在他们怕我,是因为他们终于知道,
我坏起来是真敢要人命。这就够了。我要出门追谢临,沈家不能在这时候塌。
刚安排完外院的事,周清漪就来了。她一进门就啧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这几日要为情所困,
躲在屋里哭,没想到你在这儿抄家呢。”我瞥她一眼:“我什么时候哭了?”“哦。
”她拖长了音,“那是谁前日站在城门口吹了半个时辰冷风,一副要成望夫石的样子?
”我:“……”这女人嘴真毒。我懒得跟她废话,直接把铜牌扔给她看。周清漪接住,
眼神一凝:“瑞王妃给你的?”“嗯。”“你真要去找谢临?”“废话。”她沉默了几秒,
道:“那京里怎么办?太子虽被夺权,可还没废。裴贵妃在宫里经营多年,柳如音又跑了,
稍有不慎,前面所有事都会被她们翻盘。”我往椅背上一靠,笑得有点坏。
“谁说我要把京里空出来给她们唱戏了?”周清漪挑眉。我冲她勾了勾手指。她凑近些,
我低声说了几句。听到最后,她眼睛都睁大了:“沈昭宁,你是真疯。”“所以你帮不帮?
”她咬牙:“我就知道,你每次笑成这样,准没好事。”“帮不帮?”“帮。
”她翻了个白眼,“不帮你,你死了,我找谁吵架去。”我笑了。很好。一个去追人,
一个在京里布网。这局,才刚开始。2城南回春堂,比我想的还不起眼。一间旧旧的小药铺,
门口挂着半新不旧的幌子,里头药香混着炭火味,像随时会倒闭。我拿着铜牌进去时,
柜台后头拨算盘的老掌柜连眼皮都没抬。“抓药还是看病?”“找人。”“找谁?
”“找一个欠了我一条命,还欠了我一句交代的人。”老掌柜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
终于抬头,眯着眼打量我。“姑娘说笑了,小店可没这种人。”我把铜牌放到柜台上。
老掌柜看见铜牌,神色微变,随即叹了口气:“原来是沈小姐。世子走前果然说得没错,
说你迟早会追来。”我冷笑:“他倒是挺会算。”老掌柜左右看了看,
压低声音:“小姐请随我来。”他领着我穿过后院,推开柴房里的一扇暗门。
门后竟是一条狭窄地道,绕了足足两刻钟,才到一处废园。园子里站着七八个便衣男人,
个个气息沉稳,一看就不是寻常护院。我心里有数了。这些,恐怕才是谢临真正的人。
其中一个青年快步迎上来,冲我抱拳:“沈小姐。”“你认识我?”“世子说过,
若有一位长得极好看、脾气极差、进门就像来砸场子的姑娘来找他,不必拦。
”我:“……”很好。我迟早把谢临那张嘴缝上。我沉着脸:“他人呢?
”青年犹豫了一下:“世子不在这里。”“说重点。”“他去了临州。”“临州?”我皱眉,
“那不是押送柳如音那条官道最后消失的地方?”“正是。”“他一个人去的?
”青年干笑:“也不算一个人,带了几个……”“带了几个废物是吗?”“……小姐英明。
”我深吸一口气,差点气笑。受着伤、带着毒、还敢往这种地方跑。他是真不把自己当人。
我转身就往外走。青年忙拦我:“沈小姐,世子走前有令,不让您涉险。
”我脚步没停:“那你回头告诉他,他的令,我不认。”“可临州如今乱得很,
江匪、私盐、黑市、逃兵都掺在一起,太子的人和贵妃的人都在那边——”“那不是正好?
”我回头看他,笑得很凉,“人多,才方便一锅端。”青年被我看得一噎。
我问:“你叫什么?”“属下顾七。”“行,顾七,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我抬起两根手指,
“一:给我备马,带我去找你家那个脑子进了水的世子。二:我把你打晕,自己去找。
”顾七:“……”最后还是认命低头:“属下这就备马。”我满意了。这就是机会。
柳如音既然在临州消失,说明她不是被简单灭口,而是被人藏了起来。藏她的人,
要么想保她,要么想借她咬人。无论哪一种,她都还活着。而活着,就是我的机会。
她欠我娘一条命。我得亲自讨。3从京城到临州,快马也要两日。可我们才刚出城三十里,
就碰上了第一波刺杀。那时天刚擦黑,官道旁的林子里全是雪,安静得吓人。
顾七忽然一抬手,低喝:“有埋伏!”下一瞬,箭雨破空而来。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趴到马背上,耳边“嗖嗖”全是箭声。“保护小姐!
”顾七他们拔刀迎上去,雪地很快染了血。我也不是吃素的。我从小就不是照着淑女养的。
我娘怕我在外头吃亏,偷偷给我请过会拳脚的女先生,我虽没学成绝世高手,
但近身自保还是会的。一个黑衣人朝我扑来,我抬手拔簪,直接扎进他脖子。
血溅了我一袖子。他瞪大眼倒下去时,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这一路走到现在,
我早没空怕这些了。刺客来得快,退得也快。不到一盏茶功夫,地上就横了五六具尸体,
其余人见势不对,转身便撤。顾七追了两步,被我叫住:“别追。
”“可是——”“穷寇莫追。对方是试探,不是死拼,前面肯定还有。”顾七看着我,
眼神明显变了变。大约是终于明白,我不是那种只会添乱的娇小姐。
他低声道:“小姐说得对。”我蹲下去翻了翻其中一具尸体,
果然在对方袖中摸到一枚小小铜钱。铜钱边缘刻着半朵莲纹。顾七见了,
脸色一沉:“是裴贵妃的人。”“你怎么认出来的?
”“贵妃娘娘早年在宫外有个私下豢养死士的地方,名叫莲台庄。这种铜钱,
是她们联络用的信物。”我把铜钱收进袖里,冷笑。“看来,她比我还急。
”我们连夜改了小路。第二日中午,终于到了临州地界。这地方比我想象中更乱。
城门口盘查森严,街上却又人来人往,茶楼酒肆热闹得很,像表面繁华,底下却全是烂泥。
顾七低声道:“世子最后传回消息,是在城南黑市。”“黑市?”“柳如音被带走后,
应该被卖进了地下交易场。”我脚步一顿:“卖?”“临州这些年私下做得最脏的买卖,
不止盐和兵器,还有人。尤其是知道秘密的人,比货更值钱。”我心里陡然窜起一股火。
柳如音该死,可她要死,也得死在我问清楚所有事之后。我们在城里找了一圈,
终于在一家赌坊后门,见到了一个熟人。碧痕。不,准确说,是“本该死在慎刑司”的碧痕。
她穿着粗布衣裳,脸上还有一道伤,正鬼鬼祟祟往巷子里钻。我一看见她,眼睛都冷了。
顾七下意识按住我:“小姐,别冲动。”“放心。”我盯着碧痕,唇角勾起来,“我不冲动,
我只会让她后悔活着。”我们一路跟着碧痕,最后跟到一处废弃戏园。她进了后院偏房,
没多久,里面传来女人低低的哭声。我心口一跳。那声音,我认得。是柳如音。我刚要推门,
背后却骤然袭来一阵劲风。我猛地侧身,一柄短刀擦着我耳边飞过去,直直钉进门框。
下一瞬,十几道黑影从四面围了上来。顾七骂了句:“中计了!
”我看着从屋里慢慢走出来的人,笑意一点点冷下去。“柳如音。”她比上次见面瘦了许多,
脸色苍白,腕上还缠着绷带,看起来狼狈不堪。可她看见我时,眼里那股恨意却比从前更深。
“沈昭宁。”她轻轻笑了,“你还真敢追来。”我站在雪地里,也笑:“你都没死,
我怎么舍得不来送你一程?”她抬手,轻轻鼓了鼓掌。“我以前最讨厌你这点。”她说,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总是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那你呢?”我盯着她,
“明明是个白眼狼,还总要装得温柔无辜,累不累?”柳如音脸色一瞬扭曲。“闭嘴!
”“我偏不。”我往前一步,“你害我娘,害得理直气壮,现在还有脸在这儿叫?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害你娘?”她喃喃了一句,随即抬头看我,
“沈昭宁,你真以为你娘是什么干净人吗?”我心里猛地一沉。“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一步步走近,声音轻得发飘,“你不如去问问,
当年若不是你娘多管闲事,我娘怎么会死?”我脑子骤然一空。什么?4柳如音的娘,
是我姨母。这事我当然知道。可她娘早在她十岁那年就病死了,这些年她一直寄住在我家,
我娘待她不薄,吃穿教养样样按嫡女来。后来她攀上东宫,我娘虽不赞成,也到底没拦她。
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恨我娘恨到那份上。如今她一句话,
却像把所有旧账都翻了出来。我盯着她:“把话说清楚。”柳如音笑得讽刺:“说清楚?
好啊。你娘没告诉你吗?当年她接手许家漕运时,曾查出我爹私下替人运禁货。事情败露后,
我爹被抓,我娘受不住,投了井。你娘看似救我、养我,其实不过是在替自己赎罪!
”我指尖一紧。“不可能。”“不可能?”她眼圈发红,声音也尖起来,
“若不是她非要查到底,我娘怎么会死!我在你们沈家住了那么多年,
看着你娘慈眉善目、看着你高高在上,我每一天都在想,凭什么?凭什么死的是我娘,
不是你们!”雪落得越来越大。我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发闷。有一瞬间,
我甚至想回去问我爹,问清楚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可下一刻,我就清醒了。不对。
就算旧事是真的,也不该成为她毒杀我娘的理由。更何况,我娘若真有愧,完全可以不管她,
又何必把她养大?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所以你就替太子做事,给我娘下毒?
”“替太子?”柳如音忽然轻笑,“沈昭宁,你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在跟太子斗?
”我心里一沉得更厉害。“你背后还有谁?”她却不答了,只抬手一挥:“拿下她。
”黑衣人瞬间扑上来。顾七他们拔刀迎战,我则被逼得连连后退。对方人太多,
而且明显早有准备,招招都是冲着活捉来的。我刚挡开一刀,脚下一滑,
就被人一把扣住手腕,往后一扯。那人力气极大,我反手拿簪去扎,却被对方更快地卸了力。
紧接着,熟悉的声音贴着我耳边响起——“见面就下狠手,沈小姐真是越来越无情了。
”我整个人一僵。谢临。我还没来得及骂他,眼前已经寒光一闪。他单手揽着我后退,
另一手长刀横斩,逼退三个人,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发什么呆?”他低声道,
“我晚来一步,你就真把自己送人头了。”我气得牙都痒了:“你还有脸说?!”“有啊。
”他居然还笑,“脸不是挺好看的么。”我:“……”真想给他一刀。可眼下没空跟他算账。
谢临带来的人明显比顾七那拨更精悍,几下就扭转了局势。柳如音见势不好,转身就要跑,
我想追,却被谢临一把拉住。“别去,外头还有套。”“难道就这么放她走?”“走不了。
”他抬了抬下巴。果然,柳如音刚跑出月洞门,外头就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
一个穿黑斗篷的女人缓缓走了进来。她手里还握着带血的匕首。柳如音捂着肩倒在地上,
满脸不敢置信:“娘、娘娘……”我看清来人那一瞬,心里狠狠一震。裴贵妃。
她居然亲自来了。她比宫宴上看着更年轻,眉目艳丽,气势却冷得骇人。哪怕穿着寻常斗篷,
也压不住那股久居高位的贵气。她扫了我和谢临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柳如音身上,
轻轻笑了。“废物。”柳如音抖得厉害,跪着往前爬:“娘娘,妾身还可以替您办事,
求您再给妾身一次机会——”“你知道得太多了。”裴贵妃语气平静得像在谈天气,
“本宫不喜欢不听话的狗。”话音落下,她抬手就要再补一刀。我几乎想也没想,
抄起地上短刀掷了过去。“铛”一声,两把刀撞在一起。裴贵妃终于正眼看我,微微挑眉。
“你就是沈昭宁?”“是我。”“倒比本宫想的有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