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点半的孤独梦溪又妥妥地早醒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像刀片似的切在床头柜上。她躺着没动,盯着那道光线里浮动的微尘,
听楼上住户早起洗漱的隐约水声。四十七岁的身体像一台精准的闹钟,无论前一晚几点睡,
凌晨五点半必定醒来,比任何电子设备都可靠。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看。
这种时间的消息,要么是垃圾短信,要么是某个失眠的人在朋友圈里点赞。她翻了个身,
侧躺着,被子滑到肩头,露出半截手臂。秋深了,空气里有种清冽的凉意,
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她想起昨晚在网上碰到的那个人。一年多没聊了,
对话框突然跳出来的时候,她正在看一篇关于孤独等级的文章。文章说,
一个人逛超市是初级孤独,一个人吃火锅是中级,一个人做手术是顶级。她一条条往下看,
发现自己这些年几乎集齐了所有级别,只差最后那个没敢尝试。他的名字跳出来的时候,
她愣了一下。头像还是那张——穿着运动背心,站在某个山顶,背后是模糊的云海。
她记得那张照片是三年前秋天拍的,他发给她看过原图,还问她:你觉得我看起来像多大?
像三十出头。她当时说。他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我四十五了,闺女都上大学了。
那时候她四十二,刚离婚一年,两个孩子一个十岁一个八岁,
跟着她住在这个北方城市的老小区里。她们的父亲去了南方,每年春节打一通电话,
问孩子成绩怎么样,说下次回来带她们去游乐园。下次复下次,已经三年没有见过面。
梦溪没告诉孩子们离婚的事。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们还小,还在相信圣诞老人的年纪,
她不忍心拆穿这世上唯一美好的那点东西。对话框里他的消息很简单:最近怎么样?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四个字:享受孤独。他几乎是秒回:还是要再婚的。
梦溪看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这个人,两年前就跟她说同样的话。
那时候她刚删掉他的联系方式不久,他又加回来,问为什么删。她说你结婚了,不合适再聊。
他说我没结婚,就是处了个对象。她说那也要避嫌。他说你太较真了,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她没再回,也没再删。对话框沉下去,沉到列表最底下,像一颗石子沉进池塘,
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昨晚他又浮上来了。她说:你给我介绍一个啊。
他说:那就介绍我啊。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他说真的,我们应该是比好朋友还好的那种。
她没回。切出去看了一会儿文章,又切回来,对话框还亮着,他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屏幕,像隔着一层水,谁也没有先游过去。最后她把对话框删了。
不是拉黑,不是删除好友,只是删掉对话框。这样下次他再说话,还会跳出来,她还会看见。
她知道自己在留后路,也知道这条后路根本走不通。但人活着,总要给自己留点念想。
二 英语群里的深夜对话梦溪第一次认识老杨,是在一个英语学习群里。那时候她刚离婚,
夜里睡不着,就把所有能报的网课都报了一遍。英语、插花、烘焙、心理咨询师,
学什么都行,只要能把晚上的时间填满。她害怕夜晚,
害怕孩子们睡着之后那种铺天盖地的寂静,害怕自己会忍不住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老杨在群里很活跃。他英语好,群里有人问语法题,他三言两语就讲明白了。有时候发语音,
一口流利的美音,群里一帮人喊大神。梦溪从来不说话,只看。看他帮别人改作文,
看他和群主讨论英美音的区别,看他偶尔发一张跑步的路线图,配文说:晨跑十公里,
神清气爽。她注意到他,是因为有一次她半夜两点发了一条朋友圈,
写的是失眠时想的一段英文,语法乱七八糟,纯粹是发泄。没想到他留言了,帮她改了一遍,
把那些蹩脚的表达全捋顺了,最后说:写得不错,有点伍尔夫的味道。她不知道伍尔夫是谁。
去搜,才知道是个英国女作家,最后投河自尽了。她有点哭笑不得,
又有点感动——大半夜的,谁会认真帮一个陌生人改那些无聊的文字?她加了他好友。
后来他们聊了很多。语音聊,一聊就是两个小时。他告诉她他在上海做外贸,
老婆在女儿三岁时出轨,他离了,女儿跟着前妻,他每个月去看一次。后来前妻再婚,
女儿跟着去了加拿大,他每年飞过去陪她过圣诞。再后来女儿回来读大学,
他也在上海买了房,总算安定下来。他问她:你呢?她沉默了很久,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就是离了。他说:那就不说。后来他说起自己的事。说他妈一个人住在安徽老家,
身体越来越差,他每个月回去一趟。说他工作忙,但坚持跑步,跑过十几个马拉松。
说他年轻时候想当老师,后来阴差阳错做了外贸,但骨子里还是好为人师,
所以老在网上帮人改英语。她听着,偶尔嗯一声。他说:你怎么不说话?
她说:我喜欢听你说。他说:那我岂不是在自言自语?她说:自言自语也挺好,我当听众。
他真的说了很多。从童年说到大学,从第一份工作说到创业失败,从前妻说到女儿。
有一次他们语音聊到凌晨三点,他嗓子都哑了,她才说:你是不是该睡了?他愣了一下,
说:我是不是话太多了?她说:是挺多的,但好听。他笑。笑声从耳机里传来,有点闷,
有点远,像隔着什么。她说:你这样的,真该去做教育。他说:那我教你英语吧,免费的。
她说:好。三 全鱼宴与湖边心事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他回老家照顾母亲的时候。
他发消息说:我在合肥,离你不远。你爱吃鱼吗?我知道有家店做鱼特别好。她想了很久,
说:行。那天她穿了件灰蓝色的大衣,出门前换了三件内搭,最后选了最简单的黑色毛衣。
开车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算什么?网友见面?相亲?还是普通朋友吃顿饭?
她没想明白,但已经到了。他站在饭店门口等她,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
比视频里看着瘦一些,高一些,脸上有跑步的人常有的那种紧致感。看见她的车,
他快步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说:一路顺利吗?她点头。他上车,系安全带,
说:往前开,右转,有个停车场。整个过程自然得好像他们认识了很多年。那顿饭他点的菜,
清蒸鲈鱼、红烧带鱼、剁椒鱼头、鱼丸汤。她看着一桌子鱼,说:这是全鱼宴?
他说:你不是爱吃鱼吗?我问过你。她想起很久以前确实说过一次。
那时候他们聊到各自喜欢吃什么,她说爱吃鱼,从小在海边长大,后来到了内陆,
最想念的就是鱼。没想到他记住了。他给她盛汤,把鱼丸一个个捞进她碗里,
说:这家鱼丸是自己打的,你尝尝。她低头喝汤,眼睛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太久没有人给她盛过汤了。上一回,还是她奶奶活着的时候。吃完饭,他说去跑个步?
我知道附近有个公园。她穿着靴子和呢子大衣,说:我就这样跑?他看看她,
说:那就走走吧。他们走了很久。公园里有个湖,湖边有柳树,柳条已经黄了,垂在水面上。
他说起他女儿,说她在大学里交了个男朋友,学美术的,他不满意,
觉得学美术的将来不好找工作。她笑,说你还挺传统。他说那当然,我好歹也是七零后。
她忽然想起他比她大十岁。她问:你看起来这么年轻,是不是跑步跑的?他说:可能是吧,
也可能是心态好。你呢?你看起来也不像四十多。她说:我四十多了,俩孩子,离异。
他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还约我吃饭?他说:约你吃饭跟这些有什么关系?
我就想见见你。她没说话。风吹过来,湖面上起了细细的皱纹。她想起离婚前那几年,
前夫已经很少跟她说话了。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各自看手机,偶尔说一句孩子的事。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习惯了,但那天晚上他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其实很在乎。
她只是太久没有被人认真听过了。四 长椅上的求婚后来他又约她跑了几次步。
她买了两双跑鞋,一双黑色一双粉色,跟着他跑。他跑得快,她跟不上,他就放慢脚步陪她,
一边跑一边说这说那。他说跑步的时候大脑会分泌多巴胺,让人快乐。她说我现在就挺快乐。
他说那是因为跟我一起跑。她说你想多了,是因为天气好。有一次跑完,
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喝水,他忽然说:梦溪,我想跟你领证。她愣住了。
手里的水瓶差点掉地上。他说:我知道你离过婚,有孩子,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大你十岁,
但我身体好,能干活,能赚钱。你孩子以后读书、工作、结婚,我都能帮上忙。
我没什么大本事,但养家糊口没问题。你要是愿意,我明天就去你家提亲。她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那种中年人少有的光。她忽然有点害怕。不是怕他,
是怕自己会答应。她说:我刚从火海里跳出来,不想再跳进去。他说:那不是火海,
那是你家。她说:你不懂。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懂。我也是离过婚的人。
我知道那种感觉,好像全世界都在看着你失败。但你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不敢再试了。
她说:不是不敢,是不想。我有两个孩子,我得对她们负责。
他说:所以我才想跟你一起负责。她站起来,说:我该回去了。他也站起来,说:你再想想。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他开着车,也没说。到她家楼下,她解开安全带,他说:梦溪,
我是认真的。她说:我知道。她说:你条件这么好,找个没结过婚的、没孩子的,很容易。
他说:我不想找别人,就想找你。她下车,关上车门。他在车里看着她上楼,
直到她家的灯亮起来,才开车离开。她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路口,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感动,也许是害怕,也许是舍不得。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你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不敢再试了”。她试过,失败了,
遍体鳞伤。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试一次。五 渐行渐远的疏离后来她拒绝了他。
不是直接拒绝,是慢慢疏远。他发消息,她隔很久才回。他约跑步,她说忙。他说去看她,
她说孩子在上补习班。他说那等你有空。她说好。他知道她在躲他。
有一天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说:梦溪,我不逼你。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我等你。
她没回。过了几天,她发消息说:你找个合适的吧。没有正式工作的、离异的、孩子大了的。
别等我了。他过了很久才回:好。又过了几天,他发消息说:朋友介绍了一个,浙江的,
离异,孩子上高中了。她说:挺好的。他说:我带她回老家看过我妈了,她也带我去了她家。
她说:那就好。他说:梦溪,你还是再婚吧。你还年轻,找搭子是不负责任。
她看着“搭子”这两个字,心里忽然有点疼。她从来没想过找搭子,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但他说的对,那是不负责任。对自己不负责任,对孩子们不负责任,对他也不负责任。
她说:随缘吧。然后她删了他的好友。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觉得应该这样。
他马上要结婚了,她不能再跟他联系。不是怕自己控制不住,是怕他控制不住。
她见过他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知道是什么意思。她不能让他带着那种眼神去结婚,
那对他未来的妻子不公平,对他自己也不公平。删完之后,她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秋天的风已经很凉了,她穿着单薄的睡衣,冷得发抖,但就是不想进屋。
她看着楼下他曾经停车的地方,那里现在停着一辆陌生的白色SUV。
她想起他那天在车里看着她上楼,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空虚。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也许对,也许不对。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六 年后的深夜消息一年过去了。
梦溪的生活没什么变化。孩子们长大了两岁,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
每天忙着接送、做饭、辅导作业。她的失眠好了一些,但还是经常早醒。凌晨五点半,
准时睁开眼睛,躺在那道灰白的光线里,听着楼上的水声,等天亮。有时候她会想起老杨。
不是刻意想,是某些瞬间会突然跳出来——看到鱼的时候,路过公园的时候,跑步的时候。
她后来还在跑,只是跑得比以前慢,也没有人陪她说话。她有时候跑着跑着,
会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给她盛汤的样子,想起他坐在长椅上看她的眼神。
她知道他现在应该已经结婚了。她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想起她。
她偶尔会想去看看他的朋友圈,但每次打开对话框又关上了。没什么好看的,看了也是白看。
直到那天晚上。她正在看那篇关于孤独等级的文章,微信忽然跳出一条消息。是老杨。
她愣了一下,点开。他说:最近怎么样?她看着这三个字,很久没有动。屏幕暗下去,
她点一下,又亮了。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他们第一次聊天,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跑步,
第一次他说想跟她领证。她想起他最后那条消息——“找搭子是不负责任”。
她想起自己说“随缘吧”的时候,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滋味。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
再删。最后她发了四个字:享受孤独。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发这个。也许是想告诉他,
她过得很好,不需要任何人。也许是想告诉他,她还在孤独里待着,没有找到出口。
也许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随便发点什么。他回得很快:还是要再婚的。她看着这几个字,
忽然笑了一下。这个人,还是老样子,还是那么爱说教,还是那么喜欢替别人操心。
她想起自己曾经说他该去做教育,他那时候笑得很开心。现在她忽然有点后悔,
当初要是鼓励他去做教育就好了,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是某个学校的英语老师,
不用再跑来跑去,不用再到处找对象。她发:你给我介绍一个啊。他发:那就介绍我啊。
她看着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我们应该是比好朋友还好的那种”。
她不知道比好朋友还好是什么关系。是恋人?是亲人?还是别的什么?她从来没有弄清楚过。
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他又说:真的。她没有回。她切出去看那篇孤独等级的文章,
看到最后一条,是一个人做手术。她想,要是有一天她需要做手术,谁来签字?
父母年纪大了,孩子还小,前夫早就不知道在哪里。也许只能请个护工,让护工签。
也许可以自己做手术,只要不是全麻。她不知道,没试过。她又切回微信,对话框还亮着。
他也没再说话。她看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她知道只要她说一句话,他就会回。
只要她说想见他,他也许就会来。但她什么都没说。最后她删了对话框。不是拉黑,
不是删除好友,只是删掉对话框。这样下次他再说话,还会跳出来,她还会看见。
她在给自己留后路,她知道。她也知道这条后路根本走不通。但她还是留了。
七 失眠夜的冲动删完之后,她睡不着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
想她这些年一个人带着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想她前夫最后一次打电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