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夜梦。
身体很重,像浸在冰冷的深海里,不断下沉。骨头大概断了几根,胸腔里每一次呼吸都扯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疼得麻木。
沈寄洲躺在扭曲变形的跑车残骸里,望着从破碎车窗透进来的一小片灰蒙蒙的天。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冰凉地打在脸上。
又来了。
这个梦。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意识模糊之际,会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混杂着女人惊慌失措的哭喊。然后,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会闯入他涣散的瞳孔。
她会扑过来,不顾锋利的金属碎片和满地狼藉,徒手去扒那些压住他的残骸。纤细的手指很快会被割破,鲜红的血珠滴落,混进他身下更浓稠的血泊里。
沈寄洲!沈寄洲你看着我!别睡……求你了,别睡啊!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脸上,比雨水更烫。
每一次,他都想抬起手,擦掉她的眼泪,或者至少问一句:你是谁?
可每一次,他都发不出任何声音,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脸在泪水中模糊,听着她的哭声渐渐微弱,直到黑暗彻底吞噬一切。
然后,他在自己市中心顶层公寓那张冰冷宽阔的床上惊醒。
浑身冷汗,心率过速,掌心是被指甲掐出的深深月牙痕。
床头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分秒不差。
沈寄洲坐起身,靠在床头,点燃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绝对的黑暗中明灭。他没有开灯,任由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将房间染上一层诡异的、流动的蓝调。
又是这个梦。
从他有记忆起,这个梦就如跗骨之蛆,夜夜造访。死法千奇百怪——车祸只是其中之一,还有坠楼、沉海、中毒、甚至是被乱枪打死在某个废弃码头。场景、时间、细节各不相同,唯有两样东西永恒不变:他必死的结局,和那个为他哭泣的女孩。
起初他以为只是孩童荒诞的臆想。可一年年过去,梦境非但没有消失,反而随着他年龄增长、权势扩张,变得愈发清晰、具体,甚至开始掺杂一些他现实中并未经历、却莫名熟悉的碎片。
比如,女孩左耳垂上一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
比如,她哭到极致时,会无意识咬住下唇,留下浅浅的牙印。
比如,她身上总是带着一种很淡的、类似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沈寄洲查过。动用他能够动用的一切资源和手段,筛查过所有可能与他人生轨迹有交集的适龄女性。一无所获。那个女孩,就像只存在于他梦魇中的一缕幽魂。
直到上个月,他在一场行业峰会的休息间隙,偶然瞥见财经频道播放的一段娱乐新闻快讯。画面里,新晋金翎奖影后林晚星正微笑着接受采访,谈及下一部作品。
只是一瞥。
沈寄洲端着咖啡杯的手,骤然僵住。
那张脸……
荧幕上妆容精致、言笑晏晏的脸,与他梦中那张哭得狼狈又绝望的脸,缓慢而精准地重叠在一起。
五官轮廓,眉眼弧度,甚至左耳垂上那颗小痣的位置……
啪嗒。
白瓷咖啡杯从指间滑落,在昂贵的手工羊毛地毯上闷声碎裂,深褐色的液体洇开一片污渍。
身后的特助徐青吓了一跳:沈总?
沈寄洲没应。他死死盯着电视屏幕,瞳孔紧缩,呼吸在那一瞬间似乎都停止了。胸腔里那颗常年冰冷、规律跳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烈地、不受控制地撞击着肋骨。
是她。
夜夜入他梦魇,为他泪流满面的那个人。
竟然真的存在。
而且,看起来活得光鲜亮丽,离他……很远。
徐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电视,心下恍然,试探着开口:是林晚星小姐。最近风头正盛,演技口碑都不错。沈总……对她感兴趣?
感兴趣?
沈寄洲缓缓收回视线,弯腰,用指尖捻起一块锋利的碎瓷片。冰凉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何止是感兴趣。
那是他混沌黑暗人生里,唯一出现过的、带着温度和泪光的幻象。是他无数次濒死体验中,唯一抓住的……锚点。
而现在,幻象成了真人。
他直起身,将瓷片丢进垃圾桶,声音听不出喜怒:查。我要她全部的资料。从出生到现在,事无巨细。
是。
徐青效率极高。第二天下午,一份关于林晚星的详尽报告就送到了沈寄洲的办公桌上。
二十七岁,童星出道,星途不算顺遂,早年多在低成本剧里打转,三年前因一部小众文艺片崭露头角,去年凭借一部商业爱情片爆红,斩获金翎奖最佳女主角。家世清白,父母是普通中学教师,独生女。感情方面,公开资料显示单身,但与同公司演员周慕远传闻甚密,被认为是圈内金童玉女。
报告附了几张照片。有剧照,有生活抓拍,有领奖时的官方影像。沈寄洲一页页翻过,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其中一张上。
那是林晚星大学时期的旧照,素面朝天,穿着简单的白 T 恤和牛仔裤,抱着一摞书走在校园林荫道上,对着镜头外的某人笑得眉眼弯弯,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发梢跳跃。
没有梦里的泪痕与绝望,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照片的青春与朝气。
沈寄洲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照片上她的笑脸。
所以……在另一个他不知道的时空,或者命运线里,她曾那样为他哭过。
为什么?
他们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纠葛?那些鲜血与死亡的梦境,是预兆,还是……残存的记忆?
沈总,徐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还有一件事。林小姐下一部戏已经基本谈妥,是一部 S+古装仙侠剧《青云劫》,搭档的男一号,正是周慕远。下周在君悦酒店有个开机发布会,之后剧组会入驻横城影视基地。
沈寄洲抬眼:男一号定了周慕远?
是的。资方很看好这对 CP 的市场号召力。
沈寄洲沉默片刻,忽然问:这部剧,最大资方是谁?
是星灿传媒。不过,他们最近资金链似乎有些紧张,正在寻找联合出品方。
联系星灿。沈寄洲合上文件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沈氏集团,全额注资《青云劫》。条件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换掉周慕远。男一号,我来指定。
徐青瞳孔微震,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收敛情绪:是。那……指定哪位?
沈寄洲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脚下如蝼蚁般穿梭的车流与人影。梦境的碎片和报告上的笑脸在脑海中交织翻腾。
直接走到她面前?说我夜夜梦见你为我哭,所以我们大概有宿命的牵连?
她会觉得他是个疯子。
而且,那些血腥的梦境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总会惨死,更不知道她的哭泣是因何而起。贸然靠近,会不会将她也拖入危险的漩涡?
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合理的理由,靠近她,观察她,同时……保护她。
至少,在他的梦里,她是在他死后才会出现。那么,只要他不死,她是不是……就不会哭得那么伤心了?
一个荒诞却无比强烈的念头,在他心中扎根。
不用指定具体人选。沈寄洲转身,逆光的面容看不清表情,放出消息,沈氏注资《青云劫》,男一号公开遴选,不限咖位,只看……合适。
他要亲自去试。
用一个全新的、与她毫无瓜葛的身份,走到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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