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老街,总被一层淡淡的薄雾裹着,青石板路沾着晨露,踩上去微凉,
巷口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的,被风卷着,在地上打旋,偶尔有几声雀鸣从枝桠间漏出来,
清凌凌的,衬得老街愈发安静。苏记修笔铺的木门依旧早早敞开,竹帘被风掀得轻轻晃,
漏进几许微凉的晨光,铺子里的炉火生得暖,铜壶坐在火上,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飘出淡淡的菊花茶香,混着老木头和金属笔尖的淡淡味道,那是独属于修笔铺的,
岁月沉淀的味道。苏伯今年七十二了,背又微微驼了些,鬓角的白发更密了,
可修笔时的眼神,依旧清亮,指尖的动作,也依旧稳当。他坐在藤椅上,
手里捏着一把细如牛毛的小毛刷,正细细清理着一支旧钢笔的笔囊,笔尖对着昏黄的台灯,
连笔囊里细如发丝的墨渍,都要刷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敷衍。藤椅旁的小方凳上,
摆着一杯温好的菊花茶,粗瓷碗盛着,飘着几朵干菊花,是老街旁的老茶铺送的,不名贵,
却清甜解腻。木桌的一角,林小满画的修笔铺秋景被压在玻璃镇纸下,
画里的梧桐叶落在窗台上,苏伯坐在藤椅上,手边的铜壶冒着热气,玻璃罐里的大白兔奶糖,
裹着橘色的糖纸,在秋光里泛着暖。小满上了高中,学业忙了,来铺子的时间少了,
却总不忘每周五放学绕过来,送来一罐奶糖,有时是原味,有时是红豆味,
说苏爷爷冬天怕冷,吃点甜的,心里暖,还会顺手把铺子里的灰尘扫了,把玻璃罐擦得锃亮,
再给苏伯泡上一杯菊花茶,才背着书包匆匆回家。玻璃罐旁,摆着那支林小满送的学生钢笔,
笔身被磨得温润,笔帽上的小卡通图案已经有些模糊,苏伯总把它放在手边,
闲来无事便拿起来摩挲,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或是给老街的老邻居写个便条,
笔锋虽不凌厉,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铺子里的工具,依旧分门别类摆着,
细镊子、小锉刀、磨针、抛光布、各式螺丝刀,还有几十种型号的笔尖、笔芯、弹簧、笔囊,
都装在贴着小标签的玻璃罐里,是苏伯亲手写的,字迹工整,那些玻璃罐,有的用了几十年,
罐口磨得发亮,却依旧干净,像苏伯一辈子的性子,干净,规整,不掺半点杂质。
晨雾渐渐散了,日头慢慢爬上来,透过窗棂的格子,落在木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照亮了桌上的铜壶,也照亮了苏伯手边的菊花茶。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踩着青石板,笃笃的,带着几分迟疑,走到铺口,又轻轻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
隔着竹帘,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立在晨光里。苏伯抬眼望去,放下手里的毛刷,
声音温温的,像火上的菊花茶,暖融融的:“大爷,进来吧,外头凉,喝口茶暖暖身子。
”门外的人愣了愣,过了几秒,才轻轻掀开门帘走进来,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熨得平平整整,
袖口扣得严严实实,领口也挺括,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牛皮小箱,箱子磨得发亮,
边角却用厚牛皮仔细包着,针脚细密,看得出来,主人十分爱惜,也用了很多年。
老人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眼角的纹路尤其明显,眼神里满是沧桑,却又透着一丝期盼,
像迷路的人找到了方向,正细细打量着铺子里的一切,从墙上的插画,到桌上的玻璃罐,
再到苏伯手边的修笔工具,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请问,是苏记修笔的苏师傅吗?
”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格外客气,说话时,微微欠着身,透着老一辈人的礼貌。
“不敢当,叫我苏伯就好。”苏伯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又拿起桌边的粗瓷碗,
倒了一碗菊花茶,递到老人面前,“坐吧,大爷,刚泡的菊花茶,暖身子。”老人接过瓷碗,
指尖碰到温热的碗壁,暖意顺着指尖传到心里,他抿了一口,清甜的茶香在嘴里散开,
压下了一路赶来的凉意,眉眼间的迟疑,似乎也散了些。他放下瓷碗,看着苏伯,
眼里满是恳切:“我听老街的邻居说,您修笔的手艺好,修了一辈子,
什么样的旧笔都能修好,哪怕是几十年的老笔,也能让它重活过来。我这次来,
是想请您帮我修一支笔,一支老钢笔,找了很多地方,都说修不好,要么是没有合适的配件,
要么是手艺不到家,还有人说,现在会修老金尖笔的人,没几个了,老街的苏伯,
是最后一个了,我就寻来了。”苏伯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开了一朵温柔的花,
他指了指老人手边的牛皮小箱:“就是这箱子里的笔吧?拿出来看看,我瞧瞧能不能修,
老笔嘛,总有老笔的情分,只要不是断成两截,总能想办法修修。”老人点了点头,
双手轻轻放在牛皮小箱上,动作格外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慢慢打开箱子的铜扣,
“咔哒”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箱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
绒布被压出了一个钢笔的形状,凹槽里,躺着一支钢笔,黑檀木的笔杆,泛着温润的光泽,
摸上去应该是细腻光滑的,笔帽上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珍珠已经有些泛黄,却依旧圆润,
笔尖是金色的,被磨得有些扁平,笔囊也有些变形,紧紧贴在笔杆里,看起来,
已经有了不少年头,却依旧透着精致,能看出当年的考究。老人小心翼翼地把钢笔拿出来,
放在掌心,像捧着稀世珍宝,指尖轻轻拂过笔杆,一遍又一遍,眼里满是温柔,
还有一丝淡淡的怀念,像是在抚摸着珍贵的回忆:“这支笔,是我爷爷的,民国二十六年,
他在上海圣约翰大学读书时买的,金尖的,那时候,算是稀罕物了,
花了他大半个月的生活费。爷爷是读书人,一辈子爱笔,视笔如命,这支笔,他用了一辈子,
走到哪都带着,备课、写字、给家里写信,从来都是用这支笔。”苏伯伸出手,
老人轻轻把笔放在他的掌心,黑檀木的笔杆,沉甸甸的,带着一丝微凉,金尖虽磨得厉害,
却依旧能看出精致的纹路,笔囊是老式的橡胶囊,已经有些硬化,捏上去硬硬的,
笔杆和笔帽的衔接处,也有些松动,轻轻一拧,就会晃悠。他戴上老花镜,拿起细镊子,
轻轻碰了碰金尖,又用指腹摸了摸笔杆的衔接处,再仔细看了看笔囊的接口,沉吟片刻,
才开口:“这支笔,有些年头了,最少也有八十年了,金尖磨损得太严重,写字肯定洇墨,
笔囊硬化了,吸不上墨水,衔接处的螺丝也松了,还有笔杆里的墨渍,积了几十年,都干了。
修起来费功夫,配件也不好找,尤其是这种老式的金尖配件和橡胶笔囊,得慢慢找,慢慢磨,
急不得。”老人一听,眼里瞬间漾出光亮,像雾散了见了日头,像黑暗里点了一盏灯,
他连忙点头,声音都有些颤抖,握着瓷碗的手,也微微抖着:“能修就好,能修就好!苏伯,
多少钱都没关系,只要能修好,多久我都等,哪怕等一个月,两个月,甚至更久,都没关系!
我这次回国,就是为了这支笔,要是修不好,我这辈子,都心不安。”苏伯摆了摆手,
把钢笔放在木桌上,拿起小毛刷,轻轻刷掉笔身上的浮尘,动作轻柔,
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修笔不是为了赚钱,老物件,有老物件的情分,能修好,
让它继续留着,陪着主人,比什么都强。大爷,您说说,这支笔,对您来说,
应该不只是一支笔吧?”老人点了点头,坐在小板凳上,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桌上的钢笔,
眼里的怀念更浓了,像是想起了遥远的时光,声音也变得低缓,带着一丝淡淡的哽咽,
像是怕惊扰了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回忆:“是啊,太重要了,它不只是一支笔,
是我爷爷的念想,是我们家的根,也是我对家乡的牵挂。我小时候,爷爷还在,那时候,
我们家住在老街的巷尾,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枝繁叶茂,
遮天蔽日。爷爷总抱着我,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用这支笔写字,教我读书,
教我写自己的名字,教我背唐诗。他说,读书人,笔就是根,不能丢,不能忘,做人,
要像写字一样,一笔一划,规规矩矩,不能歪,不能斜。”老人顿了顿,
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继续说:“后来,我长大了,去南京读书,再后来,又去了海外,
这一走,就是四十年。爷爷走的时候,把这支笔交到我手里,拉着我的手,说‘守好笔,
守好根,不管走多远,都别忘了家乡,别忘了老街’。这四十年,我在海外待了一辈子,
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想家乡,想老街,想爷爷的模样,就拿出这支笔,
在纸上写几个字,写家乡的名字,写老街的名字,写爷爷的名字,心里就暖些,
就觉得有了依靠。这支笔,陪着我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陪着我结婚生子,
陪着我走过了大半个世界,从来没离开过我,哪怕是搬家搬了十几次,丢了很多东西,
这支笔,我一直护得好好的。”“这次回国,是想落叶归根,回到老街,
守着爷爷留下的老房子,再也不走了。可回来才发现,这支笔,越来越不好用了,
金尖磨得厉害,写字洇墨,写几个字,就要蘸一次墨水,笔囊也吸不上墨水了,我心里急,
怕这支笔,就这么废了,怕爷爷留下的念想,就这么没了,怕我连唯一的念想,都守不住了。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粗瓷碗里,
漾起小小的涟漪。苏伯没说话,只是拿起细锉刀,轻轻磨着金尖的边缘,动作缓慢,
却格外认真,他修了一辈子笔,见过太多藏着故事的笔,每一支旧笔,背后都有一个人,
一段情,一份念想,他懂这份心情,懂这份对老物件的牵挂。这支民国的金尖笔,
他修过不多,却也不算陌生,金尖磨损严重,需要一点点磨平,再重新开锋,笔囊硬化了,
需要找老式的橡胶囊替换,衔接处的松垮,需要用特制的胶粘合,再用细砂纸打磨,
笔杆里的干墨渍,需要用温水慢慢泡,一点点清理,每一步,都不能马虎,都要用心,
都要耐着性子。铺子里很安静,只有锉刀磨金尖的轻响,细细的,沙沙的,
还有铜壶咕嘟咕嘟的冒泡声,以及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老人坐在一旁,
看着苏伯专注的侧脸,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在秋光里泛着淡淡的光,看着他捏着锉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