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死过两回。第一回是四十年前,死在那口井里。第二回是前天晚上,死在月光底下。
一我们村藏在山里,外人找不到。不是那种地图上有个名字的山,是更深的地方。
进山要走三天,最后一天没有路,只有河沟,踩着石头往上爬。我十二岁那年,还没出过山。
村里一共二十三户人家,家家户户都有一对龙凤胎。这是规矩,也是福气。
谁家要是生了两个男孩或者两个女孩,那就是造了孽,要请神母娘娘宽恕的。我听奶奶说,
早年间有一户人家生了双女,偷偷瞒着不报,后来那俩闺女一个掉井里淹死了,
一个让野猪拱了。神母娘娘眼睛亮着呢。我家只有奶奶、我和弟弟。我叫阿禾,弟弟叫阿谷。
娘生我们的时候难产,爹把我们抱回家,第二天两口子就不见了。
村里人说他们进山采药摔死了,奶奶从来不提,我问急了,她就拿烧火棍敲我脑袋。
“死人有什么好问的?活着的人还不够你操心的?”奶奶重男轻女。这话说出来,
村里人都会点头。吃肉的时候,奶奶把肉全拨到弟弟碗里,肥的瘦的,一块不落。
我就着菜汤扒米饭,菜汤是早上煮菜的剩水,漂着几点油星。我想吃肉,
眼睛盯着弟弟碗里那块五花肉,盯得眼睛都酸了。奶奶就拿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我,
眼白是黄的,眼珠子是灰的,像井水底下泡了几十年的石头。“你急什么?”她说,
声音慢吞吞的,像在嚼什么东西,“往后有你吃的时候。有的是时间。
”我不知道什么叫“往后有的是时间”。我只知道弟弟碗里的肉很香,油汪汪的,冒热气。
弟弟等奶奶走了,会把肉悄悄夹到我碗里。“姐,你吃。”他小我几分钟,瘦,
胳膊跟柴火棍似的。我有时候想,他那点肉都让给我吃了,自己怎么长肉?“你吃,我不馋。
”“你馋,”他说,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笑,“我看你咽口水了,咕咚一声,跟青蛙似的。
”我拿筷子敲他脑袋,他缩着脖子笑,笑完了还是把肉按在我碗底,用米饭盖上,
怕奶奶回来看见。我们俩头碰头吃饭,谁也不说话。灶膛里还有火星子,一明一暗的,
照得他的脸忽闪忽闪。我们感情好。这就够了。二那年秋天,地里的苞谷刚掰完,
村里开始忙活。十二年一次的祭祀,是顶天的大事。家家户户杀鸡宰羊,
把攒了几年的布票拿出来做新衣裳。村口的晒谷场上搭起棚子,
棚子里供着神母娘娘的像——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笑眯眯的,坐在井沿上纳鞋底的姿势。
我每天去棚子里帮忙扫地,顺便给神母娘娘磕个头。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睛,
心里暖烘烘的。可弟弟不愿意去。“我不去。”他往后缩,“我怕她。”“有啥好怕的?
”“她眼睛动。夜里还来找我,眼珠子是红的。她盯着我,不说话,就那么盯着,
像盯着……像盯着肉。”我骂他瞎说,他低着头不吭声,手指头绞着衣角,绞得衣服都皱了。
“阿谷,”我蹲下来看他,“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他摇头。“真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凑到我耳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姐,我跟你说了你别告诉奶奶。”“嗯。
”“我那天……我那天路过奶奶屋子,听见她说话。”“说啥?”“她说,‘快了,快了,
我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学奶奶的腔调,学得挺像,可声音抖得厉害,
“姐,她等啥呢?”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能有啥?等你长大呗。
你是咱家唯一的男娃,奶奶指着你传宗接代呢。”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真的?”“真的。
”我摸摸他脑袋,“别瞎想,有姐在呢。”他这才笑了,露出那两颗虎牙。祭祀前三天,
奶奶把弟弟叫进屋里。门关得很紧,我从门缝往里瞧,只看见奶奶的背影,佝偻着,
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我趴在窗根底下偷听,只听见奶奶的声音在发抖,
……动一下都嘎吱响……吃饭都嚼不动……我忍了十二年……就等着今天……”我听不太懂,
可心里毛毛的。弟弟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姐,”他拽我的袖子,手冰凉的,
“奶奶说我要去伺候神母娘娘。”我摸他的头,他头发软软的,有点黄,营养不良那种黄。
“好事啊,”我说,“伺候神母娘娘是积德的事,往后你就有福了。”他没说话,
只是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很紧。他手心里全是汗,凉的。那天晚上他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木板床咯吱咯吱响。半夜我醒了一回,看见他坐在窗边,盯着外头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月亮映的,还是泪。“阿谷?”他没回头。“姐,你说井里有什么?
”“井里?水呗。”“除了水呢?”我想了想:“泥,青蛙,蝌蚪,就这些。”他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姐,我要是掉井里了,你捞我不?”“捞。”我翻个身,
“你掉十回我捞十回。”他笑了一声,轻轻的,跟叹气似的。“姐,你说话算话。”“算话。
”他又不吭声了。我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小声说:“姐,我怕。”我爬起来,走过去,
从后面抱住他。他身上凉凉的,夜风吹得他直抖。“怕啥?”“怕那个井。怕神母娘娘。
怕奶奶。”他把头靠在我胳膊上,“姐,你别走。”“我不走。”“你陪我睡。”“行。
”那天晚上我们挤在一张小床上,他像小时候那样,把脑袋拱在我怀里。我拍着他的背,
轻轻地拍。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睡着了。我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
照得满屋子惨白。我看着弟弟的睡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怕。三祭祀前一天,
村里来了外人。一行七八个,背着大包小包,男男女女都有。他们从山下来的,走了一身汗,
站在村口干喘气。领头的是个壮汉,四方脸,皮肤黑,看着像干体力活的。
他旁边站着一个漂亮姐姐,白白净净,戴个眼镜,一看就跟村里人不一样。
他们说是民俗学的大学生,来采风的。村长原本要赶人——这是祖祖辈辈的规矩,
祭祀的时候不许外人看,看了要倒霉的。可那壮汉把村长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
塞过去一个东西。我看得清楚,是个红包,厚厚的,比我的手掌还厚。村长的脸色就变了。
从皱眉头变成笑眯眯的,前后没超过三秒钟。“行吧行吧,”村长挥挥手,
“各家领一个回去住,别乱跑,明天祭祀,外人不能看。
”来我家的是那个壮汉和那个戴眼镜的姐姐。奶奶不愿意,站在门口挡着:“我家穷,
没多余的铺盖。”“大娘,我们自己带了睡袋。”那姐姐说话软和和的,“就借您一块地,
不碍事的。”奶奶还想说什么,那壮汉已经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到奶奶手里。
奶奶低头看了一眼,不说话了,侧身让他们进去。他们东张西望的,问这问那。
问奶奶平时烧什么香,拜什么神,家里几口人,日子过得怎么样。奶奶不爱搭理,
话都让我说。“明天祭祀,”我给他们倒水,“十二年一次的,你们赶巧了,能看看热闹。
”那壮汉和那姐姐对视一眼,眼神怪得很。“什么祭祀?”那姐姐问,声音轻轻的,
像怕惊着谁。“拜神母娘娘呗,”我说,“可热闹了,全村人都去,烧香磕头,分供果。
我弟弟还去伺候娘娘呢,他可攒了大德了。”那壮汉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你弟弟?”他问,“多大了?”“跟我一样,十二。”他没再说话。但那一眼,
我记得很清楚。那眼神不对劲,像在可怜我,又像在着急什么。晚上吃饭,
弟弟躲在灶房不肯出来。“咋了?”我端着碗去找他,“饿不饿?”他缩在灶台后面,
抱着膝盖,脸埋着。“姐,那两个人……”“咋了?”“他们身上有东西。”“有啥?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知道。就是……就是不一样。跟咱们村里人都不一样。
他们身上亮亮的,像有光。”我愣了一下。我咋没看出来?“你饿不饿?我给你留了馍。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把馍递给他,他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啃着啃着,
忽然拽我的袖子。“姐,你晚上别睡太死。”“咋了?”“我也不知道,”他把馍咽下去,
“就是……你别睡太死。”我摸摸他脑袋。他头发乱糟糟的,好久没剪了。“行,听你的。
”四夜里我睡不着。想弟弟。他从下午就被叫走了,说是要去准备祭祀,这是男人的事,
女人不能掺和。可我总觉得心慌,慌得躺不住。木板床硬邦邦的,翻来覆去,咯吱咯吱响。
窗外的月亮已经圆了大半,亮得晃眼。我偷偷爬起来,穿上鞋。那个壮汉睡在堂屋地上,
裹着睡袋,眼睛闭着。我踮着脚尖从他身边过,刚走到门口,身后伸出一只手,
一把攥住我的脚脖子。我差点叫出来。“嘘——”是那个壮汉。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很,跟狼似的。“去哪?”“我……我去找茅房。”“茅房在东边,
你这是往西走。”我不吭声了。他坐起来,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松开手。“去吧,
”他说,“别出声。”我点点头,拉开门跑出去。跑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门口,黑黢黢的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月亮很亮,亮得不正常,
照得村道白惨惨的。那种白不是普通的白,像是骨头的那种白,泛着冷光。我踩在地上,
地上的石头都照得清清楚楚,影子拖得老长,跟鬼似的跟在我身后。
我顺着那条走了千百回的路,往村子中间去。两边的房子都黑着灯,
窗户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偶尔有狗叫两声,叫完了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对,不只是心跳,还有别的声音——很轻很轻的嗡嗡声,像蚊子,又不像,
从村子中间的方向传过来。祭祀的井就在那儿,村里人叫它“神母井”。
我从来没在夜里来过这地方。白天看着挺平常的,一口老井,井沿上长着青苔,
井架子上挂着红布条。可夜里不一样。夜里那井口黑黢黢的,像一只眼睛,睁着,往上看。
井架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飘得很慢,像一只手在招。那嗡嗡声越来越近了。不是蚊子,
是从井那边传过来的。像很多人在一起念经,念得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又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脚底往上钻。我不敢走过去。但我必须去。弟弟在那儿。
我贴着墙根往前蹭,蹭到柴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看见了。井边有人。不止一个。
月光底下,那些人围成半圈,背对着我。我数了数——七个。村长、我奶奶,
还有村里几个老人。他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七座石碑。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照出他们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扭曲着,像活的一样在扭动。
井口架着几块木板。木板上捆着人。我的心猛地缩紧。弟弟,大牛哥,
还有几个比我小的孩子。他们被结结实实地捆在木板上,嘴里塞着布,月光照在他们脸上,
照出满脸的泪。大牛哥的脸肿着,像是被打过。最小的那个女孩,才七八岁,眼睛闭着,
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吓晕了。弟弟在挣扎。木板在晃。可那些老人按着木板,
按得纹丝不动。他们的手按在木板上,那些手在月光底下白得发青,青筋暴起,像老树根。
没人说话。那种安静比尖叫更可怕。只有嗡嗡声,从井里传出来的嗡嗡声,越来越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骚动。村长抬起手,做了个手势。他的手动得很慢,很慢,像在水里划。
那几个老人开始动,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他们弯下腰,抬起木板,
往井口送——“呜呜——”木板上的孩子开始拼命扭动。大牛哥的脚踢在井沿上,踢出血来,
血溅在青苔上,黑红的。最小的那个女孩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的井口,
浑身抖得像筛糠,然后一股热流从她身下淌出来,顺着木板往下滴——她尿了。
尿液滴在地上,滴答,滴答。弟弟没有动。他直直地盯着某个方向,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