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我妈一个电话喊回县城的。电话里她语气急得发颤:“你表姐疯了,回来看看吧。
”表姐大我五岁,从小就比我机灵,读书好,长得也白净,是整个家族里最出息的一个。
大学毕业后留在大城市,听说混得不错,突然回县城,谁也没提前打招呼。更怪的是,
她回来什么也不干,就在老城区最偏的那条巷子里,租下一个废弃多年的老澡堂,
重新装修开门。没有招牌,没有广告,连个灯箱都不挂。门永远是关着的,只在傍晚时分,
虚掩一条缝,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我妈说:“你去劝劝她,那地方邪门得很。
”我问:“怎么邪门?”我妈压低声音:“她那澡票,一张卖一万八。”1我当时正喝水,
一口喷出来。“多少?”“一万八。洗一次澡,一万八。还只收现金,不转账,不还价。
”县城是什么地方?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千,一万八,够普通家庭吃喝小半年。
洗个澡?疯了。这是我第一个念头。我当天下午就去了那条巷子。老巷子窄,阴湿,
墙皮脱落,地上长着青苔。走到最里面,就是那间澡堂。木门是旧的,刷了暗红的漆,
看着像血干了的颜色。门上没有字,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铜制的门环,冷得发亮。
我抬手敲了敲。“咚、咚、咚。”里面静得可怕,连一点水声都没有。正常澡堂,哪怕没人,
也会有水管道滴答的声音,会有热气透出来。这里没有。冷,干,静。像一间停尸房。
过了一会儿,门拉开一条缝。表姐的脸出现在后面。她还是那么白,瘦,眼睛黑沉沉的,
看着我,不笑。“你怎么来了?”“姐,我妈让我来看看你。”我尽量语气平和,
“你开澡堂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表姐没让我进去,身子堵在门口:“没什么好说的。
我做生意,不麻烦家里。”“一万八一张票,姐,你这不是做生意,你这是骗人。”我直言。
表姐的眼神冷了一点。“我不骗人。愿意来的,都是自愿。”“谁会自愿花一万八洗个澡?
”表姐嘴角轻轻扯了一下,那表情不像笑,更像一种怜悯。“你不懂。有些人,
愿意花十万、一百万,买一次轻松。”她说完,就要关门。我伸手抵住门:“姐,
你到底在里面搞什么?让我进去看看。”表姐的力气忽然变得很大,一把推开我的手,
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女人。“男人不能进。”她一字一顿,“进来了,就出不去。
”门“砰”一声关上。铜环轻轻晃动。我站在门外,后背莫名一阵发凉。不是冷,是怕。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表姐,好像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2我没劝动表姐,
回家跟我妈一说,我妈直叹气:“我就知道,她现在跟中了邪一样。”“不止她邪门,
去她那里洗澡的人,更邪门。”我妈开始跟我讲最近县城里的怪事。第一个出事的,
是隔壁单元的张婶。张婶我认识,一辈子老实本分,性格软,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
菜市场买菜为了一毛钱都能跟人磨半天,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自从去了表姐的澡堂,
整个人变了。天天去,一天不落。澡票一万八一张,她眼睛不眨就买。家里的积蓄,
被她取出来一叠一叠送进去。回家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骂丈夫,骂孩子,摔盘子摔碗,
半夜三更坐在客厅哭,哭完又笑,笑得人头皮发麻。以前逢人就说丈夫好,
现在逢人就说丈夫脏,说自己这辈子委屈,说要离婚,一天提八遍。丈夫被她闹得没办法,
拉着她去医院,医生说精神没问题,脑子清醒得很。就是——没良心了。第二个,
是楼上的女高中生,小林。学习好,文静,胆小,说话都细声细气,
被老师说一句都能红眼眶。也去了表姐的澡堂。回来之后,逃课,染发,跟社会上的人混,
骂老师,打同学,谁都管不住。她妈哭着说:“以前那孩子,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还有一个,是县城里开服装店的老板娘,以前因为做生意坑过人,心里一直愧疚,
天天吃斋念佛,行善积德。去洗了一次。佛也不拜了,善也不行了,重新开始坑蒙拐骗,
手段比以前更狠,还逢人就说:“愧疚是什么东西?能当饭吃吗?”一传十,十传百。
整个县城都在传:“老巷子里那个澡堂,洗一次,人就变了。”“不是变好了,是变狠了,
变冷了,变没心没肺了。”“一万八洗一次,洗掉良心。”我越听越不对劲。
表姐不是神神叨叨的人,更不可能搞传销、邪教。她受过高等教育,理智、冷静,
比谁都清醒。除非——她真的在做一种,别人看不懂的生意。这天傍晚,我又去了澡堂门口。
没敢敲门,就躲在巷子口偷看。陆陆续续,有女人过来。都是单独来,低着头,不说话,
手里都捏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不用看,里面肯定是现金。她们走到门口,不用敲门,
门自己就开一条缝。进去,门立刻关上。全程没有声音,没有交流,像一群赴死的人。
我数了一下,一晚上,来了十几个。一万八一个。一晚上,几十万。表姐到底在做什么?
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我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进去看看。三、深夜闯入我选了后半夜。
县城安静得像死了一样,连狗叫声都没有。我带了个小手电,从巷子后面绕过去。
澡堂后墙有个小窗户,很高,我搬了块砖头垫脚,悄悄推开一条缝。没有热气,没有香味,
没有任何澡堂该有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像铁锈一样的腥味。我屏住呼吸,往里看。
一眼,我浑身的血都凉了。里面根本不是澡堂。没有池子,没有淋浴头,没有换衣柜。
整个大厅,空荡荡的,只摆着一样东西——镜子。一面一面,顶天立地的镜子,排成一排,
望不到头。每一面镜子前,都站着一个女人。赤身裸体。一动不动。她们不是在洗澡,
不是在洗漱,甚至不是在照镜子。她们统一做着一个动作: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然后慢慢往下擦,像擦掉什么脏东西。擦完,抬手,再按在心口,再擦。一遍,一遍,
又一遍。动作机械、僵硬、重复,像上了发条的木偶。没有声音,没有表情,眼神空洞,
瞳孔没有焦点,像被抽走了灵魂。我捂住嘴,才没叫出来。这哪里是澡堂。这是灵堂。
是停尸间。是一群活人的献祭仪式。我手抖得厉害,手电差点掉下去。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偷看够了吗?”我猛地回头。表姐站在我身后,
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像丧服。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黑得像深潭。我被吓得魂飞魄散,
一句话说不出来。“我说过,男人不能进。”表姐声音很轻,“你偏偏不听。”她抬手,
轻轻一引。“既然来了,就进来吧。”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着,跟着她走。从后门进去,站在那些镜子中间。
女人们依旧在重复动作,对我的出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们的世界,
好像只剩下心口那一点地方。“她们在干什么?”我声音发颤。“洗澡。”表姐说。
“洗什么?”“洗秘密。”四、一万八洗的是什么表姐走到一面空镜子前,抬手,
也轻轻按在心口。“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问,
“心里装着一件事,一辈子都放不下。”“愧疚,后悔,害怕,不安,像一块石头,
压得你喘不过气。”我沉默。谁没有?“白天装没事,晚上睡不着,睡着了做噩梦,
一闭眼就是那件事,那个人,那句没说出口的对不起。”“活着,比死了还累。
”我看着那些机械重复动作的女人,突然明白了。张婶为什么变凶?因为她心里藏着委屈,
藏着一辈子对婚姻的不满,藏着对丈夫的怨,藏着不敢说的恨。女学生小林为什么变坏?
因为她被压抑太久,被期望太重,心里藏着叛逆,藏着想毁掉一切的冲动,
藏着不敢反抗的恐惧。服装店老板娘为什么不再愧疚?因为她坑过人,害过人,
心里藏着罪恶,日夜折磨。她们来这里,不是洗澡。是来洗掉那些——让她们痛苦的秘密。
“一万八,洗一次,把心里最脏、最黑、最不敢见人的东西,全部洗掉。”表姐转过头,
看着我,“从此以后,轻松自在,再也不会失眠,不会噩梦,不会愧疚。”“这买卖,
不值吗?”值。对某些人来说,太值了。用一万八,买一辈子的心安理得。
多少人愿意倾家荡产。可我还是觉得恐怖。“怎么洗?”我问,“秘密长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