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儿钻进鼻腔,混着走廊里时断时续的咳嗽声。我捏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
指尖的汗把边缘浸得发软。“骨癌晚期。”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楔进我的脑子里。
医生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职业性的沉重。转移范围,治疗方案,
生存率……后面的话我都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直到他说“建议尽快住院”,
我才像是被猛地扯回现实。“会……很疼吗?”我问得有点傻。医生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忘不了。是怜悯,也是默认。回家的路上,我把车窗摇下来,让冷风狠狠拍在脸上。
十一月的风像刀子,刮得脸生疼,可骨头深处那种隐隐的、钝刀子磨肉似的疼,
却越来越清晰。钥匙插进锁孔时,我深吸了一口气。门里传来电视剧的声音,
还有林朗的笑声。他在看综艺,笑得很大声。“回来了?”他从沙发上探头,
眼睛还盯着屏幕,“怎么这么晚?饭在锅里,自己热热。”我站在玄关,没动。
那股疼突然就窜上来了,从脊椎一路烧到肩膀,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钳在骨头缝里拧。
我膝盖一软,扶住了鞋柜。“怎么了?”林朗终于转过头,眉头皱着,“脸色这么白。
”“林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今天……去医院了。”他按了暂停键,
客厅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医院?你又哪儿不舒服了?不是跟你说了别老疑神疑鬼的,
现在医院就喜欢吓唬人——”“骨癌。”我打断他,“晚期。
”电视机黑屏上映出我扭曲的影子。我疼得弯下腰,手指死死抠着鞋柜边缘,指甲盖发白。
有那么几秒钟,客厅里静得可怕。然后林朗站了起来,拖鞋蹭着地板走过来。“你说什么?
”我把报告单递过去。他接过去,眼睛飞快地扫着纸面。我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眉头越皱越紧。“这……这不可能。”他把报告单翻来覆去地看,好像能找出什么破绽,
“你是不是去的那家私立医院?我跟你说了他们不靠谱,就想骗钱——”“三甲医院。
”我疼得吸了一口冷气,“肿瘤科主任亲自看的。”林朗盯着我,那眼神很陌生。不是震惊,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审视。像在判断我说的话有几分真。“你最近是太累了。
”他突然说,语气缓和下来,把报告单随手扔在鞋柜上,“压力大,容易胡思乱想。
下周我陪你去复查,肯定是误诊。”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骨头深处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这次是从大腿根开始,像有无数根针顺着骨髓往上扎。
我闷哼一声,整个人滑坐到地板上。“苏晚!”林朗蹲下来扶我,
“你别——”“疼……”我牙齿打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林朗,我疼……”“哪儿疼?
哪儿?”他的手在我肩膀上按了按。我猛地一缩,那个触碰让我疼得眼前发黑。“别碰!
骨头……全身骨头都在疼……”林朗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我在冰冷的地砖上蜷缩成一团,
看着他结婚五年的妻子像条离水的鱼一样抽搐、发抖,
看着他刚刚扔在鞋柜上的、盖着红章的诊断证明。然后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带着一种……不耐烦。“苏晚。”他说,“你先起来,地上凉。
”我想起来,可是动不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骨头,疼得我直抽气。
“我动不了……”我眼泪掉下来,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林朗,
你扶我一下……”他没动。我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他。他就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我,
双手垂在身侧。客厅顶灯的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苏晚。
”他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很平静,“你是不是觉得,用这种方式,
就能让我忘了昨晚的事?”我一愣。昨晚?什么事?骨头里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淹没了我的思考能力。我咬紧牙关,指甲抠进掌心,试图用更尖锐的疼痛来转移注意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每个字都说得艰难,“林朗,
我真的疼……”“你当然疼。”林朗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落在耳朵里却像冰碴子,
“看见诊断书,心理暗示就够了。更何况,你本来就想让我心疼,不是吗?”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这个人我不认识。“你说什么?”“我说,装得挺像。”林朗往后退了一步,
靠在鞋柜上,抱起手臂,“昨晚我说要离婚,你今天就去查出来个绝症。苏晚,
时机抓得真好。”离婚?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昨晚……对了。昨晚他确实说了什么。
我加班到十点回来,累得头晕眼花,他坐在沙发上,说我们谈谈。我说太累了明天再说,
他就发了火,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当时以为他只是抱怨工作压力大。
“我没装……”我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林朗,
报告是真的……你看清楚……”“我看得很清楚。”他打断我,弯腰捡起那张报告单,
对着光看了看,“三甲医院,肿瘤科。苏晚,你为了不离婚,真是下了血本。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摇头。眼泪糊了一脸。我分不清是疼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回来晚吗?”林朗把报告单折起来,塞进裤兜,“我去咨询律师了。
离婚协议草拟好了,就等你签字。”他顿了顿,看着我在地上蜷缩颤抖的样子,
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不过现在看来,我得再等等。毕竟你现在‘病’得这么重,
我要是提离婚,别人该说我没人性了,对吧?”我张开嘴,想喊,想骂,想问他是不是疯了。
可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只有破碎的气音。疼。太疼了。比骨头被碾碎更疼的,
是心脏那个位置,像被人活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林朗蹲下来,平视着我。他的眼神很冷静,
冷静得可怕。“苏晚,咱们结婚五年,我太了解你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
“你一贯这样。一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生病,就虚弱,就需要人照顾。上次我妈来住,
你说你偏头疼犯了,躺在床上三天不起来,最后还不是我跟我妈吵了一架把她送走了?
上上次我想换工作去外地,你马上就查出来‘心脏病’,医生都说没问题,你就是说心慌。
”他伸出手,手指快要碰到我的脸,又停住了。“这次更绝。直接绝症。”他笑了笑,
“苏晚,你对自己可真够狠的。”我瞪大眼睛看他,全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凉透了。
那些事……那些事不是那样的。婆婆来住的时候,我确实偏头疼,疼得吐了,
去医院查了是颈椎压迫神经。他想去外地工作,我查出来心律不齐,医生开了药,
让我别熬夜别焦虑——“我不是……”我拼命摇头,汗水甩在地砖上,“林朗,
这次不一样……我真的……”“你每次都这么说。”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每次都‘这次是真的’。苏晚,狼来了的故事,你听过吗?”他转身往客厅走。“地上凉,
你想躺就躺着吧。”他说,“等你想通了,不装了,自己起来。”电视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综艺里的笑声夸张又刺耳。我躺在冰冷的地砖上,骨头里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
我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混着汗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林朗在笑。
他在电视节目里笑,在我身后笑。而我在这头,疼得死去活来,像条狗一样蜷在地上。
过了多久?我不知道。时间在疼痛里被拉长又压缩。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
疼痛终于缓下来一些,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沉闷的钝痛。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撑着地面,
一点一点坐起来。林朗还在看电视。他甚至在吃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缓过来了?
”他没回头,盯着屏幕,“戏演完了?”我扶着墙站起来,两条腿抖得厉害。每走一步,
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我要去医院。”我说,声音哑得厉害,“现在。”林朗终于转过头,
挑了挑眉:“还去?不是说已经确诊了吗?”“我疼。”我盯着他,“我要去开止痛药,
要住院治疗。”他慢慢把橘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苏晚。”他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咱们别闹了,行吗?”“我没闹。”“好,你没闹。”他站在我面前,很近,
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那咱们好好谈谈。离婚的事——”“我要去医院。
”我重复。我们看着彼此。他的眼神很冷,我的眼神大概也很冷。“行。”他突然笑了,
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你要去医院,我陪你去。咱们当面对质,看看这‘骨癌晚期’,
到底是真是假。”他抓起车钥匙,往门口走。“走啊。”他回头看我,“不是疼得不行了吗?
赶紧的。”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向门口。每走一步,骨头都像要裂开。电梯下降的时候,
我们谁都没说话。镜面电梯壁映出两张脸:一张惨白如纸,冷汗涔涔;一张面无表情,
眼神讥诮。上车,系安全带。引擎发动。“哪家医院?”林朗问。我报出名字。
他嗤笑一声:“果然,就这家最喜欢开大病诊断。”我没接话,扭头看向窗外。
夜景飞快地倒退,霓虹灯模糊成一片斑斓的光晕。疼痛又开始往上爬,我咬紧牙关,
手指死死攥着安全带。到医院急诊的时候,我已经快要站不住了。夜班护士看见我,
立刻推了轮椅过来。“怎么了?”“骨癌晚期。”我听见林朗在我身后说,
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白天刚确诊的,现在疼得受不了。”护士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林朗一眼,没说什么,推着我往诊室走。值班医生是个年轻男人,看到我白天病历,
眉头立刻皱起来。“怎么现在才来?这种疼痛不能硬扛的。”“医生,我——”我刚开口,
林朗就挤了过来。“医生,我想问一下。”他撑着诊台,身体前倾,
“我爱人这个诊断……准确率高吗?有没有可能是误诊?”医生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会有人这么问。“CT和病理结果都很明确,误诊的可能性非常低。”“非常低,
也就是还有可能,对吧?”林朗不依不饶,“医生,我爱人最近情绪不太稳定,
工作上压力也大,会不会是……心理因素导致的疼痛?”医生看了看我惨白的脸,
又看了看林朗,眼神渐渐变得复杂。“先生,你爱人的情况很严重。”他说得很严肃,
“现在首要任务是止痛和治疗,而不是讨论诊断是否准确。”“但我需要确认——”“林朗!
”我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的,“你能不能闭嘴!”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护士推着轮椅的手紧了紧。医生看着我们,深吸一口气:“这样吧,先打止痛针,
然后安排住院。具体治疗方案等明天主任来了再定。”林朗还想说什么,我猛地抬起头看他。
“你要是再多说一个字,”我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就让保安请你出去。”他看着我,眼神变了变。不是愧疚,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被冒犯的不悦。但他到底没再说话。止痛针推进血管的时候,我浑身一松,
那种被千万根针同时穿刺的感觉终于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疲惫,
像整个人沉进了深水里。我被推进病房时,眼皮已经在打架。朦胧中,
我听见林朗在走廊上打电话。“……对,住院了……谁知道真的假的……嗯,你别说出去,
省得别人说我没人性……”声音渐渐远了。我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浸湿了枕头。
还没完。我知道,这场戏还没完。明天天亮,会有更硬的仗要打。
止痛剂的药效像一张沉重的网,将我牢牢罩在浅眠与清醒的交界处。意识浮浮沉沉,
有的窸窣声响——远处推车滚轮碾过地砖、护士压低的交谈、不知哪间病房传来的微弱呻吟。
天刚蒙蒙亮,第一缕灰白的光线挤进窗帘缝隙时,我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疼醒的。
药效正在退潮,那熟悉的、钝器刮骨般的痛楚又开始从腰椎处探头,缓慢而坚定地蔓延。
我咬住下唇,手指揪紧了被单,额头沁出冷汗。比昨晚更糟的是,我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往后这样的时刻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不是护士。是林朗。
他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和牛奶。他看起来休息得不错,头发梳理整齐,
换了件干净的衬衫,甚至刮了胡子。他将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塑料摩擦的悉索声。
“醒了?”他语气平常,像任何一个寻常早晨,“给你带了点早餐。”我没动,也没看他,
只是盯着天花板上一小块泛黄的污渍。“医生早上来过一趟,你睡着。”他自顾自坐下,
翘起腿,“说今天要做一堆检查,骨髓穿刺,全身骨扫描,还要会诊。”他停顿了一下,
观察我的反应,“费用不低。我问了,很多项目医保不报。
”疼痛让我的声音发哑:“所以呢?”“所以我在想,”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用一种商量事情的、理性的口吻说,“是不是该去更大的医院复查一下?比如北京上海。
我打听过了,误诊的情况不是没有,尤其是这种……绝症。”“林朗。”我慢慢转过脸看他,
每移动一寸,骨头都像要裂开,“CT片你看了,病理报告你看了,三个医生的话你也听了。
你到底是不信,还是不愿信?”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随即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我这不是为你负责吗?万一有转机呢?你还年轻,
总不能……”“总不能什么?”我打断他,“总不能真得了癌症,拖累你,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