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的高考成绩单是傍晚查到的。728分。省排名第三。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起身倒了杯水。水很烫,她握着杯子,看热气往上飘。客厅里传来父母的脚步声,一轻一重,
那是父亲拖着微跛的右腿——年轻时工地事故留下的。“多少?”母亲赵梅的声音先到,
人还没进书房门。苏然把手机翻过来。长达十秒的寂静。然后母亲捂住嘴,眼泪唰地下来了。
父亲苏建国凑近屏幕,手指在上面点了又点,像要确认那几个数字不是幻觉。“好。
”父亲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扶了下门框,
苏然看见他肩膀在轻微颤抖。晚饭加了菜。母亲不断给苏然夹排骨,碗里堆成了小山。
“清华招生组的电话,明天一早会来。”父亲放下筷子,语气是商量,
但每个字都像钉好的钉子,“我和你妈的意思,计算机。这专业前途光明,适合你。
”苏然盯着碗里的排骨。酱汁渗进米饭里,褐色的,像某种淤痕。“我想学建筑。”她说。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母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父亲慢慢抬起头:“什么?”“建筑。
”苏然重复,这次声音稳了些,“我查过了,清华建筑系收理科生,分数线我够。
”母亲把筷子轻轻放下,陶瓷碰触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建筑,”母亲重复这个词,
像在嘴里咀嚼一片苦涩的药,“女孩子家,学那个做什么?天天跑工地,吃灰晒太阳,
熬夜画图……”“我喜欢。”苏然打断。这是她第一次打断母亲说话。父亲拿起桌上的烟,
想起女儿在,又放下。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关节泛白。“你喜欢。”父亲点点头,
“那你告诉我,清华建筑系去年毕业生平均起薪多少?工作三年内的离职率多少?
三十岁还在画施工图的有多少?”苏然张了张嘴。这些数据她查过,但此刻说不出口。
“计算机系呢?”父亲继续问,声音很平,“起薪是建筑系的几倍?进了大厂,
三年能到什么级别?五年呢?”“钱不是全部。”苏然声音发紧。“那什么是全部?
”母亲突然提高声音,“理想?梦想?苏然,你十八岁了,该知道什么叫现实了!
”“我就是知道现实,才想选自己喜欢的。”苏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声响,
“我装了三年了——装着喜欢物理竞赛,装着对编程感兴趣,装着觉得那些算法题有意思。
我装够了。”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母亲脸色煞白。父亲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装。”父亲睁开眼,眼神里有种苏然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觉得这三年,你是在为我们装。”他站起来,跛着腿走到书柜前,抽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沓票据。“这是你初三那年,说想看看真正的建筑,我带你去北京的车票。
”父亲一张张拿出来,“这是国家大剧院的门票,你说那个穹顶好看,
我们在那儿待了一下午。这是去苏州看园林的高铁票,
你说拙政园的窗景像一幅画……”票据在桌上摊开,厚厚一叠。“你妈省下买新大衣的钱,
给你买那套进口素描本。我每周多接两个夜班,就为了凑钱带你去上海看外滩那些老楼。
”父亲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原来这些,在你眼里都是‘装’。
”苏然看着那些票据。有些已经褪色了,边缘卷起。她想起国家大剧院那天,
父亲一直站在她身后,她回头时,看见他在揉腰——那腰伤也是工地落下的。“爸,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母亲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
“苏然,我们没念过什么书,你爸初中毕业,我也就高中。我们这辈子最大的成就,
就是把你供出来,让你能选我们选不了的路。”母亲站起来,走到苏然面前,
伸手想摸她的脸,手到半空又停住了。“你喜欢建筑,我们知道。你抽屉里那些画,
你以为我们没看见过?你爸每次看了,都会偷偷笑,说咱闺女真有灵气。”母亲眼圈红了,
“可是灵气能当饭吃吗?你能保证十年后,不会像我们一样,为了钱发愁,为了生计低头?
”电话在这时响了。清华招生组的。苏然接起电话,按了免提。
对方热情洋溢的声音充满整个客厅:“苏然同学,恭喜你!我们非常期待你选择清华,
特别是计算机专业,今年我们新增了AI方向……”她听着,眼睛盯着桌上那些票据。
“谢谢老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对人工智能很感兴趣。”挂断电话后,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最后父亲站起来,收起那些票据,放回铁盒里。铁盒盖上时,
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暑假我给你报了个编程班,下周开课。”父亲说,没有看她,
“去洗把脸,早点睡。”苏然回到房间,关上门。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到半夜。
手机亮了一下,是建筑系学长陈墨发来的消息——之前在一次讲座上加的微信。
“听说你分数出来了,恭喜!建筑系这边也抢人呢,要不要了解一下?”苏然盯着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不了,已经决定学计算机了。”发送。她把手机扔到床上,
走到书桌前。抽屉最深处,是她攒了三年的素描本。她抽出来,一页页翻。
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是她初一画的自家老屋。后来老屋拆了,变成商品房。
那张透视有点问题的教堂,是初三去哈尔滨旅游时画的。那天零下二十度,她冻得手指发僵,
还是画完了。最新的一页,是高三某个凌晨画的。画的是想象中的工作室,有大落地窗,
墙上贴满图纸,阳光斜照进来。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那页纸撕下来。撕得很慢,
沿着装订线,一点一点。撕下来后,她没有扔掉,而是仔细抚平,夹进一本厚重的词典里。
像是在埋葬什么,又像是在保存什么。九月初,清华园。苏然办完所有手续,父母要走了。
母亲把她拉到一边,塞给她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母亲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该花就花,别省着。多吃水果,别老吃食堂,外卖不干净……”“知道了妈。”“还有。
”母亲犹豫了一下,“要是真那么喜欢,去听听建筑系的课也行。别耽误正课就行。
”苏然愣了一下。母亲别过脸去,声音含糊:“你爸说……说清华的建筑系,
听听课也挺长见识的。”父母走了。苏然站在宿舍阳台上,看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父亲跛着腿,母亲扶着他,两人走得很慢。她握紧手里的银行卡,塑料边缘硌着手心。
大学四年,苏然过着一种分裂的生活。计算机系的课她上得很认真,成绩保持在年级前十。
她知道自己没有任性的资本——那笔学费,是父亲提前退休拿的补偿金,
是母亲把老家房子租出去的租金。但每周三下午,她会去建筑系旁听一门课。坐在最后一排,
不带笔记本,只带眼睛和耳朵。她从不提问,从不发言,像一抹安静的影子。
陈墨是在大三那年注意到她的。那天他讲完旧城改造的方案,看见后排那个女孩还没走,
正低头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他走过去,
看见她在画他刚才PPT里的一张图——一栋待拆迁的老楼。
她加了点东西:楼顶有个小花园,晾衣绳上飘着衣服,窗台上摆着几盆花。
“这些细节我们没调研到。”陈墨说。苏然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合上本子。“画得很好。
”陈墨在她旁边坐下,“你是建院的?”“计算机的。”“可惜了。”陈墨说,
“你这观察力,学计算机浪费。”苏然笑了笑,没说话。那天他们聊了很久。
陈墨说他父母也是反对他学建筑的,觉得没前途。“后来我跟我爸说,你要么让我学建筑,
要么我就去工地搬砖——反正都是盖房子,不如学点技术。”“你爸同意了?
”“揍了我一顿,然后同意了。”陈墨笑,“有时候你得让他们知道,你认真到能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