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确诊单那天，是三年前的雨夜。医生把片子递给我，语气沉重：“脑萎缩伴随情感解离，
如果不干预，最多还有三年。”我本已写好遗书，准备从跨江大桥跳下去。手机却突然亮起，
是叶淮之的短信。“今晚回家吃饭，做了你爱吃的鱼。”那一点微弱的光，
让我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我撕掉药瓶上骇人的标签，换上了“维生素”的贴纸。
对着镜子，我把嘴角练僵了十遍，直到笑容看起来不再那么勉强。“温宁，最后三年了。
”“你要假装是个正常人，好好爱他。”1.啪的一声脆响。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高脚杯砸在桌角，红酒溅了叶淮之一身。像一滩刺眼的血。
温宁！叶淮之猛地起身，厌恶地掸着高定西装上的酒渍。今天是我的生日，
你存心找不痛快是吗？我死死按住还在发抖的右手。想解释，想道歉。
可面部肌肉像生锈的齿轮，卡死在原地。这是确诊帕金森综合症的第三年。
我连做一个抱歉的表情，都像是在嘲讽。淮之哥，快擦擦。宋以菱抽出纸巾，
心疼地扑到叶淮之怀里。她一边擦，一边用余光瞥我。你也别怪温宁姐，
她这一年『病』得越来越重了，
手抖也不是她能控制的……虽然医生也查不出什么器质性病变。这一刀补得真准。
叶淮之推开她的手，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在我身上。查不出病变？他冷笑，捏起我的下巴，
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装。继续装。笑一个。他指着满地的狼藉。温宁，
今天是我的生日。你摆这副死人脸给谁看？我想笑。嘴角抽搐了两下。
神经坏死了百分之六十，我控制不了。只能发出呵、呵的气音。真恶心。
叶淮之甩开我的脸。他抽出湿巾擦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滚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回到别墅时，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该吃药了。如果不吃，
十分钟后我会连回家的路都认不出来。我走进卧室。从手包里摸出那个白色的塑料瓶。
瓶身贴着一张劣质的维生素C贴纸，边缘已经卷边。我拧开瓶盖。手抖得厉害，
两片白色的药片滚落在床头柜上。门被推开。叶淮之带着一身酒气走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药。又是这些破烂？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起药瓶和桌上的药片。
还给我。我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叶淮之冷笑。吃吃吃，
吃点维生素能治好你的死人脸吗？他扬起手。白色的药瓶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哐当。
精准地落进了墙角的垃圾桶。以后不许在家里吃这种垃圾。他解开领带，
转身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我跪在地上，爬向那个垃圾桶。2.床头柜空了。
昨晚那瓶药被叶淮之扔了。没有药，记忆就像握不住的沙。我必须赶在彻底忘光之前，
把昨天发生的事记下来。我推开房门。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挪到客厅。餐桌前坐着两个人。
叶淮之在看报纸。他对面是宋以菱。宋以菱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衬衫，领口微敞，
露出一截锁骨。那是叶淮之的衬衫。领口有个极小的淮字，是我三年前缝上去的。
我停下脚步。摸出那个巴掌大的黑色皮质笔记本。手抖得厉害，我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
强迫自己写字。早上七点。宋以菱穿了他的白衬衫。淮之没有生气。他喜欢她穿白色。
字迹歪扭，像爬行的蚯蚓。哎呀，姐姐醒了？宋以菱转头看我，手里端着牛奶。
叶淮之没抬头，翻了一页报纸。醒了就过来吃饭，别像个幽灵似的杵着。我合上笔记本，
揣进卫衣贴身口袋。餐桌上没有我的份。我就在他斜对面坐下。视线落在他领带上。歪了。
以前我会帮他系好。今天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领带歪了，却调动不出帮忙的指令。
姐姐，你在看什么？宋以菱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娇俏一笑。她伸手帮叶淮之理领带。
淮之哥，这么大人了连领带都不会打。叶淮之任由她在颈间摆弄。这不是有你么。
我看着这一幕。没有愤怒。像在看电影。我再次掏出笔记本。宋小姐帮他系领带。他笑了。
我不该帮忙。我会系不好。姐姐，你在写什么？宋以菱凑过来，浓烈的香水味冲进鼻腔。
我合拢本子往怀里缩。没什么。给我看看嘛，是不是在写淮之哥坏话？她伸手来抢。
别碰！我猛地拔高音量。这是我的脑子。宋以菱手一抖。满杯牛奶哗啦泼出来。
白色液体浸透了我的卫衣，也泼在笔记本上。啊！对不起姐姐……宋以菱惊慌站起。
我顾不上粘腻，疯了一样抓起笔记本甩水。墨迹晕染，变成一团团黑渍。字不见了。
记忆模糊了。完了……我抠着纸页，试图把字迹抠回来。温宁！你发什么疯？
一只大手横插进来，夺走本子。叶淮之眉头紧锁。一本破本子，至于吓唬以菱吗？
还给我。我伸手去够。那是我的……很重要。重要？叶淮之冷笑，
翻开湿漉漉的纸页。视线停留几秒，他念了出来：早上七点，宋以菱穿白衬衫，淮之喜欢。
宋小姐帮他系领带，他笑了。他顿了顿，又往前翻。淮之今天吃了两口煎蛋，
不喜欢太熟的。淮之领带是蓝色的，要配银色袖扣。全是关于他的琐事。
叶淮之脸色越来越沉。宋以菱捂着嘴。天哪，姐姐记这些做什么？
像监视一样……有点瘆人。叶淮之猛地合上本子。这就是你整天写写画画的东西？
他把本子举到我面前。温宁，你是变态吗？我仰头看他。我想解释：如果不记，
我就不知道你吃几分熟的蛋，不知道坐在对面的人是谁。但病变的大脑处理不了长句。
只剩下两个字。还我。呵。叶淮之气笑了。温宁，你真让我恶心。他扬手。
本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的一声。重重摔在墙角垃圾桶旁。
既然这么喜欢记流水账，叶淮之抽纸巾擦手。那就滚去书房慢慢写。他搂过宋以菱。
吓到了吧？带你去换衣服。两人上楼。我站在满地牛奶渍里。那个本子躺在垃圾桶边，
孤零零的。我走过去捡起来。封面沾灰，内页滴水。我用袖子擦干净污渍。没关系。还能用。
只要还能写字，我就还能爱他。我把本子贴在心口，拖着步子走进书房。书房昏暗。我坐下，
摊开湿透的日记。墨迹晕开，很多字辨认不清。我必须趁脑子里还有印象，重新描一遍。
手抖得握不住笔。我想找药。拉开抽屉，空空如也。对了，药被扔了。我又忘了。剧痛袭来，
像钻头在太阳穴钻。我趴在桌上喘气，冷汗浸透后背。这种疼是脑神经坏死的声音。
我颤着手，翻到日记本最后一页夹层。那里藏着最后的退路。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
和一封写好三年的信。指尖触碰到信纸边角。泛黄的纸从夹层滑落半截，
上面是我三年前的字迹：淮之，确诊了。我决定不死了，我把剩下清醒的三年都给你。
3.书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击声让心脏骤停一瞬。我下意识抓起夹层里那一叠薄薄的纸。
连同确诊单和信，死死攥进掌心，塞进袖口。指甲划破手腕。叶淮之站在门口，逆着光。
他身上带着宋以菱那股甜腻的香气。藏什么呢？他大步走来，
视线落在我桌上湿漉漉的日记本上。又是这破东西。他伸手就夺。我想抢回来。刚起身，
膝盖一软，重重磕在桌角。呃……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气音。叶淮之已经翻开了日记。
湿透的纸页在他手里发出撕裂声。七月三日，淮之穿深蓝色领带，好看。七月四日，
淮之早饭吃两个荷包蛋，没吃蛋黄。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温宁，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整天记这些鸡毛蒜皮，觉得自己特深情？他不明白。
这不是流水账。这是我的记忆。如果不记，明天醒来，我就不知道他不吃蛋黄，
甚至不知道他是谁。还给我。我扶着桌子站直。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向他索要东西。
叶淮之眼底浮现出一抹恶劣。想要？啪。金属打火机弹开。幽蓝色火焰跳动。
我瞳孔骤缩。不要！我扑过去。晚了。火苗舔上纸页。虽然纸张潮湿，
但边缘卷曲干燥的部分瞬间被点燃。火光映得他那双眼睛有些狰狞。他手一松。
燃烧的日记本掉进废纸篓。火光窜起。不……我把手伸进废纸篓。那是我的脑子。
那是我的命。你疯了？！叶淮之猛地拽住我胳膊，将我甩开。我撞在书架上。
只看见那团火。我的记忆在火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
不知是纸，还是肉。我的右手手背燎起一大片水泡，红得刺眼。但我没哭。甚至没皱眉。
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疼痛信号。叶淮之盯着我的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淮之哥！
宋以菱端着果盘跑进来。看见我的手，她立刻红了眼眶。天呐，姐姐你的手……
她冲过来挽住叶淮之胳膊。淮之哥，别怪姐姐。她可能太在乎这日记了，
虽然……我不懂记个早饭也要当宝贝。叶淮之眼底的慌乱被浇灭。他冷冷看着我。
看着我面无表情地捂着那只惨不忍睹的手。没有眼泪。没有控诉。
我就像个感觉不到痛的怪物。你看她像怪你的样子吗？叶淮之扯了扯嘴角。
手都烧熟了也不哼一声，苦肉计演给谁看？我张了张嘴。我想说痛。想说不是演戏。
可词汇被那把火烧光了。最终，我只吐出一个字：滚。叶淮之表情凝固。三年了，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滚。好。很好。叶淮之气极反笑。他搂住宋以菱的腰，转身就走。
既然喜欢待在这个垃圾堆，那就烂在这里。砰！房门甩上。书架上的书晃了晃。
房间死寂。废纸篓里火星噼啪作响。我滑坐在地。右手神经性抽搐。
我用左手从袖口掏出那团皱巴巴的纸。确诊单和信还在。幸好。我看着地上的灰烬，
心里空得发慌。我想回忆昨天叶淮之穿了什么颜色的衬衫。脑子里一片灰雾。想不起来了。
真的想不起来了。我死死攥着那封信。门外传来宋以菱的声音，隔着门板像尖刀。淮之哥，
今晚我在你房里睡，姐姐不会生气吧？紧接着是叶淮之故意拔高的回应：她连心都没有，
生什么气。脚步声远去。我低头看手背上狰狞的水泡。必须处理。感染了要吃抗生素，
会影响脑部药物吸收。我机械地拉开抽屉，翻找酒精棉。手机震动。屏幕亮起。
一条银行扣款短信。备注：云顶公馆物业费。那是我们的婚房。紧接着，第二条短信跳出来。
发件人是宋以菱。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叶淮之睡着了，侧脸埋在枕头里。
枕套上绣着我名字的缩写。4.窗外雷声轰鸣。宋以菱窝在沙发里，指着博古架上的水晶杯。
淮之哥，我渴了。那是叶淮之最喜欢的杯子。我走过去。指尖刚触碰到杯壁，
神经猛地刺痛。手掌痉挛。啪！水晶炸成碎片。宋以菱尖叫，缩进叶淮之怀里。
叶淮之几步跨过来。扬手。掌风扫过我的脸。最后化作狠狠一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倒在玻璃渣上。鲜血涌出，染红地毯。我不觉得疼。甚至觉得那红色陌生。温宁，
你是故意的吧？叶淮之居高临下。倒杯水都能搞砸，你是废物吗？我想解释。
想说手不受控制。但看着他怀里的宋以菱，我闭了嘴。没必要了。对不起。我撑着地，
想站起来。滚。叶淮之指着门。看着你这副死人样我就恶心。
宋以菱扯他衣袖：姐姐身体不好……身体不好？我看她命硬得很。叶淮之冷笑，
不想待就滚去当乞丐。我站直身体。膝盖疼，手心流血。但我只觉得轻松。终于结束了。
我走向玄关。站住。叶淮之的声音。把东西留下。属于叶家的，你一样别想带走。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备忘录：给淮之热牛奶。我按下关机键。
手机、那张额度五百万的副卡、还有云顶公馆的门禁卡。被我整齐地码在玄关柜上。最后，
我摘下无名指上那枚戴了三年的婚戒。金属碰撞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旁边是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我什么都没带走。除了口袋里那半张烧焦的确诊单。温宁！
叶淮之暴怒。敢走出这扇门，这辈子别回来求我！我没回头。压下门把手。
狂风暴雨瞬间灌进来。我走进雨幕。走进黑暗。5.雨像针，扎进毛孔。我没回头。
身后的别墅灯火通明。那不是家。是刑房。我赤脚踩在柏油路上。石子硌破脚底。没感觉。
医生说过，这是脑萎缩并发症。停药后，神经像生锈齿轮强行转动。
迈巴赫的引擎声在雨夜里咆哮。吱——黑车横在路口。叶淮之冲下车。没撑伞，
西装湿透。温宁！声音嘶哑。我缩进广告牌阴影。
他抓着路人吼：有没有看到一个女人？穿白裙子！没穿鞋！路人吓跑了。
叶淮之在原地转圈，眼神凶狠。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她没带药！也没带钱！
我愣了一下。原来他还记得我脑子不好。趁他们背身，我钻进小巷。巷子黑。我扶墙走。
脑子里的画面开始模糊。宋以菱的白衬衫，叶淮之的脸……都像被泼了浓雾。我停下脚步，
死死抠着墙缝。想起来。温宁，想起来。哪怕是他厌恶我的样子。过了许久。
那张眉心紧锁的脸终于清晰了一瞬。看着真让人倒胃口。我松了口气。他还活着，
在我脑子里。我不行了。得找个地方躲。不能死在路边，叶淮之嫌脏。前方是跨江大桥引桥。
我挪进桥洞。霉味扑鼻。我缩在角落，展开那张软烂的确诊单。字迹晕开了。
备注栏有一行钢笔小字：再撑三年，陪他过完30岁生日。我笑了。眼泪掉在纸上。
这三年，我把自己活成了笑话。困意袭来。大脑强制关机。我咬破舌尖。不能睡。
还有一周就是他生日。也是离婚冷静期结束。我会准时出现的。哪怕是尸体。强光扫过。
找到了。陈特助的声音。我逆光看去。还好。不是叶淮之。如果是他，看到我这副狗样，
一定会笑死。6.手电光刺眼。我抬手挡脸。不是怕光。是羞耻。我现在像条濒死的流浪狗。
太太？陈特助撑着黑伞，皮鞋沾泥。叶总在找您，快跟我回去。回去？我不认识路。
我摇头：我脑子坏了。陈特助伸手扶我，触到冰凉皮肤，缩了一下。他拿出手机拨号。
雨太大，他不得不大声喊：叶总！找到了！电话那头传来叶淮之的咆哮。声音极大，
穿透雨幕。带回来！背景里有重物倒地声。大概是书架。太太在天桥底下，
情况不太好……不用带回来了。叶淮之突然冷冷打断。陈特助僵住。他没开免提，
但叶淮之吼得太响，在这个逼仄的桥洞里，我听得一清二楚。那边传来翻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