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你男人今天又被人堵在村口骂了,你知道不?”赵三婶端着搪瓷盆站在我家院门口,
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我手里的衣服拧了拧,没抬头。“骂他啥了?”“还能骂啥,
说他是个闷葫芦窝囊废呗。孙大壮指着他鼻子骂的,他愣是一个字没吭,低着头就走了。
”赵三婶啧了一声,“小禾啊,我是真替你不值,当年你爸给你说了镇上粮站的小伙子,
你偏不嫁,非要跟周国栋。”她顿了顿,压低嗓子:“这都结婚八年了,
你家还住着土坯房呢。”我晾好最后一件衣服,擦了擦手,笑了笑。“三婶,
国栋不是窝囊废。”赵三婶撇撇嘴,转身走了,
我听见她在巷子里跟人嘀咕:“可不是窝囊废嘛,全村谁不知道。”我站在院子里,
看着头顶那片漏过雨的石棉瓦,忽然握紧了拳头。周国栋,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把这口气出了?我不知道的是——这口气,他已经替我攒了八年,
马上就要还回去了。1、八年前我嫁给周国栋的时候,全村人都觉得我脑子有病。他家穷,
是那种穷到骨子里的穷。他爸四十岁上山采药摔断了腿,在床上躺了三年就走了,
留下他妈和他,还有一屁股债。他大伯周国梁倒是在村里混得不错,
老婆刘翠花是出了名的厉害嘴,两口子早早盖了砖房,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就是没怎么拉扯过弟弟这一家。周国栋这个人,怎么说呢——他长得其实不赖,
一米八几的个头,肩膀宽厚,手掌粗糙,是个干活的料。但他有个毛病,不爱说话。
不是那种腼腆的不爱说话,是真的不说。你问他十句,他能回你两句就算多的。
我爸当年气得拍桌子:“方小禾你是不是傻?那个周家老二,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你嫁过去喝西北风啊?”我说:“爸,他对我好。”我爸说:“对你好有什么用?
对你好能当饭吃?”我没法跟我爸解释。那年冬天我在镇上赶集,脚崴了,
一个人坐在路边疼得直掉眼泪。周国栋路过,二话没说蹲下来,把我背了三里地送回家。
他一路上就说了一句话:“忍忍,快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是去镇上卖山货的,
背着我走了三里地之后,又折回去走了三里地取他的货。那筐山货因为耽搁了时间,
只卖了一半。他没提过这事。是赵三婶后来嚼舌根的时候当笑话讲的——“周国栋那个憨货,
为了个姑娘白跑了六里地,一筐菌子烂了一半。”别人听了笑话他傻。我听了,心疼。
嫁过去那天,婚宴摆在他家院子里。说是婚宴,其实就是八张桌子,菜是婆婆起早贪黑做的,
连个帮忙的人都难找。大伯周国梁倒是来了,嫂子刘翠花也来了,坐在主桌上,
筷子都没怎么动,嘴倒是没闲着。“哟,弟妹,你家这席面可真够简单的。
”刘翠花拿筷子拨拉了一下盘子里的菜,笑眯眯地说,“国栋啊,你可得对人家姑娘好一点,
人家嫁到你这儿来,可是吃了大苦头了。”周国栋坐在那儿,端着酒杯,没吭声。
我替他说了一句:“嫂子,日子是过出来的,苦不苦我自己知道。”刘翠花笑了一声,
没再说什么,但那个笑里的意思我听得懂——等着瞧吧。婚后第一年,确实苦。土坯房漏雨,
我和国栋用塑料布接了一夜的水。婆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的地薄,
种一年粮食也剩不下几个钱。周国栋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有时候去镇上打零工,有时候进山,
天黑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经常带着擦伤和泥土,我给他擦药,
他就坐在板凳上一声不吭,偶尔嘶一声。“疼就说疼,忍着干嘛。”我说。“不疼。”他说。
“骗鬼呢,这口子都翻出来了。”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真不疼,
你别担心。”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什么都不说。
村里人背地里叫他“哑巴国栋”,当着面叫他“窝囊废”。他听见了,也不辩,
低着头走自己的路。有时候我替他气不过,想冲上去跟人理论,他就拉住我的胳膊,摇摇头。
“别跟他们吵,没用。”“那就这么让他们骂?”“骂两句又不掉肉。”他说完这话,
转身就走了。倒是赵三婶,过年的时候提了块东西过来,说是腊肉。
我接过来一看——是个猪头。缺了只耳朵的猪头,用塑料袋一裹,非说是腊肉。
国栋看了一眼,没吭声,把猪头放到了灶台上。我当时只觉得这人也太好欺负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气又心酸。周国栋,你什么时候才能硬气一回?2、婚后第三年,
出了一件让我到现在都咽不下去的事。那年冬天格外冷,婆婆的老寒腿犯了,疼得下不了床。
我想带她去镇上的卫生院看看,但家里实在拿不出钱——国栋每回卖了东西挣的钱,
转头就买了新一批的货,说“得趁价格低的时候多囤”。家里的存折上常年就几百块,
吃饭靠地里种的粮食,日常开销全靠我养的几只鸡下蛋换的。我咬了咬牙,
去找大伯周国梁借。周国梁家的砖房在村子东头,院子比我家大两倍,
门口还停着一辆三轮摩托。我站在他家门口,喊了两声才有人应。开门的是刘翠花。
她穿着件红棉袄,手里嗑着瓜子,看见我,眉毛一挑。“哟,弟妹来了?快进来坐。
”我进了屋,搓了搓手,把来意说了。“嫂子,妈的腿犯了,我想带她去镇上看看,手头紧,
想跟大哥借两百块,等开春卖了粮就还。”刘翠花听完,瓜子壳吐在地上,
慢悠悠地说:“两百块啊?弟妹,不是嫂子不借你,是你嫂子手头也紧啊。
你看我家国梁刚买了摩托,还欠着钱呢。再说了——”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弟妹,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妈的腿是老毛病了,去镇上看也看不好,白花钱。你要真孝顺,
不如让国栋出去找个正经活干,别整天闷着头瞎忙活。一个大男人,三十了,
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说出去谁不笑话?”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嫂子,
国栋不是不干活——”“我知道我知道,他是干活了,可干的什么活呢?”刘翠花站起来,
拍了拍棉袄上的瓜子壳,“上山采蘑菇、挖草药,那叫活吗?人家孙大壮在县城包了工程,
一年挣好几万,你家国栋呢?”她顿了顿,
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我听说他上回在镇上卖山货,人家给了一百二,他嫌少没卖,
背回来放烂了一半。弟妹,你说这是不是窝囊废?不是我说你,
你当年但凡听你爸的话——”“嫂子。”我打断她,声音有点抖,“两百块借不借?
”刘翠花摊了摊手:“真没有。”我站起来,走出了她家的院子。走到巷子口的时候,
我听见她在院子里跟邻居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你说方小禾也是命苦,
嫁了那么个窝囊废,连婆婆看病的钱都得到处借。我要是她,早就领着孩子回娘家了。
”我站在巷子口,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那天晚上,周国栋回来得比平时晚。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全是雪,眉毛上都结了冰碴子。他看见我红着眼睛,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我转过身去擦眼泪,“你先洗手吃饭。”他没动,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
然后他走过来,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我打开一看——是钱。皱巴巴的,
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数了数,三百二。“够了,”他说,“明天带妈去看病。”“哪来的?
”“卖了点东西。”“卖了什么?”他没回答,坐下来端起碗就吃饭。后来我才知道,
那天他走了四十里山路,把攒了大半个月的干货全卖了。那些东西他本来不打算那时候卖的,
价钱还没到最好的时候。但他听村里人说我去大伯家借钱被刘翠花奚落了,
当天就背着货下了山。他什么都没说。周国栋就是这样——他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沉默里,
非要你自己去发现。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我生了个儿子,取名周小山。
周小山随他爸,不太爱说话。但跟他爸不一样的是,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因为村里的孩子都笑话他。“周小山,你爸是窝囊废!”“周小山,你家房子是全村最破的!
”“我妈说了,不让我跟你玩,你家穷。”有一回周小山从学校回来,书包带子断了一根,
脸上有一道红印子。我问他怎么了,他低着头不说话,跟他爸一个样。
后来是他同学的妈妈告诉我的——孙大壮的儿子孙小磊把周小山的书包抢走扔到了水沟里,
周小山去捡的时候摔了一跤。老师问孙小磊为什么欺负人,
孙小磊说:“我爸说他爸是个窝囊废,窝囊废的儿子也是窝囊废。”我听完这话,手都在抖。
我找到孙大壮家,他老婆张美凤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我说你家孩子欺负我家小山的事。
张美凤翻了个白眼:“小孩子打打闹闹的,至于吗?你家小山也太娇气了吧。
”“他把我儿子书包扔水沟里了,我儿子脸都摔破了,这叫打打闹闹?”“哎呀,
摔一下又不会死。”张美凤拍了拍被子上的灰,斜了我一眼,“方小禾,我说句不好听的,
你要是觉得你儿子在村里受气,那你就让你男人争点气啊。
一个大男人连自己老婆孩子都护不住,还怪别人笑话?”“我男人怎么了?
我男人哪里对不起你们了?”“怎么了?”张美凤笑了一声,“全村人都看着呢,
你家周国栋上回在村口被我家大壮骂了一顿,他连个屁都不敢放。这种男人——”“你闭嘴!
”我声音大了。张美凤被我吓了一跳,随即脸一沉:“方小禾,你凶什么?
你有本事让你男人来找我家大壮说理去啊!哦我忘了,他不敢。”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上个月孙大壮拦着国栋骂街的时候,我就站在不远处。
我亲眼看见周国栋低着头,一句话没说,绕道走了。那天晚上我没做饭。
周国栋带着一身泥回来,看见冷锅冷灶,没问为什么。他自己下了碗面条,
盛了一碗端到我面前。“吃点。”我没接。“国栋,”我说,“小山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他端面条的手停住了。“孙大壮的儿子,说你是窝囊废,说窝囊废的儿子也是窝囊废。
”沉默。很长的沉默。然后他把面条放在桌上,坐到我旁边,也不看我,
盯着墙上那块水渍看了很久。“对不起。”他说。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对不起。“国栋,
你能不能——”我的眼泪又来了,“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你每天到底在忙什么?
你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来,你到底在干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亮,跟平时那个闷头不说话的人完全不一样。“小禾,再等等。”“等什么?
”“快了。”他说,“再等两年。两年之后,我让村里没人敢再叫我窝囊废。”我看着他,
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但那一刻他眼睛里的光,让我不想不信。“好,”我擦了擦眼泪,
“我等你。”4、周国栋说的“两年”,我一直放在心里。但日子照旧过,
他照旧天不亮出门,天黑回来。身上照旧有泥、有擦伤、有草木的气味。
村里人照旧叫他窝囊废、哑巴。我照旧在赵三婶和刘翠花的闲话里强撑着笑脸。
唯一不同的是,我开始留意他了。以前我只知道他进山采东西、去镇上卖,
以为挣的都是小钱。但我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比如他的手机。
周国栋是村里最早买智能手机的人之一。我当时还嫌他乱花钱,他说:“需要用。
”用来干什么?他没说。但我注意到他晚上经常坐在灶台边上看手机,不是刷视频,
是在看一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有一回我凑过去瞟了一眼,好像是什么“农产品价格走势”。
比如他的本子。他有一个黑色的硬壳本,锁在床底下的木箱子里。
我从来没打开过——不是不好奇,是觉得男人的东西不该随便翻。但有一天他忘了锁箱子,
我收拾屋子的时候碰到了那个本子,翻开一看——全是账目。密密麻麻的账目。“2月3日,
收干松茸42斤,单价38,付款1596。”“2月3日,收野生蜂蜜15斤,单价55,
付款825。”“2月8日,发货至省城,松茸42斤,单价72,蜂蜜15斤,
单价110,运费180,利润……”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看到了最后一页的一行字——“第七年,累计净利润:427,800元。
”四十二万。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全村人都以为他是个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的窝囊废,可他的本子上写着四十二万。
我一页一页往前翻。从第一年开始,
他就在做这件事——不是简单地上山采点蘑菇拿到镇上卖。他走遍了周边六个村子,
跟每个村的药农、菌农、蜂农谈好了收购价,定期收货,
攒到一定量之后统一发到省城的批发市场。第一年他只挣了一万多,第二年三万,
第三年七万,后面越来越多——因为他找到了更好的销路。
本子上记着一个人的名字和电话:陈老板。旁边写着一行字:“省城农产品公司,长期合作。
”我坐在地上,捧着那个本子,哭了。不是伤心,是委屈。我替他委屈了八年。
全村人骂他窝囊废的时候,他在走山路收货。刘翠花嘲笑他连老婆看病钱都拿不出的时候,
他的账上已经有了好几万。孙大壮指着他鼻子骂街的时候,他刚从省城谈完了合作回来。
他一个字都没对外人解释过。所有的嘲笑他都咽了下去,然后把力气花在了没人看见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没提本子的事。我给他端了碗面条,看着他吃完,
然后问了一句:“国栋,你说的两年,还剩多久?”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极少有的笑。“快了。明年开春。”5、事情在那年腊月出了岔子。
大伯周国梁不知从哪儿听到了风声——可能是镇上有人看见周国栋跟省城来的货车接头,
也可能是哪个收货的药农嘴不严实。总之,他知道周国栋在做山货生意了。腊月十五那天,
周国梁和刘翠花一起来了我家。这是他们几年来第一次主动上门。“国栋啊,
”周国梁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抽着烟,“听说你最近在倒腾山货?”周国栋正在劈柴,
闻言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做了点小买卖。”“小买卖?”刘翠花接过话,笑得格外亲热,
“国栋啊,你也太见外了,做生意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你大哥说一声?咱们是亲兄弟啊,
有钱一起赚嘛。”我站在厨房门口,心里一阵发紧。周国栋放下斧头,擦了擦手:“哥,
嫂子,你们坐,我去倒水。”“别忙活了。”周国梁掐灭烟头,身子往前探了探,“国栋,
我就直说了。你做这个生意,没人带你,迟早出事。这山货生意水深着呢,
你一个人搞不定的。我的意思是——咱们合伙干,我出人、出三轮车,你出渠道,
挣了钱五五分。”我差点笑出声来。出人出三轮车?说白了就是什么都不出,白拿一半的钱。
周国栋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哥,我自己能应付,不用麻烦你。
”周国梁的脸色变了。刘翠花的脸色也变了,但变得更快。
她一把拍了下大腿:“国栋你这就不对了啊!你大哥好心好意来帮你,你怎么这态度?
你别忘了,当年你爸走的时候,丧事的钱还是你大哥垫的——”“我已经还了。
”周国栋平静地说,“那年还的,嫂子应该记得。”刘翠花被噎了一下,
但她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脸皮厚。她马上换了个角度:“行行行,还了还了。但国栋,
我跟你说,你这个买卖——收这么多山货往省城卖,你有营业执照吗?你有经营许可证吗?
你知不知道,没有证的话,那叫非法经营?”这句话一出来,空气都冷了。周国栋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刘翠花见状,嘴角微微上翘——她以为自己拿捏住了。
“国栋啊,嫂子不是吓唬你,你要是被人举报了,罚款是小事,搞不好要拘留的。
你还有孩子呢。”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所以嫂子说,
你跟你大哥合伙才是正路。你大哥在镇上有人,能帮你把证办下来。你自己瞎搞,迟早出事。
”我忍不住了:“嫂子,你这是在帮忙还是在威胁?”“弟妹你别急嘛,
”刘翠花笑眯眯地看着我,“我这是为你们好。”那天他们走了之后,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问国栋:“她说的是真的吗?没有营业执照真的会出事吗?”国栋看了我一眼,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本本,递给我。我打开一看——营业执照。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青山村国栋农产品经营部。注册日期——三年前。
“你……”我愣住了,“你三年前就办了?”“嗯。”“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拿出来给她看?
”他想了想,说:“没必要。”我又气又好笑。这个人,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