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万。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以为自己看错了。HR群发的邮件,
通知全体华东区同事:即日起,高翔正式入职,任华东区业务总监。
邮件底下挂了一份组织架构调整通知,PDF格式。我没点开。旁边的张伟帮我点开了。
他放大到150%,指着那行字:“你看,业务总监,直接向刘总汇报。”我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他没指的那行——薪酬带宽:P9。P9。公司的薪酬带宽表我背得比谁都熟。
P9,底薪区间两百四到三百六。我在这个工位坐了十年,P7。刘建平的电话进来了。
“小吴,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新来的高翔,你带一带。”1.我没去。不是不敢,
是两点钟我有一个电话会。陈国强的项目——华东区最大的客户,年框八千万。
这个客户是我从零开始磕下来的,磕了整整三年,从他不接我电话到现在他只接我电话。
电话会开了四十分钟。结束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刘建平的未接来电,三个。
还有一条微信。“小吴,高翔已经到了。你会完了直接过来。”我站起来。
张伟在隔壁工位看我。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神我懂。意思是:你还好吗?我不好。
但我没说。我穿过走廊,经过大会议室的时候,门开着。里面坐着七八个人。
行政的小刘在布置果盘。水果是进口的,我看见了车厘子的盒子——那种J级的,
一盒得三百多。我想起来,我入职的时候没有果盘。我入职第一天,前台给了我一张工卡,
指了指工位说“那边第三排”。没有会议室。没有果盘。没有人介绍我。我自己找到工位,
自己开的电脑,自己下载的系统客户端。走廊尽头是刘建平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我听到笑声。刘建平的笑声我太熟了。他不常笑,
这种笑法只在两种情况下出现——一种是拿下大单的庆功酒局,
一种是见到他认为“重要的人”。我推开门。刘建平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西装,没打领带,第一颗扣子开着,头发有造型。看着就贵。“来了来了!”刘建平站起来,
“高翔,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吴敏,咱们华东区的老将。”高翔也站起来。他比我矮半个头。
“吴姐好,久仰久仰。”他伸出手。我握了一下。松了。他的手很干。没有茧。
我想起自己十年前第一次去见陈国强。大冬天,在他公司楼下等了两个小时。手冻僵了,
握不住笔,签字的时候手一直抖。“小吴,”刘建平拍了拍沙发扶手,“高翔刚来,
很多事不熟悉,你这边多带带他。”带带他。三个字。我咬了一下腮帮子。“刘总,”我说,
“带到什么程度?”刘建平愣了一下。“就是……客户那边的关系嘛,项目的情况嘛,
你最清楚。高翔来了需要时间上手,你帮他对接一下。”对接一下。他说得很轻。
些东西——那些客户关系、项目底稿、十年积累下来的信任——跟交接一个文件夹一样简单。
高翔笑着说:“吴姐,我就是来学习的。有什么不懂的还得向您请教。”他的笑很得体。
我看着他。三十出头。底薪三百万。没在这个行业干过一天。坐在我头上。还叫我“姐”。
“行,”我说。“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转身出去了。走到电梯口,我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我没进去。我站在那,看着电梯门开了又关。然后我转身回了工位。坐下来。
打开电脑。陈国强的项目方案还有三页没改完。我改完了。改到六点半。六点三十五分,
走廊传来一阵笑声。高翔和刘建平并肩从大会议室出来。高翔手里拿着外套,
刘建平的手搭在他肩膀上。“今天先认认人,明天正式开工。走,吃个饭。
”他们从我面前走过。刘建平看了我一眼。“小吴,还没走啊。别太拼了,注意身体。
”说完就走了。他没问我在加班改什么。也没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十年了。
每次大客户签约的庆功饭,我坐主桌。今天新人第一天,吃饭没叫我。我关了电脑。站起来。
背包的带子卡了一下椅子扶手。我低头去解,发现椅子的扶手皮裂了。这把椅子我坐了六年。
中间申请换过一次。行政说预算不够,先紧着重点岗位。我没问重点岗位是谁。
今天我知道了。2.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到公司。工位上多了一张纸条。
行政部通知:因办公区调整,原B3-15工位吴敏请于今日内移至B2-08工位。
B3-15是靠窗的位置。我坐了七年。B2-08在走廊边上,过道位,人来人往的地方。
我拿起纸条,问了行政的小刘。“B3那一排要改成总监办公区,”小刘说,
“已经在装玻璃隔断了。”“谁的办公区?”“高总监的。”总监。昨天还叫“高翔”,
今天已经是“高总监”了。我搬了。一个纸箱。十年的东西其实没多少。
搬到B2-08的时候,我看到周涛。周涛是我下面带的第一个新人。十年前他刚毕业,
什么都不会,第一份方案被客户骂到哭。是我陪他重新改了三遍,
半夜十二点还在公司教他怎么做客户画像。“敏姐,”他帮我搬箱子,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太往心里去。”“什么意思?”“公司空降嘛,大企业都这样。”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就当多个帮手,让他去应付那些虚的,你还是管实际业务。”多个帮手。
底薪三百万的帮手。我没接话。九点钟,全员会。刘建平亲自主持。高翔坐在他右手边。
“各位,高翔是我从总部请来的优秀人才。哈佛MBA,有国际视野,
在战略规划和业务拓展方面经验丰富。”刘建平顿了顿。
“华东区这两年业绩不错——”他看了我一眼。“但不能吃老本。公司需要新鲜血液,
需要更高层次的战略思维。”更高层次的战略思维。意思是我的层次不够高。
“以后华东区的业务,高翔总体负责,战略方向由他把关。吴敏这边继续做执行落地,
你们配合好。”总体负责。战略方向。把关。我在下面坐着。旁边的张伟捅了我一下。
我没动。高翔站起来,微微鞠躬。“各位好,我是高翔。刚来,很多东西不懂,
还得向大家多学习。特别是吴姐——”他看着我,笑了。“吴姐是华东区的定海神针,
我听刘总说了很多次。往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吴姐多担待。”全场鼓掌。我也鼓了。两下。
散会后,李蕊找我。李蕊是HR总监,和我同年入职。“吴敏,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她关上了小会议室的门。“但你要理解,薪资这个东西,是市场行情决定的。
高翔之前的package就高,公司要挖他过来,总不能降薪。”“他之前在哪?
”“一家战略咨询公司。”“他做过业务吗?”李蕊顿了一下。“他做的是战略层面的。
”“华东区这两年两个亿的营收,”我说,“哪一笔不是业务层面的?”李蕊看着我。
沉默了几秒。“吴敏,我说句实话。”“你说。”“你的能力公司认可。
但你也要往上看——公司到了这个阶段,需要有人站在更高的层面去思考。你做执行很好,
但总监这个位置,需要的不只是执行。”需要什么?需要哈佛MBA?
需要没做过一天业务的“国际视野”?还是需要底薪三百万的“市场行情”?我没问。
因为她接下来说了一句话。“你要实在觉得不平衡,我可以帮你申请调薪。
往上浮动10%到15%,我去跟刘总谈。”10%到15%。我现在年薪六十五万。
涨15%,七十四万七千五。高翔是三百万。我和他之间的差距是两百二十五万三千。
涨完之后,这个差距变成两百三十五万。不是缩小了。是差距里多了一个零头,
让这个对比更刺眼。“不用了,”我说。“谢谢。”下午,高翔叫了个部门会议。
他把自己电脑接上投影仪,打开一个PPT。标题是《华东区业务战略升级方案》。第一页。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那张客户矩阵图。是我画的。去年Q4总结的时候,
我做了一版华东区TOP30客户的价值矩阵。
按客户体量、合作深度、增长潜力三个维度分布。这张图是我花了两个周末做的,
数据是我一个一个客户核对的。高翔把这张图放在了他的PPT第三页。
图的右下角有我的水印。他裁掉了。但他裁得不干净。还剩一条线。我认识那条线。
“这是我梳理的华东区客户全景图,”高翔说,“基于这个分析,
我建议我们把资源集中到A类客户……”他说“我梳理的”。全场没有一个人看我。
没有一个人说“这不是吴敏做的吗”。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上的透明甲油掉了一块。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掉的。会开了四十分钟。高翔讲完,刘建平带头鼓掌。“不错,
有战略高度。吴敏,你配合高翔把这个方案落地。”配合。落地。我做的方案,他拿去讲。
讲完了我来落地。我点了点头。散会后,张伟在茶水间等我。他递给我一杯咖啡。
“那张图是你画的。”“嗯。”“你不说吗?”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说什么?
我说这是我做的?然后呢?”张伟看着我,不说话了。然后呢?我问了自己同样的问题。
然后刘建平说“格局要大一点”?然后高翔说“吴姐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您做的”?
然后全公司觉得我小气、计较、容不下新人?我把咖啡放下。“帮我盯一下陈国强那个项目,
下周三要提案。”“你不参加高翔的战略启动会?”“陈国强的八千万比他的PPT重要。
”我走了。这天晚上,我下班路过前台。前台的桌上放着一个快递。收件人:高翔。
寄件人栏写着一个名字——刘佳。备注栏:哈佛Class of 2019,
reunion gift :)哈佛。我多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没记住。
但记住了“哈佛”。3.一周后。高翔进入状态了。或者说,他开始动我的东西了。周一,
他发了一封邮件,抄送全组。“各位,从本周起,所有客户拜访需提前报备给我,
由我统一安排。”这意味着我见客户之前得跟他打报告。我干了十年。
我见过的客户比他见过的人都多。现在我要跟他报告我今天去见谁。我没回这封邮件。周二,
他在部门群里@我。“吴姐,陈国强那个项目的合同我看了,有几个条款想跟您讨论一下。
”他说“讨论”。但他发给我的是一份修改意见。
他把我花三个月谈下来的账期从45天改成了30天。陈国强那个人我太了解了。
他最看重的就是账期。45天是我用了两年时间,请他吃了十几顿饭,
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信任。改成30天,这个单会黄。我回了一条消息:“高总,
账期这块建议保持原方案。陈总那边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秒回:“吴姐,
公司现在的财务政策是30天以内。我已经跟财务确认了。”他没问我“为什么特殊”。
他不关心为什么。他只关心他能拿出来向刘建平汇报的数字。30天的账期比45天好看。
至于这个客户会不会因此流失——那是以后的事。我放下手机。没有继续回。周三,
我和张伟在食堂吃饭。他的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青菜,犹豫了半天。“敏姐,你听说了吗?
”“什么?”“高翔要把李伟的几个客户分给自己直管。”李伟是我带的另一个人,
比周涛晚两年入职。他手上有三个B类客户,是我帮他一个一个建立关系的。
“他跟李伟说了吗?”“没有。直接跟刘总申请的。说是‘优化客户管理结构’。”优化。
这个词我在刘建平的邮件里见过无数次。每次出现这个词,就意味着有人的东西要被拿走。
“张伟,”我说。“嗯?”“你觉得他来这儿是干什么的?”张伟放下筷子。“抢地盘的。
”我点了点头。这周五,晚上九点半。我还在公司。高翔下午跟一个客户聊了一个方案,
客户提了三个修改意见。高翔转给我,说“吴姐帮忙看看,周一要交”。晚上九点半。周五。
我坐在B2-08的工位上改方案。过道的灯已经关了一半。整层楼只有我这边亮着。
手机震了一下。女儿发来的微信:“妈妈你几点回来?我明天舞蹈比赛你能来看吗?
”发送时间:晚上七点十二分。我现在才看到。我没有回。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能”——我不确定明天改不改得完。说“不能”——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改完最后一页,十一点四十。我保存文件,发送邮件。
收件人:高翔。抄送:刘建平。然后我收拾东西。站起来的时候,脖子咔嚓响了一声。颈椎。
这个毛病第四年就有了。那时候刘建平跟我说:“你是华东区的顶梁柱,辛苦了。
年底给你提名优秀员工。”优秀员工的奖金是两万块。那一年我一个人扛了四个项目,
加班超过一千小时。两万块。我想起这件事,不是因为两万块少。
而是刘建平说“顶梁柱”这三个字的时候,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以为他认可我。
我以为只要我一直干,一直扛,早晚会到那个位置。等了十年。等来了高翔。
4.我开始留意高翔。不是因为我想跟他对着干。是因为有些东西不对。第一件事。
他的邮件签名写着"MBA, Harvard Business School"。
我查了哈佛商学院的校友名录。公开的那种,在官网上就能查。没有他的名字。
也许是隐私设置?我又查了LinkedIn。
上写着:"Harvard Business School, 2017-2019"。
两年。全日制。但我记得前台那个快递。
"Class of 2019, reunion gift。
"如果是两年全日制MBA,入学时间应该是2017年秋。
我搜了一下他之前那家战略咨询公司的公开信息。
他在那家公司的入职时间——2017年3月。2017年3月入职,
2017年秋入学哈佛全日制MBA?一边在上海上班,一边在波士顿读全日制?
我没有声张。我把这个页面截了图。存在手机里。不是我要用。是我想知道,
我头上坐着的这个人,到底是谁。第二件事。周涛偷偷告诉我的。
吃饭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敏姐,你知道高翔怎么进来的吗?”“不知道。
”“我女朋友在刘总的秘书那边。她说高翔他爸跟刘总是发小。高中同学。
上个月刘总和高翔他爸一起打高尔夫的照片还发了朋友圈。”发小。哈佛MBA是假的,
关系是真的。“周涛,”我说。“嗯?”“这件事你别说了。”“好。”“也别跟别人说。
”他点点头。那天下午,刘建平找我谈话。他靠在椅背上,语气跟十年前差不多。“小吴,
高翔来了一周,我听他说你这边配合度一般?”配合度一般。他没问“怎么了”。
他说的是“配合度一般”。这意味着高翔已经告过我的状了。“刘总,”我说,
“我该配合的都配合了。”“那他说的是什么情况?”“可能是——客户拜访报备那件事。
我有几个老客户是固定时间见面的,十年了都这样。突然要报备,客户那边会觉得奇怪。
”刘建平皱了皱眉。“小吴,我说句不好听的。”“您说。”“你在华东区待了十年,
功劳我都看在眼里。但是——”但是。我等着。“你也要有格局。公司发展到这个阶段,
不能靠一两个老人扛。高翔来了是帮你的,你不能把他当对手。”帮我。
三百万年薪的人是来帮我的。“你想想,如果有一天你想休息了,想退了——谁来接你的班?
你把东西捂着不放,对你自己也没好处。”我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十年。
十年前他跟我说:“小吴,好好干,华东区交给你我放心。”五年前他跟我说:“小吴,
再扛两年,总监的位置早晚是你的。”三年前他跟我说:“小吴,今年指标高,辛苦你了。
明年我给你争取。”现在他跟我说:你要有格局。“刘总,”我说,“我明白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我转身。“刘总,高翔的哈佛MBA,是两年全日制,对吧?
”“嗯?”刘建平愣了一下。“对啊,怎么了?”“没事。随便问问。”我出去了。对啊。
他连查都没查。5.我不再等了。不是因为那张PPT,不是因为工位被搬走,
也不是因为300万。是因为一句话。周一例会上,高翔汇报了华东区上周的数据。
“上周新签约三个客户,总金额一千二百万。这是我来之后推动的第一批成果。
”一千二百万。三个客户。张伟在座位上不动声色地给我递了一个眼神。
我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因为那三个客户,是我谈了两个月的。高翔来之前,
合同就在走流程了。他签了字。功劳就成了他推动的。刘建平点头。“不错。
高翔来了一个月,效果已经出来了。看来新鲜血液确实不一样。”我坐在会议桌末端。
一个月前我坐主位。不是有人安排我坐末端,而是座位少了一把——加了高翔的位置后,
我的椅子被挪到了靠门的角落。我没抢。我不抢椅子。我抢的是别的东西。散会后,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工作备份”。我开始整理。
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整理。华东区TOP30客户,我一个一个列。
、每年续约的金额、对接的关键人是谁、关键人的喜好是什么、每次续约的核心难点是什么。
这些东西不在公司的CRM系统里。系统里只有合同编号和金额。但关系在我脑子里。
陈国强只喝龙井,得是明前的。他女儿在英国读书,每年圣诞节我会寄一份礼物。
他不看邮件,只看微信,而且只在晚上九点以后回。赵建华不喝酒,
但每次吃饭必须有一道剁椒鱼头。他最忌讳迟到,约了几点就是几点,早到五分钟可以,
晚到一分钟他能翻脸。钱美兰的助理是她侄女,要过她这关得先过侄女那关。
她侄女喜欢看话剧。这些东西,系统里没有。高翔不知道。刘建平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我花了三天整理完。然后我算了一笔账。华东区去年总营收两亿一千万。其中,
我个人负责对接的客户贡献了一亿六千八百万。占比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
分布在周涛、李伟和其他几个人手里。但这百分之二十里面,有一半是我帮他们牵的线。
我把这些数字写在一个Excel表里。存在自己的U盘里。没有发给任何人。第四天,
张伟来找我。“敏姐,你在干什么?”“整理东西。”“什么东西?”“我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我的屏幕,看到了那个Excel。沉默了一会儿。“你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