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干上哭丧这一行，纯属我犯贱，狗刨地瓜自己找的。我小时不喜欢读书，大了讨厌干农活，
在工地上怕累得像狗，进厂受不了约束……总之干什么都高不成低不就。
我成天无所事事在村里游荡，父亲和母亲轮番数落我：再这样下去婆娘都讨不到。一数落，
我的老毛病就犯了——泪水像断线的珠子啪啪地往地下掉。这种病已经持续了有十几年，
临床症状为：一笑就流泪，一着急就流泪，一忧伤就流泪，说不赢就流泪，打不赢也流泪，
也会无缘无故地流泪。如果不控制，泪水可以把我湿得像从水中捞出来的。
母亲说我从小肚子里就像有一眼泪泉，一辈子都流不枯涸。见我流泪，
父亲大骂：你在哭丧啊！彭五爹刚好路过：就是，那娃儿泪水丰富，适合哭丧。
让他拜我为师，准保他讨上婆娘，住上楼房。在我们镇，彭五爹比镇长都出名。说起镇长，
可能有人会问哪个镇长嘛，叫啥名字？但说起彭五爹，
人们一定会说不就是那个瘸腿驼背哭丧的老头吗？但我的父母是看不起哭丧这个职业的，
他们觉得很低贱，有一次数落我就说过，
再那样无所事事将来会和那个彭驼子一样……我想气气父母。
于是‘嘭’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彭五爹，请受徒儿一拜！
彭五爹的脸笑得稀烂：“这一拜不算”他拉起我说，
“你来我家举行拜师仪式才算是是我的爱徒。”我斜着一双泪眼看向父母，
以为他们会阻拦我。只听父亲骂道：你那德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量你三天也哭不出一滴猫尿！我心一横：拜就拜！
然后我跟着彭五爹朝他家走去……2村里人听说我要拜彭五爹为师，一窝蜂地涌来看热闹。
院子中间，摆放着一把椅子，彭五爹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公鸡，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天地为证，我彭五今日收一地麦子为徒，以泪水为亡灵送行，
请天地佑他一生无恙。说罢就两指掐进鸡冠，将一滴鸡血粘在指尖。
彭五爹与天地说话时我还镇定自若，我相信父母知道我在赌气，一定会把我拉出院子，
不会让我干低贱的行业。但我看见他们面带微笑地在看着我们举行仪式，
马上明白我中了他们的激将法，一下子就慌乱起来。与天地都已对话，
当着全村人的面怎能反悔，我TMD弄大发了，简直是狗刨地瓜是我自找的。
当冰凉的鸡血点在我的额头，我禁不住泪流满面，跪下叫了一声师傅，然后嚎啕大哭。
果然是一个哭丧的料，彭五爹拉起我说。没人知道我的过去已亡在拜师的仪式里，
我在为它哭丧考妣。3彭五爹说要把丧哭成绝活儿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个是要有丰富的泪水。第二个是要有足够厚的脸皮。我打断他，问具体要有多厚？
他一脸严肃：至少要有城墙倒拐，还要加上一个炮楼那么厚。
第三个是哭丧时要彻底地忘记自己。第一个你满足了条件。现在我先教你厚脸皮，
说完就把我带到镇上的大街上。恰逢赶集，大街上人来人往。
彭五爹在人员最密集的人行道说：在这里练习效果最好。我有点懵：师傅，怎么练习？哭啊！
这个我在行，于是泪水唰地一下子就流出来了。要哭出声来，没声音叫哭丧啊？！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觉得好多人在看着，不好意思哭出来。哭出声音，只要哭出第一声，
后面就好办了。我终于嘤嘤地哭出来了。不行！要大声，哭出感情，
你想下你奶奶去世的场景……经彭五爹的提醒，想起奶奶的好，我突然感到悲伤，
终于哇的一声哭出了声音，而且边哭便把奶奶的好拖着哭腔唱了出来。对，就这样，
我再离你远些，如果我能听到，你的厚脸皮就练成了。大街上的行人听到哭声，
都纷纷地围上来。这孩子咋哭成这样了？哦，是她奶奶去世了，哎怪可伶的。我越哭越上劲，
后来抱住一棵树哭，奶奶啊你别走啊……这时候，人们开始往我的身边放钱，伍元，
拾元……有的还放了一百元……共计三百多元。回家的路上，我把钱给彭五爹，
他没要：你就攒着以后讨老婆吧。他问我：感觉怎样？我说：我很内疚，
又把奶奶搬出来死了一次。他朝我的屁股拍了一巴掌。4我又到镇上练习了一次厚脸皮。
我心痛彭五爹走路不方便，没要他陪同。我实在想不出什么伤心的事儿，
又把奶奶搬出来哭了一次。为了方便检验自己哭丧的腔调拿捏的是否准确，表情逼不逼真，
我用手机录下了怎个过程。依然有很多人围观，有人往我身边放钱。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放下钱后坐在我的身旁劝我，哥哥，人死不能复生，
别太过于悲伤……她一边劝我一边用纸巾帮我擦脸上的泪水。
见我悲痛欲绝她又劝我：如果你的奶奶知道你这么悲伤，一定走得不安宁。
我心里一暖再也哭不出声了。我离开小镇的时候，她加了我的微信，后来，
聊着聊着我就成从哥哥变成了她的男朋友，但我一直没告诉她我是一个哭丧的人。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播放录下的视频。
我听到父母在门外小声说话：这娃怎么了？一回来就关上门哭。听，还哭的是她奶奶，糟糕，
是不是脑袋出问题了？你快去把村里的医生叫来，我听见母亲说。不！你听听，
还有个女孩子的声音。在劝他！活见鬼了，快！给他师傅打个电话，他见识多，
叫他来看看是不是中邪了。不一会儿门就咚咚咚地响起来。我故意不理，继续播放。
砰地一声，父亲把门踢开了。虚惊一场！彭五爹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他变得很惊喜：麦子，你的厚脸皮可以出师了。
他又回头对我的父母说：你们就等着儿媳妇过门吧！5村里又死人了，我想和彭五爹一起去。
你现在不能去，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徒弟，万一主家要你和我一起哭咋办？
要真枪实弹在真实的现场哭丧，你必须要做到把自己完全忘记了……哭丧貌似简单，
还这么玄乎和哲学，我对彭五爹抱怨。没法，你必须要经历这一步！
我和彭五爹是在另外一个镇上练习忘记自己的。开哭前他说，这次哭就换个角度，哭自己，
你站在你父母的角度哭自己，你先想下自己令父母感动的事情有哪些，
然后用父爱和母爱哭出来，要哭出丧子的痛和悲伤……一想到自己死了，
父母在地上打滚的样子，我来了感觉，一开腔就引来围观的人，他们都以为我丧了子，
纷纷劝我要想开些，人还年轻可以在生一个。但我完全进入了角色，哭得天昏地暗，
差点把自己哭得背过气去！有个老奶奶蹲下来搂住我，说，孩子，我看着你哭心痛啊！
该死的阎王勾人命时也不想想活着的人，
老奶奶说完也哭起来了……彭五爹见状扶起老奶奶说：老姐，他儿子没死……没死就好，
没死就好……老奶奶说着突然睁大眼睛看着我，说，没死还哭过啥，你疯了不成？不，
我在教他哭丧。你就是彭五爹？老奶奶问。围观的人一片哗然：太逼真了围观的人散去后，
老奶奶颤巍巍地走到我的面前：孩子，你哭的真好，我回去给儿女们说，以后我过世了，
就请你去哭丧。后来我还真的为老奶奶痛哭了一次，但那次犯了禁忌，
差点让彭五爹卧床不起。6一月后，我终于有机会和彭五爹去隔壁镇的一户人家哭丧了。
哭丧有四忌：“一忌祭拜哭，二忌守灵哭，这两个容易办到，
后面的‘泪水入馆’和‘触猫哭丧’就必须小心，别犯了。”出发前，彭五爹给我强调。
“师傅，如果犯了咋办？”，我很好奇，于是问彭五爹。“泪水入棺魂魄十日难还，
不信你就试试”，彭五爹白了我一眼继续说道，“触猫哭丧，哭丧人必将卧床，
不信你也可以试试。”我缩了缩脖子，故作轻松，但心里还是惊悚不已。下午四点，
我们赶到了主家。死者的儿子正跪在地上低低地哀嚎，好像不好意思哭，怕别人听到。
听说我们到了，马上爬起来迎接我们。我以为你们不来了，我母亲去世早，父亲这辈子辛苦，
你们好好哭，工钱我加倍，五千如何？彭五爹说：没问题。
死者的儿子看了看我又说：他能哭吗？能的话，代表我的儿女哭，工钱一样。你就放心了，
他比我哭得好呢，彭五爹给死者的儿子打包票说。彭五爹说完就拿了把椅子坐下来开始抽烟。
怎么还赖在这里不去哭呢？彭五爹吐出一个烟圈突然问我。师傅，您不是说祭拜时不能哭吗？
客人们是来向死者告别的，把他们弄得哭哭啼啼的多不好。
彭五爹赞许地对我点了点头：我入门干这行哭了一年才弄明白，想不到你刚入门就明白了。
客人们拜祭完，该我们上场了。彭五爹说：我先上，代表死者的儿女哭，
你看差不多了就来顶替我。别忘了，你是代表死者的孙子哭，是死者的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