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消失的第三天,顾衍终于有了一丝不耐。他以为这又是她博取关注的老套把戏,
就像三年来她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他冷漠地走进她的房间,准备收拾几件东西扔出去,
让她回来时知道“分寸”。衣柜角落,一个上了锁的胡桃木盒子格外碍眼。
顾衍想起这是林舒的宝贝,从不让人碰。他嗤笑一声,找来锤子,粗暴地砸开了锁。
里面没有珠宝首饰,只有一本厚厚的,写满了字的日记。他随手翻开一页,
娟秀的字迹带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疲惫与哀伤。他本想扔掉,
目光却被第一行字钉在原地:“今天,是我换上那双眼睛的第五年,
也是我爱上顾衍的第三年。他不知道,每当他深情地望着我的眼睛,呼唤另一个名字时,
他其实是在看着她。”1空气中漂浮着一层细微的灰尘,阳光透过百叶窗,
将其切割成无数跳动的光点,在顾衍办公桌那块打磨光滑的黑胡桃木面上漫无目的地游走。
办公桌上,那张签了字的离婚协议静静地躺着,边角被他粗暴地揉出几道折痕,
像极了一张被遗弃的旧餐巾。协议书下,压着一张信用卡账单,显示着林舒在过去半年里,
那少得可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消费记录。顾衍的目光扫过那两行娟秀的签名,
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把协议书推向桌边,仿佛那只是一张不小心滑落的废纸,
而不是他与一个女人三年婚姻的终结。他没有将它丢进碎纸机,也没有放进文件袋。
他就让它在那里,静静地躺着,等待着那个“离家出走”的女人回来,亲手将它收起。
手机在手心震动。来电显示是母亲的号码。顾衍将手机举到耳边,
将身体靠入老板椅的柔软椅背,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他指尖轻叩着桌面,
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响声。“妈,她闹脾气,过两天就回来了。”他的声音平稳,
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谈论天气,而非他失踪三天的妻子。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焦躁的询问,
顾衍只重复着同样的敷衍,直到对方不情不愿地挂断。
他回想起林舒那双总是带着一点点讨好和卑微的眼睛,她站在他身后,轻轻替他披上外套,
或者在他书房门口,端着一杯热牛奶,小心翼翼地敲门。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闪回,
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她离不开他,他确信。这份自信,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散发出一种报复性的快感。下班后,
顾衍驾车回到那栋空荡荡的别墅。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投射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厨房里,餐桌上还摆放着两天前未清洗的餐盘,
碗底凝固的残羹散发着淡淡的馊味。他径直走向卧室,踢开脚边的拖鞋,目光在房间里逡巡。
衣柜门敞着,属于林舒的那一侧,衣服少了一小半,空出一片不规则的空白。
这更加验证了他的猜测:她只是在演戏,一次拙劣的、试图引起他注意的戏码。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衣柜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胡桃木盒子,四四方方,
表面光滑,上着一把精巧的铜锁。林舒从不让人碰它,甚至连他都不例外。顾衍嗤笑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尖锐。他转身从工具箱里找出了一把锤子,寒光一闪。
木质盒子在锤头下呻吟一声,锁芯应声而裂,发出“咔嚓”的脆响。
他用指尖拨开那半截扭曲的铜片,掀开了盒盖。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珠宝或私房钱,
只有一本厚厚的、泛黄的日记本,边缘已经磨损。他拿起日记本,翻开第一页,
那娟秀的字迹,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疲惫与哀伤,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自以为是的平静。
2灯光惨白,像手术室里悬挂的无影灯,将顾衍的脸照得毫无血色。他坐在沙发上,
脊背僵直,日记本摊开在他的膝盖上。林舒的字迹整齐而克制,每一笔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记录着她作为“替身”的日常。顾衍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那些文字,
唇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日记里,她写道她如何学习顾月习惯的那款香水,
如何模仿顾月说话时轻微上扬的尾音,甚至连餐桌上,顾月偏爱的那几道菜肴,
她都曾对着食谱反复练习。他想起林舒第一次为他准备晚餐时,
那道带着微妙甜味的松鼠鳜鱼,他当时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她眼中瞬间亮起的光芒,
如今看来,带着一丝可怜的拙劣。他冷哼一声,将日记本翻过一页,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
感受着纸张的薄茧。“他最爱看我的眼睛,”日记上写着,“他说,只有这双眼睛,
才有点像她。”顾衍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本能地抬起头,
目光落在客厅墙壁上那幅放大的婚纱照上。照片里的林舒,穿着他亲自挑选的白色婚纱,
笑容僵硬而疏离,唯独那双眼睛,深邃而清澈,仿佛蕴藏着某种深沉的情感。
他曾无数次凝视着那双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顾月的影子,找到一丝慰藉。
他以为那是林舒对他深情的呼应,却未曾想过,那只是一个替身,
在扮演着一个他期望的角色。愤怒在他胸腔里翻涌,他狠狠地合上日记本,又猛地打开。
他觉得林舒就像一个拙劣的演员,不仅模仿了角色,还在台词本上写下了自己的抱怨。
他认定这都是她精心策划的伪装,为了博取他的注意,
甚至是为了彻底取代顾月在他心中的位置。她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女人,
顾衍在心里刻下了这句判词。他的视线被日记的下一页吸引。纸张明显比之前的粗糙,
字迹也变得潦草而急促,仿佛是在深夜,烛火摇曳下匆忙写就。墨迹有些地方洇开,
像眼泪模糊了视线。“他今天又让我穿上了月的白裙子。窗外下着小雨,
湿冷的空气透过窗缝钻进来,浸湿了我的肩膀。他不知道,这条裙子,三年前是我的寿衣。
”“寿衣”这两个字,如同两颗冰冷的石子,瞬间击碎了顾衍心中的所有愤怒与不屑。
他呼吸一滞,身体猛地向前倾,几乎要跌倒在日记本上。那两个字在他脑海中盘旋,
带着一股不祥的寒意。寿衣?他记得那条裙子,柔软的丝绸质地,顾月生前最喜欢的款式,
纯洁而带着一丝忧郁的白。他曾亲手将那条裙子递给林舒,要求她穿上,
甚至还为她戴上了顾月生前最喜欢的那条珍珠项链。他只以为那是一场怀旧的仪式,
却从未想过,在林舒的内心深处,那件白裙承载着如此沉重而绝望的含义。
客厅的挂钟发出沉闷的“嘀嗒”声,像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他的耳膜。
3日记本在顾衍的手中颤抖,页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迅速翻阅,
跳过一些零碎的日常,只为寻找更深层次的答案。他看到了一个关于周年纪念日的记载,
字里行间充满了压抑的悲伤。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顾衍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天的天空,
铅灰色,仿佛随时会压下来。他强行让林舒换上顾月生前的衣物,
将她精心打扮成顾月的模样。林舒在日记中写道,当他将那条白色的丝巾系在她颈间时,
她的喉咙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她还是忍住了,微笑着任由他摆布。他记得,
车窗外的雨水拍打着玻璃,模糊了郊区公路上两旁的树影。顾衍的目光,从日记本上移开,
落在窗外,仿佛雨水再次倾盆而下。他们驱车抵达了郊外的墓园。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潮湿的青草味,冰冷的墓碑成排矗立,像沉默的哨兵。
顾衍将一束白色雏菊放在顾月的墓碑前,花瓣上还带着未干的露珠。他转过身,
目光落在林舒身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默默地站立着,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
几缕黏在额前。“你身上唯一有价值的,就是这双眼睛。”他当时这样说道,
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和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的指尖冰冷,轻轻抚摸过林舒的眼眶,
像在鉴赏一件艺术品。他弯下腰,眼神与她平视,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
轻声问:“把它还给小月,好不好?”日记里,林舒写道,
她当时的回答是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好啊”,脸上还带着一丝惨淡的微笑。
顾衍读到这里,感到一丝荒谬,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解脱和快意。
他认为这印证了林舒的卑微与讨好,甚至是对他痛苦的一种顺从。
顾衍的目光在日记本的末尾停留。那一行字,是用一种血红色的笔迹写就的,颜色深沉,
仿佛是用鲜血浸染一般,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诡异:“他醉了,忘了问我,这双眼睛,
当初是怎么到我身上的。”这几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匕首,
瞬间刺破了他那层自我满足的保护壳。血红的字迹在他的瞳孔中放大,
仿佛有某种古老的符咒,开始在他内心深处刻画出无法磨灭的印记。顾衍猛地抽了一口气,
胸口剧烈起伏。他不是没有注意到林舒那双眼睛的独特,
也不是没有察觉到其中偶尔流露出的,与顾月肖似的某种神采。
他只是习惯性地将这一切归结为对顾月的思念,将林舒的顺从看作是她爱的表现。
他从未深究,从未怀疑。此刻,那一行血红的字迹,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激起滔天巨浪,将他所有的认知和自以为是的冷静,搅得支离破碎。一个冰冷而荒诞的念头,
像毒蛇般在他的脑海中蜿蜒盘绕,带着彻骨的寒意。4顾衍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像一头被困的野兽。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一阵阵冰冷的战栗从脊椎窜上头皮。
日记本在他手中颤抖,发出一阵阵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他知道,
在这些看似平静的文字之下,隐藏着一个他从未敢触及的真相,一个他潜意识里一直回避,
却又隐隐有所预感的黑暗。他不再顾及页码的顺序,指尖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急切,
疯狂地向后翻阅。纸页在他手中哗啦作响,像被风暴席卷的树叶,在空中胡乱舞动。
他的目光在每一页上快速掠过,搜寻着任何可能存在的线索,
搜寻着能将他从这片混沌中解救出来的答案。最终,他的指尖停在一页崭新的纸张上。
这页纸明显与之前的日记纸不同,它更薄,颜色也更白,仿佛是后来才小心翼翼地夹进去的。
上面没有密密麻麻的字迹,只有两样东西。左侧,是一张被裁剪得方方正正的旧报纸,
边缘已经泛黄,墨迹有些模糊,带着时间的痕迹。右侧,则是一行手写的字,
笔迹不再是林舒平常的娟秀,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颤抖,像刀刻一般,深深地刻在了纸面上。
顾衍的视线死死地盯着那张旧报纸。报道标题,
赫然印着几个粗体字:《青年画家为爱捐献光明,匿名义举感动全城》。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像一面被敲响的战鼓。报道下方,是一幅模糊的铅笔素描配图,画的是一个躺在病床上,
眼睛被白色纱布层层包裹的女孩。虽然只有轮廓,虽然没有眼睛,
但那女孩的脸型、下巴的弧度、甚至发丝的走向,都与他记忆中大学时代的林舒惊人地相似。
顾衍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所有的声音、画面、思绪,都在瞬间凝固。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翻在地,又被千万吨的巨石压在胸口,无法呼吸。
他嘴唇颤抖着,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目光,带着一种被灼伤的痛楚,
从那幅素描上艰难地移开,落到了那行手写的字迹上。那些字,像被刀尖蘸了墨水,
一笔一划,都带着冰冷的锋芒,穿透了他的眼球,直抵他的灵魂。“顾衍,我走啦。
别再对着我的眼睛,叫别人的名字了。毕竟,这双眼睛,本来就是你妹妹的。”最后一句话,
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顾衍脑中所有的混沌。他手中的日记本“啪嗒”一声,
从他麻木的指尖滑落,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如同濒死之人发出的嘶吼。世界在他的眼中,
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彻底崩塌。5顾衍的大脑在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片虚无的轰鸣。
那句“这双眼睛,本来就是你妹妹的”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穿透他的颅骨,直抵神经中枢。
他手中的日记本“啪嗒”一声坠落,震起地板上细微的灰尘。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双腿像灌了铅,却又止不住地颤抖。喉咙深处涌上一股腥甜,胃部剧烈痉挛,他弓起身子,
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那是一种比呕吐更深沉的生理反应,源自灵魂的剧痛。他踉跄着,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别墅,顾不上散落在地的衣物和破碎的日记。
车库的门在他身后“轰隆”一声合上,像一扇通往地狱的闸门。
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夜的寂静。顾衍的手死死扣住方向盘,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车身在湿滑的柏油路上打着滑,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雨刷器机械地摆动着,却始终无法完全刮清前方的视线,
模糊的霓虹灯影在他眼中扭曲成无数猩红的碎片,像即将炸裂的血管。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闯了多少个红灯,擦过了多少辆车的后视镜。他的脑海中只有那句话,
像一个循环播放的诅咒,以及林舒在日记里,那一句句他曾经嗤之以鼻的隐忍。
市档案医院的白色建筑在雨幕中如同一座冰冷的坟墓,透着死寂的气息。他猛地踩下刹车,
轮胎在地面上划出两道焦黑的痕迹,车身剧烈摇晃,几乎撞上医院门口的花坛。他冲进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