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时间懂得爱“一万年,或一天。在这个岛上,它们没有区别。所以,
当你问我是否爱你时,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在这个时间静止的地方,
我的心跳只为你跳动了一次,而那一次,至今仍未结束。
”——摘自筱玖的日记第一章 搁浅筱玖刚醒来的时候,首先听到的是海浪声。
那是一种很干净的声音,没有城市里嘈杂的汽车的喇叭,没有楼层装修的电钻,
也没有楼上邻居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只有海浪,一波又一波,一层又一层,像地球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地证明着自己的脉搏的悸动。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是木头的,横梁上挂着一串干枯的贝壳风铃,没有风,它们安静地在那垂着。这是哪儿?
她坐起来,头还有点疼。记忆像退潮后的贝壳,零散的浮现在脑海里:我先订了机票,
我再收拾了行李,我然后上了飞机……然后,然后呢?飞机遇到了出事?还是她睡着了?
“你醒了?”一个很好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那种酥酥的调调,尾音微微上扬。
筱玖转过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边。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手里端着一个杯子,冒着热气,正笑着看她。“你是……?”“苏远。”他走过来,
把杯子递给她,“这是蜂蜜水,喝完会舒服一点。”筱玖没有接。她警惕地看着他,
大脑飞快地运转:这是哪儿,这个男人是什么人,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苏远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把杯子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你坐的那艘船在附近的海域出了事,救生艇把你送到了这里。”他说,“这是座海岛。
”“船?”筱玖皱眉,“我坐的是飞机啊。”嗯?。 苏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很温柔的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是经常笑的人。
“那你一定是在飞机上睡了一觉,然后做了个乘船的梦。”他说,“不过没关系,
不管你坐什么来的,现在你在这里。”筱玖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海风扑面而来,
带着咸湿的气息。阳光很好,照在远处的碧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近处是一片白色的沙滩,
沙滩上散落着几块礁石,再近一点,窗下开着不知名的花,红色的,像一团团热烈的小火苗。
“很漂亮,对吧?”苏远在她身后说,“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站在这里发了很久的呆。
”筱玖转过身,“你也是遇难的?”“算是吧。”苏远走到窗边,和她并排站着,
但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我来这儿……快一年了。”一年……筱玖心里一沉。
她想起新闻里看过的那些荒岛求生故事,吃椰子,抓鱼,用树枝在沙滩上写SOS。
/“鲁滨逊漂流记”?“没有办法离开吗?”她问。苏远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有点奇怪,
像是在看一个说了什么有趣的话的孩子。“你走出去看看就知道了。”他笑着说。
筱玖走出屋子。屋子建在一座小山坡上,木头搭的,看起来很简陋,但很结实。
山坡上长满了绿色的植物,有一条小路蜿蜒向下,通往海边。她沿着小路往下走。
然后她看到了那艘船。
该不是她坐的那艘——她现在已经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坐过船了——而是一艘很大的帆船,
白色的船身,桅杆高高地指向天空,帆半卷着,像是正在航行中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但它不在海上。它在沙滩上。准确地说,它是一半在沙滩上,一半在海水里的,
但海水是静止的。海浪停在半空中,保持着即将拍上船身的姿势,像一堵透明的墙。
筱玖揉了揉眼睛。海浪依旧没有动。她走近几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堵“水墙”。
凉的。湿的。是真的海水。尝起来,是咸的。但它就是不落下来。“很震撼,对吧?
”苏远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她身后。“这……为什么?”筱玖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也不知道。”苏远说,“我刚来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后来发现,整个岛都是这样。
”他指了指四周。筱玖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不止是那海浪。
沙滩上有一只海鸥,停在半空中,翅膀张开,像是正要起飞。礁石边的浪花也静止着,
像白色的雕塑。更远一点的海面上,有几条飞鱼跃出水面,停在那里,
身上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整个世界,除了他们俩,一切都静止了。“看。”苏远说,
“这座岛上的时间,是静止的,这是一座时间静止的岛屿。”筱玖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也是后来才慢慢发现的。”苏远在沙滩上坐下来,“我的手表,进来之后就再也不走了。
手机的电永远停留在那个百分比上。太阳永远在这个位置,不升也不落。”他抬了抬下巴,
“呐,你看。”筱玖抬头。太阳悬在半空,不偏不倚,正是上午九十点的样子。光线很柔和,
是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我数过。”苏远说,“从我来这里到现在,
太阳没有移动过一毫米。”筱玖在他身边坐下来,抱紧膝盖,歪头看他。
“那你说的快一年……”“是我自己数的。”苏远笑了笑,“睡不着的时候,
就在心里默默数数。一秒一秒地数。数到差不多一年的时候,你就来了。”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这有多久吗?一个人,在这座岛上,数了差不多一年的秒数。
”筱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在城市里的生活。每天被闹钟叫醒,挤地铁,打卡,
开会,回邮件,加班,打卡,挤地铁,睡觉。时间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流过去,
她从来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现在,时间静止了。
她突然有点明白苏远眼里那种奇怪的眼神是什么了。
的眼神吧第二章 岛接下来的几天——如果“天”这个单位还能适用的话——筱玖跟着苏远,
把整个岛走了一遍。岛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慢慢走的话,大概需要两个小时。
北面是他们上岸的地方,有一片沙滩和那个半空中的帆船。南面是礁石区,海浪打在礁石上,
炸开白色的水花,停在那里,漂亮极了,像是视频里谁按下了暂停键一样。西面是一片椰林,
椰子挂在树上,永远不会落下来。东面有一座小山包,山顶上有一间小木屋,
苏远说那是之前的人建的。“之前的人?”“嗯哼。”苏远点点头,“我来的时候,
那间木屋就在。里面有床,有桌子,有一些生活用品。应该是比我们更早来的人留下的。
”“他们人呢?”苏远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离开了,也许……还在岛上某个地方。
”筱玖打了个寒颤。他们继续走。椰林里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鸟叫,一切都静止着。
有几片从树上飘落的叶子,停在半空中,像绿色的羽毛。筱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
它飘落了一点点,然后又停住了。“你可以移动它们。”苏远说,“但移动之后,
它们就停在新的位置,不会继续落下去。”筱玖试着把那片叶子往下按了按。
叶子顺从地降下几寸,然后乖乖地停在那里,悬浮着。“这个岛上的时间,就像被冻住了。
”苏远说,“我们可以在冰面上走,可以挪动冰面上的东西,但冰本身不会却不会化。
”他们走出椰林,来到小山包脚下。向上看,山包上长满了野花,五颜六色的,开得正盛。
有一只蝴蝶停在一朵红花上,翅膀半开,露出翅膀上蓝色的斑纹。“它们也是静止的?
”筱玖问。苏远点点头。筱玖走近那只蝴蝶。它停得很稳,触角微微弯曲,
像是正在吸食花蜜。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翅膀。翅膀是软的,
有细细的鳞粉沾在她指尖上。但蝴蝶没有飞走。它就那么停着,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任由筱玖触碰。“它是感觉不到我们的。”苏远说,“或者说,它的时间和我们不一样了。
在我们的时间里,我们碰了它;但在它的时间里,它只是停在花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筱玖缩回手,心里有点难过。“走吧。”苏远说,“山顶的风景很好。”山顶确实很好。
站在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岛的全貌。绿色的椰林,白色的沙滩,蓝色的海,
还有那些静止的海浪、飞鸟、飞鱼,像一幅巨大的画。“你看那边。”苏远指向远处。
筱玖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海天相接的地方,看到了一艘船。那是一艘很大的船,
白色的船身,有几层楼高,烟囱里冒着烟。但那烟也静止着,像一根灰色的柱子,
直直地指向天空。“那是……”“不知道。”苏远说,“我猜,应该也是一艘遇难的船。
在这个岛的范围之外,时间还是正常的,所以那艘船可能在正常航行。但一旦进入这个范围,
就……”“就被冻住了。”“对。”筱玖看着那艘船,想象着船上的人。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正在甲板上晒太阳?正在餐厅里吃饭?正在驾驶舱里看海图?他们知不知道,
他们的时间已经停止了?“我们能不能……”她开口。“不能。”苏远知道她想说什么,
“太远了。而且就算游过去,进了那个范围,我们也会像那只蝴蝶一样,被冻住。
”筱玖沉默了。他们在山顶坐了很久。没有太阳移动,没有影子变长,时间是真的停止了。
“你害怕吗?”苏远突然问。筱玖想了想,“有一点。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害怕。
”“为什么?”“因为……”她斟酌着措辞,“因为这里很安静。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没有手机响,没有 deadlines,没有人催你。就像……就像是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苏远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我懂。”他说。
第三章 过去筱玖是逃出来的。这一点,她是在岛上过了不知道多少天之后,才承认的。
那天他们坐在沙滩上,看着那个静止的海浪。筱玖突然开口:“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苏远摇摇头。“程序员。”她说,“在一家公司里,写代码,修bug,开会,写文档,
循环往复。”苏远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我们公司之前有个项目,特别重要,
我是核心成员之一。”筱玖的声音很平静,“项目上线前一周,我们发现了一个bug。
不是那种小bug,是那种……一旦上线,整个系统都可能崩掉的bug。
”她抓起一把沙子,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流下去,在沙滩上堆成一个小小的沙堆。
“我知道那个bug是谁写的。”她继续说,“是一个实习生,刚来三个月,很努力,
也很认真,天天加班到半夜。那个bug是他不小心留下的,是一个很小的疏忽,
但后果很严重。”“你帮他背了锅吗?”苏远猜。筱玖摇摇头,“没有。
我把他的名字报上去了。”沙子从她指间流尽。“项目延期了,他被辞退了。”她说,
“走的那天,他来办公室收拾东西,经过我工位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就是看了一眼。”她转过头看着苏远,“你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吗?”苏远没有说话。
“那一眼像是在说:我以为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筱玖的声音有点哑,“他叫我玖玖姐,
他会问我问题,而我会教他。我们还一起吃过宵夜,他跟我说他想留下来,
想在这个城市扎根。他说他女朋友也在等他,等他们能租得起一个像样的房子。”她低下头,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只是不想承担责任。那个项目是我负责的,如果出了事,
我的年终奖,我的晋升,都会受影响。我只是……做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海浪停在那里,无声无息。“然后呢?”苏远问。“然后我就走了。”筱玖说,
“请了年假,订了机票,想去一个远一点的地方。结果……”她苦笑了一下,
“结果来了这里。”苏远沉默了很久。“你知道吗,”他终于开口,“如果是这样,
我也有逃出来的理由。”筱玖看着他。“我是个医生。”苏远说,“心外科的。
我做了十几年手术,救过很多人,也……送走过很多人。”他顿了顿,“有一台手术,
是我做的最久的一台。一个小孩,八岁,是先天性心脏病。手术很漫长,做了十几个小时。
但是……最后还是没救回来。”筱玖没有说话。“他父母在外面等了十几个小时。
”苏远的声音很平静,但筱玖听得出那种平静下面的东西,“手术结束后,
我去告诉他们结果时,他妈妈一下子瘫软在地上了,什么都没说,就是在那里。
”他看着远处的海浪,“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我的孩子?
为什么你们救不了他?”“你们不是医生吗……”“这不是你的错。”筱玖轻声说。
“我知道。”苏远说,“从医学角度,我知道。那个孩子的病情太复杂了,
手术成功率本来就很低。我尽了全力,整个团队都尽了全力。我们都知道,有些手术,
就是救不回来的。”他转过头看着她,“但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那个孩子——虽然那也很让人难过——而是因为那个妈妈瘫软在地上的样子。
她没有骂我,没有怪我,就是在那,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那比骂你更难受。
”筱玖说。“对。”苏远点点头,“那比骂我难受多了。我在想,她为什么不骂我?
如果她骂我,我还能解释一下,说我们已经尽力了,说这个手术成功率本来就不高。
但她什么都不说,我就什么都没法解释。我只能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海浪静静地停在那里。“后来我就请了假。”苏远说,“想找个地方安静一下。
我有个朋友有艘船,我借了他的船,一个人出海。然后……”“然后就来了这。”“对。
”他们沉默着,并肩坐着,看着那个永远不落下来的海浪。“你说,”筱玖突然问,
“我们还能回去吗?”苏远没有回答。第四章 日常虽然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但人还是要过日子。筱玖和苏远渐渐形成了一种日常每天早上——如果“早上”还适用的话。
筱玖从那间木屋的床上醒来,走到山坡上的另一间木屋前,敲敲门。苏远会打开门,
他们已经一起吃过很多“饭”了,但实际上他们并不需要吃东西。岛上的食物是静止的,
椰子挂在树上不会熟,鱼停在半空中不会腐,他们只能吃那些从外面带进来的东西。
苏远的那艘船里有一些罐头和饼干,够他们吃很久。筱玖来的时候也带了一个背包,
里面有几包压缩饼干和巧克力。“如果我们真的需要吃东西的话,这些应该够吃一辈子。
”苏远开玩笑说,“反正时间静止,也不会坏。”吃完“饭”——其实就是随便吃点东西,
因为不会饿也不会饱——他们会一起去岛上走走。有时候去海边,看那些静止的海浪和飞鸟。
筱玖试过给那些海鸥摆造型,把停在半空中的海鸥轻轻挪动位置,让它们排成一行,
像在开会。苏远看到了,笑得不行,然后也会加入进来。他们给海鸥排过队,
给飞鱼摆过阵型,甚至会试着把海浪的形状改变一下——当然,这个没成功,海浪太大了,
推不动。有时候去椰林,在那些静止的树叶间穿行。筱玖发现,如果她轻轻拨动那些树叶,
它们会移动一点,然后就停在新的位置。她用这个方法,在椰林里走出了一条小路,
两旁是错落有致的叶子,像是精心修剪过的花园。有时候去山顶,坐在那里看那艘远处的船。
筱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永恒号”。苏远说这名字太文艺了,应该叫“回不去号”。
筱玖想了想,说还是叫“等等号”吧。苏远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它在等我们,
等有一天,我们能过去。”苏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那就叫等等号。”他们聊天。
聊了很多很多天。筱玖给苏远讲她的工作,讲那些奇怪的bug,讲那些难缠的客户,
讲那个让她头疼的产品经理。苏远给她讲他的病人,讲那些生死之间的故事,
讲手术室里的紧张,讲家属在手术室外面的等待。“你知道吗,”筱玖有一天说,
“我以前觉得,我做的那些事特别重要。修复一个bug,
能让几百万用户用得顺畅一点;优化一个功能,能让公司的收入增加几个点。
但现在……”她看着远处那些静止的海浪,“现在我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为什么?
”苏远问。“因为时间停了。”筱玖说,“没有时间,就没有KPI,
没有deadline,没有升职加薪。那些东西,都是建立在时间的基础上的。
”苏远想了想,“那什么重要?”筱玖看着他,没有回答。他们也会沉默。
有时候一沉默就是很久,久到如果外面有太阳的话,应该已经落下去好几次了。但在这里,
太阳永远不动,沉默多久都没关系。筱玖发现,她不害怕沉默了。在城市里,沉默是尴尬的,
是需要填补的空白。但在岛上,沉默就是沉默,什么都不是。你可以沉默一整天,
然后突然说一句话,那句话也不会因为沉默太久而变得奇怪。她喜欢这种感觉。
有一天——或者说,有一天——他们在沙滩上发现了一只海星。那只海星也是静止的,
趴在沙滩上,五条腕足展开,像一朵花。但它的颜色很奇怪,不是常见的橙色或紫色,
而是淡淡的金色。“真好看。”筱玖蹲下来看它。苏远也蹲下来,“你想把它带回去吗?
”“可以吗?”“为什么不可以?反正它也不会动。
”筱玖小心翼翼地把海星从沙滩上捧起来。它比看起来要重一点,表面有细细的颗粒,
摸上去有点粗糙。“放在哪儿呢?”她问。苏远想了想,“我那间木屋有个架子,
上面放了一些我之前捡的东西。可以放在那里。”他们回到苏远的木屋。那个架子在窗边,
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一个形状奇怪的贝壳,一块颜色特别的石头,
一只羽毛完整的海鸥翅膀,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花——那花居然还保持着鲜艳的颜色,
没有枯萎。“你捡了好多。”筱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苏远把海星放在架子上,
调整了一下位置,“而且,这些东西让我觉得……我在这里存在过。”筱玖看着那个架子,
心里突然有点感动。是啊,存在过。当时间停止的时候,你怎么证明自己存在过?没有昨天,
没有明天,只有一个永恒的现在。你能做的,就是捡一些东西,摆一个架子,
告诉自己:我在这里,我做了一些事。“我也要捡。”她说。从那天起,
筱玖也开始收集岛上的东西。她捡过一个特别圆的贝壳,在海边捡的,白色的,像一枚硬币。
她捡过一片叶子,不是普通的绿叶,而是一片已经开始变红的叶子,停在半空中,
被她轻轻地取下来。她捡过一小块珊瑚,白色的,有很多小孔,像一块海绵。
她把它们放在苏远的架子上,和他的东西摆在一起。架子渐渐满了,他们就又找了一个木板,
搭了第二个架子。“你看,”苏远指着两个架子说,“这是我们的博物馆。”“博物馆?
”“对。静止岛屿的博物馆。展品是一切被我们发现和收集的东西。”筱玖笑了。
第五章 靠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筱玖发现,她和苏远之间的距离,在慢慢靠近。
不是物理上的距离——他们本来就走得很近,一起散步,一起聊天,一起坐在山顶看那艘船。
而是另一种距离,一种更难形容的距离。比如,有一天他们在椰林里,
筱玖正在给那些树叶摆造型。她踮起脚尖,想够到一片高处的叶子,够了几次都够不到。
“我来。”苏远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松松就把那片叶子摘了下来。
他离她很近,近到筱玖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虽然在这个岛上,温度似乎也是恒定的,
不冷不热,但她就是能感觉到,那种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给你。”苏远把叶子递给她。
筱玖接过来,低着头,不敢看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看他。
明明已经和他相处了那么久,明明每天都在一起,但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还有一次,他们在山顶坐着,看“等等号”。筱玖突然问:“你觉得,我们在这里多久了?
”苏远想了想,“按我的计数,大概……三个月?”“这么久了吗?”“嗯。不过在这里,
三个月和三天也没什么区别。”筱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想回去吗?
”苏远没有立刻回答。“想。”他终于说,“但不是因为想离开这里。”“那是因为什么?
”苏远转过头看着她,“因为外面还有人在等我。我的父母,我的朋友,我的病人。
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筱玖点点头。她懂。“你呢?”苏远问,“你想回去吗?
”筱玖想了很久。“我不知道。”她说,“外面也有很多人在等我。但每次想到回去,
我就想起那个实习生的眼神。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眼神。”“你不需要面对。”苏远说,
“你可以道歉,可以解释,可以做点什么弥补。但你不能永远躲着。”筱玖看着他,
“那你呢?你怎么面对那个妈妈的眼神?”苏远苦笑了一下,“我还没想好。
也许永远也想不好。但至少……至少我得回去,继续做手术,继续救人。不能因为一次失败,
就放弃所有能成功的机会。”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苏远伸出手,握住了筱玖的手。
筱玖愣了一下,但没有抽开。那只手很温暖,很干燥,手指修长,是握过手术刀的手。
它握着她的手,不紧也不松,刚刚好。“谢谢你。”苏远说。“谢什么?”“谢谢你来了。
”他看着远处的海,“一个人在这里待那么久,我差点以为自己是这座岛上唯一的活物了。
然后你来了,像一个……像一个小小的奇迹。”筱玖没有说话。她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和他一起看着那片静止的海。第六章 发现日子一天天过去——如果这里有“天”的话。
筱玖和苏远越来越亲密。他们一起散步,一起聊天,一起坐在山顶看“等等号”。
有时候他们会靠着彼此,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坐着,很久很久。筱玖发现,
她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事。比如苏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很好看。
比如他说话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用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像是在打拍子。
比如他睡着的时候——他们睡在不同的木屋里,但有一次筱玖早上去找他,
发现他还在睡——睡着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她谈过恋爱,在大学的时候,和一个学长。
那时候的恋爱很简单: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看电影。后来毕业了,分手了,
各自忙着各自的生活,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证明对方还活着。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没有时间。没有约会,没有进度条,
没有什么“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了应该做什么”这种问题。一切都慢得出奇,
慢得像那些静止的海浪,永远停在那里,等你慢慢看,慢慢感受。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苏远。她只知道,当她看到他的时候,
心里会变得很安静;当她看不到他的时候,会想他在做什么。有一天,他们在椰林里走累了,
在一棵大树下坐下来。那棵树很大,树冠像一把伞,遮住头顶的天空。
有几片叶子停在半空中,在他们的周围,像一个个绿色的逗号。“筱玖。
”苏远突然叫她的名字。“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筱玖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和平时不一样。“什么事?”苏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那天在海边看到你的时候,”他终于开口,“我以为是幻觉。”“幻觉?”“嗯。
一个人待太久了,有时候会看到一些不存在的东西。我见过好几次了。
有一次我看到一艘船靠岸,船上下来很多人,朝我走过来。我跑过去迎接他们,
结果跑到一半,那些人就消失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筱玖能听出那种平静下的孤独。
“所以那天我看到你躺在沙滩上的时候,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敢过去。
”他转过头看着她,“我怕你也是幻觉。怕我走过去,你就消失了。”筱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走过去,碰了碰你。”苏远继续说,“你是热的。不是幻觉那种热,是真的热。
我才相信,你是真的。”他顿了顿,“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一个人,
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待了那么久,突然看到另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种感觉……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什么?”筱玖轻声问。苏远想了想,
“像……像死了一回,然后又活过来了。”筱玖看着他。阳光透过静止的树叶,
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光在里面。“我也是。”她说,
“我看到你的时候,虽然很害怕,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就安定下来了。
好像……好像有你在,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苏远笑了。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更温暖,
更像是在心底里开出来的花。“筱玖。”他又叫了她一声。“嗯?”“我……”他没说完。
因为他突然看到了什么。筱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只蝴蝶。就是她刚来那天,
在山坡上看到的那只蝴蝶。蓝色的翅膀,停在红色的花上。但它动了。不是筱玖碰它那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