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看得见的年兽妞妞第一次看见年兽,是在五岁那年的年初一。
那时她刚跟父母从乡下搬到城里,住进一栋二十层高的塔楼。除夕夜,楼下有零星鞭炮声,
楼上楼下都是关门声,电视声,但没有一家敞着门,没有一家飘出炖肉的香气,
没有小孩举着灯笼在楼道里疯跑。妈妈说:“城里过年安静。”爸爸说:“安全。
”妞妞觉得,是冷。年初一早上,妈妈在厨房煮速冻饺子,爸爸在沙发上看手机。
妞妞趴在阳台上,看楼下空荡荡的小区花园。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
在枯草丛里蠕动。白色的,软软的,边缘有花边,像饺子皮,但会动。它爬得很慢,
爬到一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不动了。妞妞跑下楼。小东西还在那儿,软塌塌的,
像块被丢弃的饺子皮。但妞妞仔细看,发现它有眼睛——两颗芝麻大的黑点,
正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你是什么呀?”妞妞蹲下,小声问。小东西动了动,
发出微弱的声音:“叽……年……”“年?
”“年兽……花边兽……”小东西的声音像风吹纸片,
“饺子皮……边角料变的……饿……”妞妞想了想,跑回家,从冰箱里拿出半个剩馒头,
掰了一小块,放在小东西面前。小东西慢慢蠕动过来,抱住馒头屑,小口小口地啃。
啃着啃着,它变白了一点,变胖了一点,边缘的花边舒展开来,像朵小小的花。
“谢谢……”它说,声音清楚了些,“我是花边兽。饺子皮的边角料变的。
如果没人用边角料做小花饺,我们就会饿死。”妞妞睁大眼睛:“还有别的年兽吗?
”“有……”花边兽指向垃圾桶,“那儿,闷声兽。哑炮变的。”妞妞跑到垃圾桶边,
看见一个灰扑扑的小东西蜷缩在空烟花盒里。它像个小刺猬,但刺是卷曲的纸屑,
眼睛是两颗哑火的小炮仗。“它快死了。”花边兽爬过来,“没人放的炮仗,没听响的孩子,
就会变成闷声兽。年初三……年初三没声,就死了。”妞妞轻轻捧起闷声兽。它很轻,
像一团灰,在手心里微微发抖。她想了想,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铃铛——是幼儿园表演节目时戴的,跑起来叮叮当当响。
她把铃铛放在闷声兽旁边。小东西慢慢伸出爪子,抱住铃铛,然后,很轻很轻地,
“叮”了一声。不是铃铛响,是它自己在响。像遥远的、害羞的鞭炮声。
第三个年兽在楼道里。是一小滩墨迹,在“福”字春联掉下的墙角。它会流动,会变化形状,
有时像字,有时像画,但总是模糊的,散开的。“墨字兽。”花边兽说,“没人读的春联,
没人看的福字,变的。如果年初三还没人读……就化了。”妞妞蹲下,
轻声念墙上的字:“福……倒……福到?”墨字兽突然聚拢,变成清晰的“福”字,
虽然很小,但工工整整。它在妞妞脚边绕了一圈,像在鞠躬。从那天起,
妞妞知道了一个秘密:年味不会消失,但会变成小小的、饿肚子的年兽。
只有孩子看得见它们,只有孩子记得喂它们。而今天,是她能看见年兽的第三年。
第二章 年初一的诞生今年妞妞八岁。年三十晚上,她趴在窗前,看城市的夜空。
偶尔有烟花,很远,很小,像谁在天上划了根火柴,一亮就灭了。楼下有车声,电视声,
但没有孩子笑,没有鞭炮响,没有一家厨房的灯亮到很晚。妈妈在加班,
说公司年初三才放假。爸爸在客厅打电话,语气很急,好像在吵架。
妞妞小声说:“年兽要出生了。”零点钟声从电视里传来时,她看见第一只年兽诞生了。
在对楼一户人家的阳台,饺子皮从窗口飘出来——那家大概在包饺子,但只包了几个,
剩下的皮扔了。饺子皮在下落的过程中,慢慢变软,变形,长出芝麻眼睛,变成一只花边兽。
它轻飘飘地落在花坛里,茫然地转圈。第二只在小区门口的垃圾桶。几个孩子偷偷放炮,
但有个炮没响。他们踢了一脚,走了。哑炮在黑暗里滚了几圈,慢慢缩小,
变成灰扑扑的闷声兽,蜷在空烟盒里。第三只最多。家家户户门上的春联,
大多是物业统一贴的,印刷体,金粉字,夜里反着冷光。但没人读,没人看。
有些胶水不牢的边角开始卷曲,掉下碎屑。那些碎屑飘在空中,聚成小小的墨字兽,
像一群迷路的字,在风里打转。妞妞数了数,今年有七只年兽。比去年少两只,
比前年少五只。年味一年比一年淡,年兽一年比一年少。但妞妞知道,少不代表好。
年兽少了,是因为记得“年”的人少了。年兽饿死了,“年”就真的死了。她穿上棉袄,
悄悄出门。妈妈在卧室打电话,爸爸在书房看电脑,没人发现。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坏了,
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妞妞走到一楼,看见墙角那只墨字兽——它比去年那只小,
颜色也淡,像水彩被水冲过。“新年好。”妞妞蹲下,
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巧克力——是昨天妈妈公司发的年货,她舍不得吃完。墨字兽蠕动过来,
抱住巧克力,墨色变深了些,能看清是个“春”字了。“谢谢。”它说,
声音像毛笔在纸上沙沙响,“今年……春联都是印的,没人手写。我们快没墨了。
”妞妞摸摸它——凉凉的,滑滑的,像真的墨水。“我明天找红纸,给你写。”“你认字吗?
”“认一些。春,福,吉祥……”“够了。”墨字兽变成“吉祥”两个字,在她手心蹭了蹭,
“有字读,就不会化。”喂完墨字兽,妞妞去花园找花边兽。
那只新生的花边兽还趴在枯草里,很瘦,花边都耷拉着。“你从哪家来的?”妞妞问,
掏出半个小面包。“七楼……左边那家。”花边兽啃着面包,声音细细的,
“他们只包了十个饺子,说够了。剩下的皮……扔了。其实边角料可以做成小花饺,小鱼饺,
小兔子饺……我就能胖一点。”妞妞想起在乡下过年,
奶奶总会用边角料做各种形状的小饺子,给她玩,给她吃。奶奶说,不浪费,就是福。
“明天我去食堂看看,那边饺子多。”妞妞说。最后是闷声兽。它还在垃圾桶旁,
抱着妞妞去年给的铃铛。铃铛已经不响了,锈了,但它还是抱着,像抱着最后的记忆。
“今年……有炮吗?”闷声兽问,声音哑哑的。妞妞摇头:“小区禁止放炮。”“哦。
”闷声兽缩了缩,“那……有别的声吗?孩子的笑声,大人的喊声,
电视里春晚的歌声……都行。有声音,我就能活。”妞妞想了想,
轻轻唱起幼儿园教的歌:“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福大家新年好……”歌声很轻,
但在寂静的夜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深井。闷声兽抬起头,灰扑扑的身体慢慢变亮,
变成浅浅的银灰色。它跟着哼,哼不成调,但有种笨拙的快乐。“谢谢。”它说,“有歌声,
也算。”喂完所有年兽,已经凌晨一点。妞妞回到家,父母都睡了。她在床上躺下,想,
今年一定要让它们活到年初三之后。年初三,是年兽的生死线。
如果到那时还没有足够的年味滋养,它们就会消失,像从来没存在过。而年味,需要人来给。
第三章 食堂的秘密年初一早上,妞妞去了小区食堂。食堂过年也开,但人很少。
几个不回家的打工者,几个独居老人,沉默地吃饭,沉默地离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没有年的味道。妞妞溜进厨房。厨师老张在备菜,看见她,皱眉:“小孩别进来。
”“张叔叔,有剩下的饺子皮吗?”妞妞问。“剩?”老张笑了,“现在谁还包饺子?
都是速冻的。你要吃饺子?让你妈买去。”“不是吃……是喂年兽。”老张没听清:“什么?
”妞妞不说了。她知道大人看不见年兽,说了也不信。
她看见垃圾桶里有几个破掉的速冻饺子,皮是机器压的,很薄,很规整,但没有灵魂。
这样的饺子皮,变不成年兽。她走到食堂后门,那里有个泔水桶。凑近看,果然,
有几片饺子皮边角——是手工包的痕迹,但很少。旁边还有些剩菜,肉,饭,但都混在一起,
脏兮兮的。花边兽能吃这个吗?妞妞不知道。但总比没有好。她找了个塑料袋,
小心地挑出还算干净的饺子皮边角,又舀了点白米饭,几块肉。正要离开,
身后传来声音:“妞妞,你干什么?”是食堂的李阿姨,负责打扫卫生。她五十多岁,
头发花白,脸上总带着笑,但今天没笑。“我……”妞妞攥紧塑料袋,“喂小猫。”“小猫?
”李阿姨走过来,看了眼塑料袋里的东西,眉头皱起,“这都馊了,不能喂。你要喂猫,
阿姨这儿有干净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条小鱼干。
“我家原来也养猫,后来死了。鱼干还剩着,你拿去。”妞妞接过铁盒,
小声说:“谢谢李阿姨。”“不过妞妞,”李阿姨蹲下,看着她,“你跟阿姨说实话,
是不是家里……没做饭?”妞妞愣住。“阿姨看见你好几次了,在食堂捡剩饭。
”李阿姨声音很轻,“你爸妈是不是很忙?没空给你做饭?你跟阿姨说,阿姨给你做。
”妞妞鼻子一酸,摇头:“不是……我真的喂小猫。”还有年兽。但她说不出。
李阿姨摸摸她的头:“好,阿姨信你。不过以后别捡剩饭了,不干净。要喂猫,来找阿姨。
”妞妞点头,抱着铁盒跑了。跑到花园角落,花边兽已经等在那里了——它知道妞妞会来。
“今天有鱼干!”妞妞把小鱼干放在它面前。花边兽小口吃着,身体慢慢鼓起来,
花边舒展开,像朵盛开的小白花。“好吃……有年味。这鱼干,是准备过年吃的吧?
”“李阿姨给的。她家原来养猫。”“猫啊……”花边兽想了想,“猫也能看见我们,
但不管我们。狗也能,但嫌我们小。只有孩子,又看见,又管。”妞妞笑了,轻轻摸它。
花边兽凉凉的,软软的,有面粉的香味。喂完花边兽,妞妞去找闷声兽。她想了想,
跑到小区游乐场——虽然没人玩,但有个秋千。她坐上秋千,轻轻荡起来。
秋千链子发出吱呀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荡高一点,风声在耳边呼呼响。再高一点,
像要飞起来。“哈哈哈——”她忍不住笑出声。笑声在空荡荡的游乐场里回荡。过了一会儿,
闷声兽从滑梯底下钻出来,银灰色的身体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声……声音……”它小声说,
爬到秋千架下,仰头听着。妞妞荡得更用力,笑得更开心。她知道,笑声对闷声兽来说,
是粮食,是药,是命。荡了二十分钟,她累了,停下。闷声兽爬到她的手心,身体暖暖的,
有阳光的味道。“谢谢。”它说,声音清亮了些,“有笑声,我能多活一天。
”“明天我还来。”妞妞说。最后是墨字兽。妞妞回家,
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红纸——是美术课用的,不太红,有点粉。她又找出毛笔和墨汁,
爸爸的,很久没用了,墨都干了,她加了点水,搅了搅。写什么呢?她想起奶奶教的字。
第一个写“春”。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是春。第二个写“福”。更歪,但心意在。
第三个写“家”。这个字她最熟,写得最好。写好了,她跑到楼下,墨字兽在墙角等她。
看见红纸上的字,它兴奋地蠕动过来,身体贴上去,墨色渗进红纸,又渗出来,但更浓,
更亮。“有墨了……有字了……”它喃喃道,身体从淡灰色变成深黑色,
边缘闪着金粉似的光。它变成三个字:春、福、家,在红纸上跳舞,像活的年画。
“你要一直有字读。”妞妞认真地说,“我每天给你写。”墨字兽停下来,变成“谢”字,
又变成“你”,最后变成“好孩子”。妞妞笑了。笑着笑着,有点想哭。她想起在乡下,
过年时,全村的孩子一起写春联,比谁写得好。写坏了也不怕,奶奶说,心意到了,字就好。
写完贴门上,整个村子红彤彤的,喜气洋洋。城里也有春联,但都是印的,金粉闪闪,
却冷冰冰的。没人看,没人读,难怪墨字兽要饿死。第四章 年初二的危机年初二,出事了。
妞妞照常去食堂后门,想再要点干净的饺子皮。但今天后门锁了,贴着告示:“春节期间,
禁止拾荒。”她愣在门口。这时,老张从窗户探出头:“小孩,说了别来。领导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