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地铁站第一次看见“后悔条”的。那天晚上九点十二，2号线换乘通道人挤人，
热气、汗味、廉价香水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盖住的汤。我刚从公司出来，领带松到胸口，
手机里是医院的催费短信——第三条。押金不足，请尽快补齐。我盯着那行字，
眼睛发酸，脚底像踩着棉。就在我准备把手机塞回口袋的时候，前面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尖叫：“别挤！有人要跳！”我抬头，看见站台边缘，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站在黄色安全线外，书包还背着，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试卷。
风从隧道里灌出来，把他校服吹得贴在背上，薄得像纸。
更要命的是——他头顶悬着一条东西。像进度条，又像某种播放器的回放条，灰白色，
拉到尽头，末端不停闪红。旁边还有数字：99%。我眨了眨眼，以为自己低血糖眼花。
可那条东西不但没消失，反而更清晰了，像刻在空气里。男孩的肩膀在抖，嘴唇发白。
他盯着铁轨，像盯着一个能把他吞进去的洞。下一班车的轰鸣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空气跟着震。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冲过去的，反应比脑子快。有人拉我：“别管！危险！
”我甩开那只手，冲到男孩身后，一把攥住他书包肩带。那一瞬间，
我掌心摸到一片湿——不是汗，是冷得发黏的泪。男孩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像被烟熏过。
他没挣扎，像早就没力气了，只是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哥……我后悔了。
”车灯在隧道口亮起来，像两只白眼。我心脏一下提到嗓子眼，几乎是用命把他往后拽。
他的鞋底擦过站台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下一秒，列车呼啸而过，
风把我们俩的衣服掀得乱飞。人群爆出一阵喘息，有人骂人，有人哭，有人拍视频。
男孩被我拽得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抓着站台的地砖缝，指节发白。他低着头，
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砸在我鞋面上。我听见自己喘得像破风箱：“你疯了吗？！
”他不说话，只把脸埋进袖子里，像要把自己闷死。就在这时，我眼前忽然跳出一行字。
不是手机屏幕，也不是广告牌。是直接浮在空气里，贴着我的视线，白底黑字，
：100,000代价：你替他承受一次“坠落”倒计时：09…08…我愣住，
喉咙里像塞了块铁。“什么……鬼东西？”倒计时还在跳。
07…06…男孩的头顶那条回放条闪得更急，红光像要炸开。我不知道为什么，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脸——我妈躺在病床上，鼻子插着管，手背满是针孔。
她醒着的时候总说一句话：“别欠人情，欠了要还。”可现在，是我欠医院的钱。
倒计时到03时，我听见男孩喉咙里压着的呜咽，像小兽被踩住。
我不知道我到底在跟谁赌气，抬手在空气里狠狠一划，像按下“确认”。世界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手机震动。银行短信弹出来：到账：100,000.00我僵在原地，
后背一下冒汗，像有人往我脊梁上倒了一桶冰水。男孩忽然抬头，眼神空了一瞬，
然后像被人抽走了某根刺，整个人软下来。他吸了吸鼻子，咳了一声，眼泪停了。他看着我，
声音还是哑，却不再崩溃：“哥……我刚刚……怎么了？”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我脚底突然一空。不是比喻。是真的“空”。我明明站在站台上，却像踩进了虚无。
重力从脚踝往上拖，胃往喉咙口翻，我眼前一黑，耳边嗡的一声——坠落感。
像从高楼边缘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下掉。我下意识伸手去抓，抓到的是冷硬的金属栏杆，
指关节被刮得生疼。我整个人跪在地上，胸口发紧，喉咙里冲出一口酸水。
旁边有人惊呼：“你没事吧？你脸怎么这么白？”我抬头，灯光刺眼，人群模糊。
那一刻我明白了——那行字不是玩笑。我替他承受了“坠落”。
我咬着牙把胃里的翻涌压下去，强迫自己站起来。男孩还在旁边傻愣愣看着我，
像刚从梦里醒。“你叫什么？”我问。“许……许栩。”他声音发抖，
“我、我就是……一时冲动，我爸妈……”“行。”我打断他，“别再冲动。回家。
”我把他往人群里推，像推走一块烫手的石头。我转身就走，脚步却飘得厉害，
像每一步都踩在楼梯边缘。地铁站的风吹得我后背发凉，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十万。
押金够了。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刚走出站，手机又震了一下。陌生号码。我没接。
第二次又打来。我心里烦躁，按下接听：“谁？”对面是一道女声，冷、干净，
像刀背敲桌子。“沈砚。”我脚步一顿，后颈汗毛立起来：“你谁？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别紧张。”她语气里没有安抚，只有一种“别浪费我时间”的不耐，
“你刚做完第一笔交易，对吧？”我喉咙发紧：“什么交易？”她轻笑一声，那笑很短，
像嘲讽。“收购后悔。”我站在路灯下，车流从旁边掠过，喇叭声刺耳。
我握紧手机：“你想干嘛？”“我想让你活过今晚。”她说，“听清楚——”她停了一秒，
像在确认我有没有认真听。“你已经被盯上了。”我冷笑：“被谁？你吗？”“被因果。
”她说，“你替别人买走的不是情绪，是他本该承担的后果。后果没消失，
只是换了个背的人。”我还没反应过来，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急刹。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像撕布。我回头，一辆外卖电动车歪斜着冲过来，车把几乎擦着我膝盖。
骑手摔倒在地，头盔磕在路沿上，发出闷响。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是那种“我怎么会摔”的茫然。下一秒，他指着我破口大骂：“你他妈突然停下干嘛？
！找死啊！”我张口想回骂，话到嘴边却咽回去。因为我看见——骑手头顶也有回放条。
灰白色，28%。而在他回放条旁边，有一行小字：“可转移”。
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更冷了：“看见了吗？开始了。你会越来越频繁遇到‘意外’，
直到你背不动。”我后背发麻：“你到底是谁？”“林听。”她报了个名字，
“你可以当我是清道夫，也可以当我是收债的。”“收什么债？”“你欠的命。
”她说完就挂了。我站在路边，手心冰冷，指尖却发烫。外卖骑手还在骂，我没心思理他，
只觉得胃里那种坠落感又开始翻。我拦了辆车去医院。一路上，
我脑子里都在回放那行字——“收购后悔”“代价：坠落”。我试图用“压力大幻觉”解释，
可银行卡里那十万像一记耳光，啪地把我打醒。到医院时，走廊灯白得刺眼，
消毒水味呛得我想咳。我冲到缴费窗口，把手机递过去，声音哑：“补押金。
”收费员敲键盘，抬头看我一眼：“还差两万三。”我愣住：“不是十万吗？
”她皱眉：“你之前欠的不是押金，是手术费预缴。你看清楚。”我手指发抖，点开短信，
十万是真的到账。可我口袋里像破了洞——钱还没捂热，就被现实一口咬掉大半。
我咬牙：“刷。”刷完卡，我走到ICU门口，隔着玻璃看我妈。她瘦了很多，脸色灰白，
眼皮合着，呼吸机规律地嘶嘶作响。护士说她今天醒过一次，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最后没说出来。我站在玻璃外，喉咙发紧，突然想起那句“没说出口的对不起”。
我妈是不是也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我正出神，身后有人拍了拍我肩膀。我回头，
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短发，眼神很直，像不怕跟人对视。
她胸牌写着：心理咨询科——林听。我头皮一麻：“你……”她没多废话，
抬手递给我一张纸巾：“你嘴唇都白了，先擦擦汗。”我这才发现自己额头全是冷汗。
我盯着她：“电话也是你？”“是我。”她把手插进口袋，“你动作挺快，
第一笔就敢按确认。胆子不小。”我压低声音：“你到底想干嘛？”她看了眼ICU，
眼神微微一沉，又很快收回去，像那一下“沉”是被她压住的。“我想让你别把自己玩死。
”她说，“也想让你别把别人玩死。”“我救了那男孩。”“救了。”林听点头，“然后呢？
你有没有想过，他跳下去那一下，本该落在谁身上？”我哑住。
林听盯着我：“世界讲究平衡。你把他的坠落买走了，坠落就会找个新的落点。
今晚你已经差点被车撞两次。”我冷笑：“所以我不救他，让他死？”林听没跟我抬杠，
她只是说：“你救人可以。但你要明白，你在做的是交易，不是施舍。交易就有规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在我掌心。硬币很冷，边缘有一道浅缺口，像被牙咬过。
正反两面都刻着一个数字：3。我心脏猛地一缩。这是我小时候咬坏的那枚。
我声音发哑：“你怎么会有这个？”林听没回答，只说：“你每一次‘重来’，
都会把它带在身上。”“重来？”我压着火，“你说清楚。”林听抬眼看我，
眼神像把你剖开看：“沈砚，你不是第一次看见后悔条。你只是第一次——选择开机。
”我喉咙干得发疼：“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们不是什么‘组织’。”她说，
“我也不是来拉你入会的。你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你只是一个——背得动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分：“背得动，所以会被用。”我掌心的硬币冰得刺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