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晓棠，你旷工三天，按公司制度，扣除当月全部绩效。
”HR钱蕊把一张处分单推到我面前，指甲涂着新做的酒红色美甲。
我盯着那张单子上的日期。3月11日，3月12日，3月13日。旷工三天。我笑了一下，
掏出手机，打开公司门禁APP的打卡记录。3月11日，7：48。3月12日，
7：52。3月13日，7：46。连续三天，我是全公司第一个到的。钱蕊脸色变了一瞬，
随即恢复镇定。“方总说你那三天人不在工位。”“当然不在工位。”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因为方总签了派工单，让我去仓库盘点。”01钱蕊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但杯壁上漾开了一圈涟漪。“派工单？”她眉头微皱，“我没收到相关报备。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展平，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她。派工单。日期：3月10日。
派遣事由：第三季度仓库物资盘点。签发人：方志刚。派遣对象：江晓棠。
右下角盖着运营部的章，方志刚的签名龙飞凤舞，笔锋很重。钱蕊盯着那张纸看了五秒钟。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这个……我需要跟方总确认。”“随便。”我把派工单收回来，折好，
放进包里最内层的夹袋。“不过钱经理，我有个问题。”我看着她。
“一个部门员工连续三天不在工位，你们HR十二号、十三号都没找我核实，
偏偏等盘点结束回来才发处分单。是方总让你等的，还是你自己的主意？”钱蕊没回答。
她拿起桌上那张处分单，对折了一下。“我先跟方总沟通，你回去等通知。”我站起来，
拉开会议室的门。走廊尽头，方志刚正端着保温杯往这边走。看到我从会议室出来，
他脚步顿了顿。我没打招呼。径直走过他身边，闻到一股铁观音的茶香。
这个人喝了八年铁观音，口味从没变过。和他做事的风格一样，永远觉得自己不会出错。
回到工位，我把包放下。桌面上多了一盆绿萝。不是我的。我记得我桌上放的是仙人球，
养了两年，胖乎乎的。现在仙人球不见了，换成了一盆叶子耷拉着的绿萝，
花盆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晓棠姐，仙人球我帮你扔了，有点扎手，换了盆绿萝净化空气！
——浩然”孙浩然。上个月刚来的实习生，方志刚亲自带进组的。
据说是方总老婆那边的亲戚，具体什么关系没人说得清。二十四岁，名牌大学毕业，
进公司第一天穿的是一件Burberry的Polo衫，
领口的格纹和他脸上的笑容一样崭新。我看着那盆蔫了吧唧的绿萝，把便利贴揭下来，
扔进垃圾桶。仙人球是我入职第一年买的。九块九。活了两年，
比这间办公室里大部分人都皮实。何佳宁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压低声音。“棠姐，
方总刚才开会说你旷工的事，让大家引以为戒。”“他怎么说的？
”“原话是’有些人以为请了假就能不干活，公司不养闲人’。”我没接话。
何佳宁又往前凑了凑：“孙浩然在旁边补了一句，说’是啊方叔，
有些老员工就是散漫惯了’。”方叔。在公司里叫方叔。我打开电脑，输入密码。
工作群里有一条新消息，是方志刚三分钟前发的。“通知：即日起，
仓库盘点相关工作移交孙浩然负责。江晓棠回归原岗位，补交三天旷工期间的考勤说明。
”考勤说明。他是要我自己写一份材料，承认那三天“缺勤”。我把消息截了个图，
存进手机相册里那个叫“2024菜谱收藏”的文件夹。里面没有一道菜。
02仓库的事要从三天前说起。3月10号下午四点半，方志刚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靠在老板椅上，保温杯搁在左手边，桌上摊着一份仓库物资清单。“晓棠，
季度盘点你去跑一趟，明天开始，三天之内搞定。”我看了一眼清单，密密麻麻三十多页。
“方总，上次盘点是我和赵强两个人花了五天才盘完的，
三天一个人……”“赵强上周离职了。”他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就你了，抓紧点。
”赵强是仓库管理员，干了六年，上周突然提了离职，走得很急。交接只用了半天，
留下一个乱七八糟的台账和三十六个大大小小的库房。我没再说什么。接了派工单，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八分刷卡进公司。先去工位拿了盘点用的平板和扫码枪，
然后直奔后院仓库。第一天还算顺利。A区到F区，日用物资、办公耗材，
对着系统一项一项扫码核对。到了第二天上午，我进了G区。G区是大宗物资区，
主要存放设备配件和工程耗材。扫码枪扫到第四排货架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系统显示：3M防护手套，型号N100，入库数量2000双，库存数量2000双。
货架上码着纸箱。我数了一下。四箱。每箱五十双。两百双。系统说两千双，
实际只有两百双。差了一千八百双。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扫了一遍。没错。两百双。
继续往下盘。3M防尘口罩，系统八千只，实际一千二。安全帽，系统五百顶，
实际八十三顶。绝缘胶带，系统三百卷，实际四十一卷。
每一项的实际数量都只有系统记录的十分之一左右。我把平板抱在怀里，站在G区过道中间，
盯着满墙的货架。这些东西去哪了？我调出最近半年的入库记录。
每一批物资都有完整的采购单、验收单、入库单，签收人一栏写着“赵强”，
审批人写着“方志刚”。手续齐全。数字漂亮。但东西不在。我拿出手机，
把G区每一排货架拍了照片，又把系统截图一一对应保存。存进了“2024菜谱收藏”。
第三天，我盘完了剩余的H区到K区。同样的问题。系统里的数字和货架上的实物，
差距像两个平行世界。三天盘点结束，我整理了一份报告。但报告还没来得及提交，
方志刚先发难了。旷工。处分。扣绩效。时间掐得刚刚好。03回归工位的第一天，
我发现自己的权限被调了。公司内网的采购系统、仓库管理系统，我原来都有查看权限。
现在点进去，弹出一行红字：“您无权限访问该模块，如有疑问请联系管理员。
”管理员是谁？方志刚。我没去找他。打开邮箱，处理了两个小时的日常事务。
中午去茶水间热饭，微波炉门上贴了一张纸条：“本楼层微波炉仅供正式工位员工使用，
临时借调人员请到一楼食堂。”纸条是新打印的，字体是方志刚常用的楷体。临时借调人员。
他在定义我。何佳宁跟在我后面进来，看到纸条皱了皱眉。“棠姐，这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把饭盒放进微波炉，按了三分钟。微波炉嗡嗡转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孙浩然端着一个星巴克的纸袋走进来。“哟，晓棠姐。”他笑着扬了扬纸袋，
“方叔让我给部门带下午茶，你要不要？”“不用。”“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来，
“方叔说你那份盘点报告不用交了，我重新盘过了，数据都对得上。”数据都对得上。
我看了他一眼。三十六个库房，他用了多久？“浩然，G区你盘了吗？”“盘了啊。
”他理所当然的样子，“方叔带我去的，一个下午就搞定了。”方志刚亲自带他去的。
一个下午。上千种物资，一个下午。我没再问。微波炉“叮”了一声，我取出饭盒。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星巴克焦糖玛奇朵的甜腻味道。下午两点，
方志刚在群里发了新的通知。“即日起，部门座位重新调整。
江晓棠工位调至走廊尽头的备用位。”备用位。就是复印机旁边那张折叠桌。没有隔板，
没有柜子，对面是杂物间的门。复印机运转的时候，整张桌子都在震。我收拾东西的时候，
何佳宁帮我搬了一趟。“棠姐，方总是不是针对你？”“你觉得呢？
”她咬了咬嘴唇：“要不要去找周总反映一下？”周鸿远，公司副总，分管运营。
方志刚的直属上级。“不急。”我把电脑摆好，插上电源。复印机在我右手边轰隆隆响着，
有人在打印什么东西，纸张一页一页吐出来。我打开手机，点进“2024菜谱收藏”。
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百多张照片。每一张都有拍摄时间水印。不急。
04座位搬到备用位的第三天，孙浩然请全部门喝奶茶。二十二杯。没有我的。
何佳宁端着两杯过来，递给我一杯。“棠姐，我多拿了一杯。”“谢谢。”我接过来，
杯壁上印着一行小字：“芋泥啵啵奶茶，大杯，七分糖。”何佳宁记得我的口味。
这个公司里，记得我口味的人只有她。奶茶还没喝完，方志刚的秘书过来了。“江姐，
方总让你把上季度的供应商对账单整理一份给他。”供应商对账单。
这活儿本来是赵强在做的，赵强走后一直没人接。“他要哪些供应商的？”“全部。”全部。
上季度公司合作了四十七家供应商，对账单加起来能摞半尺高。“什么时候要？
”“明天下班前。”秘书走了。我看着电脑屏幕。他把我的系统权限关了，
又让我整理对账单。对账单的纸质版在财务那边，我可以去调。
但电子版在采购系统里——我进不去。这是个套。交不出来，就是“工作能力不行”。
交得出来，就得想办法拿到数据，而这个“想办法”本身就可以被定义为“越权操作”。
我拿起水杯，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路过财务室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门开着，
财务主管林姐正在核对什么东西。“林姐。”她抬头，看到我，笑了笑。“晓棠啊，什么事？
”“方总让我整理上季度供应商对账单，纸质版能借我翻一下吗？”“行，
你自己去档案柜找，第三排。”我走进去，拉开档案柜。供应商对账单按月份归档，
我一份一份往外抽。抽到十二月份的时候，一张夹在中间的纸片掉了出来。不是对账单。
是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志刚，翔宇那批货的发票开大了，
差额部分我已经处理了。——蕊”蕊。钱蕊。HR经理钱蕊。
HR为什么会给运营总监写关于发票差额的便签？我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我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便签原样夹回十二月的对账单里。翔宇。
翔宇是公司合作了三年的一家五金配件供应商。G区货架上那些“消失”的防护手套，
有一半就是翔宇供的。我继续翻对账单。翔宇贸易，2023年第四季度，
累计采购金额：187万。我又翻了第三季度的。翔宇贸易，2023年第三季度，
累计采购金额：42万。一个季度之间，从四十二万暴涨到一百八十七万。涨了将近三倍半。
仓库里的东西却只有账面数的十分之一。我把所有对账单拍了照，整整齐齐放回档案柜。
“谢谢林姐。”“不客气。”我走出财务室，手机震了一下。工作群消息。
方志刚：“@江晓棠，对账单明天十点前交，不要耽误周总的季度汇报。”原来是周总要看。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回到那张折叠桌前，我把水杯放下。复印机又开始响了，
嗡嗡的震动从桌面传到手肘。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便签的照片。放大。
钱蕊的字写得很秀气，“志刚”两个字带着一点亲昵的圆润。不像下属给上级写的公务便签。
更像是给亲近的人递的一张小纸条。05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把整理好的对账单打印出来，
送到方志刚办公室。四十七家供应商，按金额从高到低排列，每家一页摘要，
附上原始单据编号。方志刚正在打电话，看到我进来，眉头皱了一下，冲我摆了摆手，
示意放桌上。我放下文件，转身要走。“等一下。”他挂了电话，翻了翻那叠纸。
“系统权限不是关了吗？你怎么整理出来的？”“纸质版。”“纸质版？
”“财务室的档案柜，林姐让我借阅的。”他的手指在翔宇贸易那一页停了两秒。只有两秒。
但我看见了。“行，你出去吧。”我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到他拨了一个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只隐约听到一个字。“蕊……”中午吃饭的时候，何佳宁坐到我对面。
“棠姐，你知道吗？赵强离职前找过方总，在办公室里吵了一架。”“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底，你出差那周。好几个人都听到了，赵强说’你别太过分’，
然后门就被摔上了。”赵强干了六年仓库管理员，工资不高，人很老实。突然离职，
半天交接，走得像逃一样。“他离职之后你联系过他吗？
”何佳宁摇头：“他把公司所有人都删了。”我扒了两口饭，没什么味道。下午一点半，
我正在整理文件，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钱蕊。主题：关于考勤异常情况说明。
正文只有一段话。“江晓棠同志：经核查，你于3月11日至13日期间存在工位缺勤记录，
现要求你于三个工作日内提交书面情况说明，逾期未交将按旷工处理，进入绩效考核流程。
”考勤异常。工位缺勤。他们换了个说法。不说“旷工”了，说“工位缺勤”。
因为门禁记录证明我没有旷工。所以他们绕开了“公司打卡”这个硬指标，
改打“工位在岗”这张牌。很聪明。我把邮件截图存了。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情况说明。
写得很老实。老实到每一个字都在陈述事实：“3月11日至3月13日，
本人根据运营部总监方志刚签发的派工单编号：YY-2024-0310-07，
前往公司后院仓库执行季度物资盘点工作。期间每日正常刷卡进出公司，打卡记录可查。
因盘点工作地点为仓库而非办公楼工位，故未在工位。特此说明。附件：派工单复印件。
”我打印了两份。一份交给钱蕊。一份自己留底。钱蕊收到说明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知道了。”她把纸接过去，放在桌上，没看。那天下午，公司来了一个女人。
前台带着她上了三楼，径直走进了方志刚的办公室。女人三十出头，
穿一件米色的MaxMara大衣，手上挎着一个墨绿色的Hermès包，气质很好。
何佳宁凑过来小声说：“方总老婆。”“她常来吗？”“不常来。上次来还是去年年会，
在台上给方总颁了个’最佳管理者奖’。”我看着办公室紧闭的门。玻璃隔断上拉着百叶帘，
什么也看不到。二十分钟后，门开了。女人笑盈盈地走出来，方志刚跟在后面，
脸上挂着我从没见过的殷勤笑容。“雅琳，周末带俊俊去滑雪，我早点回来。
”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踩着高跟鞋走了。方志刚目送她进了电梯，
转身的瞬间，笑容消失了。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坐在复印机旁边的我。那个眼神很快。
但我接住了。里面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恨意。06第二周，事情开始加速。
周一晨会，方志刚宣布部门架构调整。“经过综合评估，
晓棠的工作能力更适合做基础行政支持。从今天起，
原来由她负责的供应商对接、合同审核、物资调度三块业务，全部移交给浩然。
”全场安静了三秒。我没有抬头。孙浩然在我斜对面坐着，低头看手机，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晓棠负责打印、复印、快递收发，以及部门日常卫生维护。”日常卫生维护。
扫地、擦桌子、倒垃圾。他话音刚落，孙浩然配合地叹了口气。“方叔，
晓棠姐干了这么多年了，这样会不会……不太好？”“能力不够就要认，公司不是慈善机构。
”方志刚看着我。“晓棠，有意见吗？”“没有。”散会后，何佳宁跟着我走到走廊尽头。
“棠姐，你怎么不反驳？他这是欺负人！”“反驳什么？”“你可以去找周总啊！
方总他……”“佳宁。”我打断她，“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她愣了一下。
“方总越是着急把我手上的活儿全部拿走，越说明有些东西他不想让我碰到。
”何佳宁张了张嘴。“你先别说出去。”我看着她，
“帮我注意一件事——孙浩然接手供应商对接之后，翔宇贸易那边的联络记录，你能看到吗？
”何佳宁是部门的综合文员，所有业务邮件都会抄送她一份做归档。“能。
”“帮我留意翔宇的往来邮件。”“好。”她走了。我坐回折叠桌前，打开抽屉，
拿出一块抹布。从今天开始，我的工作内容是擦桌子和收快递。
方志刚大概觉得这样就能把我逼走。主动辞职。拿不到赔偿金，也带不走任何证据。
他不知道的是，证据早就不在公司了。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笔记本电脑。
“2024菜谱收藏”里的所有照片已经同步到了云盘。仓库实物照片，系统库存截图，
采购单据，对账单——最重要的是那张便签。我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做对比表。
左边是系统入库数量，右边是实际盘点数量，中间是差额，最后一列是对应的采购金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