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三十三年。我看够了阴谋诡计,看够了冤假错案,
看够了所谓的天之骄子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直到今天,演武场上,
一个新兵被打断三根肋骨,趴在地上吐着血沫子说:“这要是搁现代……好歹有个无期徒刑。
”我手里的茶盏,掉了。---壹·点将台宣威十七年,春。日头毒辣,
晒得演武场上的黄土都泛了白。风一吹,尘土扬起来,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我坐在点将台正中,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底下两排新兵正在对练,木枪撞得砰砰响,
尘土落在他们汗湿的脸上,糊成一道一道的泥印子。监场的参将扯着嗓子喊“刺!再刺!
没吃饭吗”,声音哑得像破锣,喊几句就要咳嗽两声,唾沫星子喷出去老远。三十三年了。
这样的场面,我见过没有一千回也有八百回。每年开春都要来这么一出。
各营挑出来的好苗子,拉到演武场上练一遭,练得好的选上百夫长,
练不好的滚回原籍接着种地。年年都有几个出挑的——力气大的,跑得快的,枪法准的。
我看着他们,就像看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地长起来,又一茬一茬地送上前线。送上去,
能回来的,没几个。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茶叶沫子涩得刮嗓子。
思绪飘得有点远。三十三年前我醒过来那天,也是个这样的春日。
只不过那时候我躺的不是点将台,是乱葬岗。满鼻子的血腥味混着泥土腥气,
身上压着七八具尸首,动一下手指头都费劲。我花了三天才爬出那个坑,
又花了半个月才弄明白——这不是我那个有手机有外卖有24小时便利店的世道了。
刚开始那几年,我还想着回去。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想我妈做的红烧肉。她做的红烧肉,
糖色炒得刚刚好,肉炖得软烂,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一丝一丝的,夹一筷子能下一碗饭。
想我爸修自行车时叮叮当当的响动,他修车的时候爱哼歌,哼的都是些老掉牙的调子,
哼着哼着就走调,他自己还觉不着。想我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永远关不严的窗户,
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房租一千二,押一付三,那时候我工资才四千五。我想着,
万一哪天一睁眼,又回去了呢?后来就不想了。后来我当上了兵,从小兵熬到百夫长,
从百夫长熬到将军。我打过十七场硬仗,身上添了二十一道疤。我看过朝堂上那帮人狗咬狗,
你参我一本,我弹劾你一状,今天还是称兄道弟,明天就抄家灭门。
我看过太多所谓的少年天才踩着同袍的脑袋往上爬,看过太多冤案错案,
看过太多人头落地的时候连个“冤”字都喊不出来。我太累了。
累到后来当上镇北大将军、人人见了都要低头喊一声“侯爷”的时候,
我下意识想找个人说说。可我跟谁说呢?跟我那些副将说?他们听不懂。跟我那些亲兵说?
他们不敢接话。跟卫二蛋说?他倒是敢接话,可他连“手机”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跟他说什么?有一回,我实在是憋得慌,半夜把卫二蛋叫起来,问他:“二蛋,你说,
要是有一天,你能去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那儿的人出门不用骑马,
坐的是铁盒子;说话不用面对面,
拿着个小方块就能跟千里之外的人聊天;想吃啥都能有人送到门口——你信不信?
”卫二蛋想了半天,认真地说:“将军,您说的是神仙吧?”我没再说话。从那以后,
我就不说了。连我爸妈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我妈是圆脸,爱笑,笑起来眼角有皱纹。
她做饭好吃,特别是红烧肉。她爱唠叨,总说我不着调,不好好上班,整天想七想八的。
我爸是方脸,不爱说话,修车的时候哼歌。他喝酒,喝多了就脸红,
脸红的时候就爱拉着我说话,说的都是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怎么追的我妈,
说我妈那时候多好看。我记得这些。可他们的脸,凑在一起,就是凑不出来。
那个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世界,离我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将军。
”身侧有人唤我。我没转头,“嗯”了一声。是卫二蛋。我捡回来的那个。
十二年前在雁门关外,雪地里躺着的那一堆死人里头,就他还喘气儿。
那时候他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肋骨一根根数得清,脸上冻得青紫,眼珠子却亮得吓人。
我把他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时候,他一口咬在我虎口上,血都咬出来了,愣是不松口。
狼崽子。我把他带回去,给他饭吃,教他认字,教他使刀。他学得快,十二年下来,
刀法比当年教他的老师傅还利索。人也不像小时候那么野了,性子稳下来,
跟在我身边当个亲兵,端茶倒水传令跑腿,什么事都做得妥帖。
有时候我闭关——其实就是躲清静——出来的时候,他还会弄一桌子菜。
虽然都是些炖羊肉、烤饼子之类的东西,比不上我那个年代的满汉全席,
但热腾腾地摆在那儿,看着就暖和。收下他,大概是想在这个陌生的世道里,
找一点“家”的感觉。哪怕只有一点。“将军,”卫二蛋往前凑了半步,
替我挡住斜照过来的日头,“那个穿灰褂子的新兵,您多看了两眼。”他说得小心翼翼,
声音压得低。我没应声。底下演武场上,那穿灰褂子的正跟人对练。说是对练,
其实就是挨打。对手是个老兵油子,手底下黑得很,一枪一枪往人身上招呼。
灰褂子挡了三下,没挡住第四下,木枪杆子抽在小腿上,人一个趔趄,单膝跪地。“起来!
”监场的参将踹了他一脚。他爬起来,又挨了一枪。这一枪抽在腰眼上,
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米,趴在地上干呕。呕了半天,啥也呕不出来,只有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用手撑着地想站起来,胳膊抖得厉害,撑了两下没撑起来。老兵油子收了枪,
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带着笑。周围看热闹的兵也跟着笑。“老吴这手黑啊,一枪比一枪狠。
”“那灰褂子今天第几回了?第三回了吧?”“就这还想选百夫长?回去种地得了。
”监场的参将又要抬脚。“够了。”我的声音不大,但点将台上下都听见了。
参将的脚悬在半空,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讪讪地收了回去。他干咳一声,
踢了踢地上的土,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灰褂子趴在地上喘气,后背一耸一耸的。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第三次才撑着地跪起来,脑袋垂着,肩膀抖得厉害。
我看着他的后背。忽然想起卫二蛋当年趴在我面前的样子。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抖。
那时候他跪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却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眼睛盯着我,
像盯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将军,”卫二蛋又开口,声音更轻了,
“那小子……有什么不对劲吗?”我没说话。灰褂子终于站起来了。他踉跄着往场边退,
退到人堆里,靠着别人的肩膀,抬起胳膊擦脸上的汗——不对,是血。鼻子里淌下来的血,
擦了一袖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子,又抬起头,眯着眼往天上看,大概是想止住鼻血。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混在满场的哄笑声里,根本听不清。但我听见了。
他说:“妈的,这要是搁现代,好歹有个无期徒刑。”我手里的茶盏,掉了。瓷片碎成三瓣,
茶水溅上袍角。滚烫的茶水洇进衣料,烫不烫的,我完全感觉不到。点将台上下,一片死寂。
参将愣在那儿,嘴张着,话卡在嗓子眼里。老兵油子愣在那儿,手里的木枪差点没握住。
一帮看热闹的兵也愣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知道这位镇北大将军怎么突然就摔了杯子,不知道自己该跪下还是该装没看见。
卫二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蹲下去捡碎瓷片,一边捡一边压低声音说:“将军,烫着没?
烫着没?”我没理他。我盯着人堆里那个灰褂子。他靠在别人身上,正低着头用袖子堵鼻子,
压根儿没往这边看。“把他带上来。”我说。卫二蛋的手顿了一下,“哪个?
”“穿灰褂子的那个。流鼻血的那个。”卫二蛋站起来,往那边看了一眼,又看我一眼。
他的眼神里有点疑惑,有点担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转身下去了,
脚步比平时快,袍角带起一溜尘土。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搭着扶手,指腹摩挲着漆面。
漆面磨得很光滑,温温的,被太阳晒得有点烫。现代。无期徒刑。这两个词,
三十三年没听人说过了。不,不对。三十三年,一次都没听人说过。灰褂子被带到点将台下。
他走得不快,一瘸一拐的,左脚落地的时候明显不敢用力。脸上糊着血和汗和泥,
鼻子里还在往外渗血,一道细细的红顺着人中流到嘴角,他拿手背蹭了一下,
蹭得半张脸都花了。眼睛却抬着,直直地往上瞅。我瞅着他,他也瞅着我。近了才发现,
这小子也就十七八的年纪。瘦,黑,眉毛上有道疤,不知道是今天新添的还是以前留下的。
袍子破了两个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青一块紫一块的。左边颧骨肿起来,
肿得眼睛都小了半圈。他站在台下,想跪下,膝盖弯到一半,被我抬手止住了。“叫什么?
”我问。“赵铁柱。”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咬字清楚,不卑不亢的。他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哪儿人?”“徐州府人氏。”“多大?”“十八。”我顿了一下,
“读过书?”“读过两年私塾。”“那你怎么——”我话说一半,忽然收了声。
周围这么多人,这话不能问。我改了口:“刚才在底下,嘟囔什么呢?”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随即垂下眼,“回将军,小的没嘟囔什么。就是……就是挨了几下,忍不住骂了两句粗话。
冲撞了将军,请将军责罚。”话说得滴水不漏。我看着他的头顶,
看着那乱糟糟的头发里沾着的草屑和土,看着后颈那一块晒得发红的皮。他垂着眼,
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他在紧张。不对,他在害怕。
但他站得直,没让自己显出半点瑟缩。“卫二蛋。”我喊了一声。“在。
”“让他进你那一队。你亲自带。”卫二蛋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灰褂子也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惊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没解释,
摆摆手,“下去吧。”他被人搀着走了。走几步,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疑惑,
有戒备,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太阳已经偏西了,日头没那么毒,风里带了一点凉意。远处的号角声闷闷地响起来,
该收操了。兵丁们陆续往营房走,有的扛着木枪,有的勾肩搭背,有的边走边骂骂咧咧,
抱怨今天的操练太累。卫二蛋站回我身侧,垂着手,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
他开口:“将军,那小子……有什么特别的吗?”我没回答他。我看着天边那片烧红了的云,
忽然问:“二蛋,你说,这世道,有没有可能……不是唯一的世道?”卫二蛋想了想,
认真地说:“将军说得深,小的不懂。小的只知道,这世道就是这世道,该打仗打仗,
该死人的时候死人,该吃饭的时候吃饭。”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反正小的这条命是将军捡回来的,将军说啥是啥。”我笑了一声。是啊,
这世道就是这世道。可是,那个“现代”,真的存在过吗?还是说,那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握了三十三年刀的手。虎口有老茧,指节有疤,
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黄土印子。这双手,当年也是握过手机、敲过键盘的。
那时候我用的是华为,两千多块钱,分期付款买的,每个月还两百多,还了一年。
那手机长什么样来着?黑色的,屏幕上有道裂痕,是上厕所的时候摔的。后壳上贴了个贴纸,
是一只柴犬,咧嘴笑的那种。我记得这个。可手机的模样,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将军?
”卫二蛋的声音又响起来,“天凉了,回去吧。”我“嗯”了一声,站起身。
走下点将台的时候,我忽然停住脚步。“那个赵铁柱,”我说,“晚上让他来给我守夜。
”卫二蛋应了。他的背影顿了顿,随即加快脚步往前去了。我站在原地,
看着演武场上空荡荡的黄土,看着远处营帐里升起的炊烟,看着天边最后那一抹烧红了的云。
三十三年了。也许,今晚能听到一句人话。---贰·守夜夜里起了风。
营帐外头的旗杆被吹得吱呀响,火把的光在风里一跳一跳的,把守夜兵丁的影子拉得老长。
每隔一会儿就有巡夜的队伍走过,脚步声整齐,铠甲摩擦的哗啦声传出去老远。我坐在案前,
对着灯,翻着一本兵书。翻了三页,一个字没看进去。书上写着“凡战者,以正合,
以奇胜”,旁边有前人批注的小字,密密麻麻的。我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三十三年了。我攒下的战功,够写三本这样的书。我见过的死人,够填满十个演武场。
我听过的冤案,够编一本比砖头还厚的册子。有用吗?没用。该死的人照样死,
该冤的人照样冤,该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人照样往上爬。我挡得住一个两个,挡不住十个百个。
我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有时候我想,我拼死拼活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到底图什么?
图权?我不缺权。图钱?我不缺钱。图名?我也不缺名。那我图什么?我想了很久,
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图的是有一天,能回去。回去吃我妈做的红烧肉。
回去听我爸哼那些走调的歌。回去在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关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窗户。
可现在呢?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快想不起来了。帐帘一掀,卫二蛋带着人进来了。“将军,
人带来了。”他把人往前一推,自己退到帐门口站着。赵铁柱站在灯影里。
他换了身干净袍子,灰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也洗过了,
那道从眉骨拉到嘴角的疤就显得格外清楚,结了薄薄一层血痂,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左边颧骨还是肿的,肿得眼睛都眯着。他站得直,眼睛却低着,不看我。两只手垂在身侧,
手指微微蜷着,不知道是该攥起来还是该放开。“坐。”我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马扎。
他愣了一下,没动。“让你坐就坐。”他这才走过去,在马扎上坐下。坐得笔直,
两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抠着膝盖上的布料,抠得布料都起了皱。我看着他的坐姿,
忽然问:“你是哪一年穿过来的?”他的身子猛地一震,像被雷劈了似的。他抬起头,
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
才挤出一句话:“您……您说什么?”我没说话,就看着他。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
帐子里静得能听见火苗舔灯芯的声响。风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火苗一晃一晃的,
把他的影子晃得满帐子都是。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得厉害。两只手攥紧了膝盖,
攥得指节发白。嘴唇抖了抖,又抖了抖。我开口,一字一句地说:“我也穿过来的。
三十三年了。”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腾地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手足无措地原地转了个圈,最后一屁股坐回马扎上。他抬起两手捂着脸,肩膀抖起来,
抖得像风里的树叶。我以为他哭了。结果他放下手,抬起脸,冲着我咧嘴一笑。
那笑里带着眼泪,眼睛亮得吓人。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
他拿手背蹭了一把,蹭得满脸都是水渍。“妈的,”他说,声音抖得厉害,“妈的,
可算见着亲人了!”他笑着,眼泪还在往下淌。我看着他,忽然也想笑。
卫二蛋在帐门口站着,一脸懵,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看赵铁柱,又看看我,嘴张着,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我冲他摆摆手,“出去吧,把帐帘放下来。没我喊,别让人靠近。
”他应了一声,退出去,帐帘落下。帐子里只剩下我和赵铁柱,还有那一盏摇摇晃晃的油灯。
灯苗跳了跳,把他的脸照得明明灭灭。“哪一年的?”我问他。“2024。”他说,
嗓子还哑着,“您呢?”“2021。”他掐着指头算了算,“那您比我早穿三年。
您穿来三十三年,那边就是——我算算——那边2021,这边三十三年,
时间流速大概是……不对,这玩意儿没法算,我数学不好……”“别算了。”我打断他,
“这地方的时间跟那边对不上。我穿来的时候,这边是大安十二年。现在是景和十七年。
你自己算。”他愣了愣,忽然问:“那您……您想过回去吗?”我看着灯,没说话。想过。
当然想过。头几年天天想,想得睡不着觉。后来就不想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