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外卖三年，第一次遇见这种事。门刚打开一条缝，一只手突然攥住我的手腕，
把我整个人拽了进去。那个女人穿着丝绸睡衣，眼神迷离：“进来，陪我吃饭。”我想跑，
却发现门已经被反锁。她步步逼近，我连连后退。最后，她坐在我脸上，我直接晕了过去。
醒来时，我躺在医院，旁边是警察和一张一百万的支票。---一九点四十七分。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还有十三分钟超时。电梯停在十七楼，三分钟没动过。操。
我转身冲进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往上爬。老小区，没货梯，声控灯坏了一半，
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回声闷得像砸在棉花里。订单备注：送到门口，放地上，别按门铃。
我他妈也不想按。我最烦按门铃。每次按完门铃，都得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等上十几秒，
运气好的时候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过袋子，门关上。运气不好的时候，
门里传出狗叫，或者小孩哭，或者夫妻吵架，你得杵在那儿等他们吵完。运气更不好的时候，
门里没人。那就超时，扣钱，差评。我跑外卖三年，最怕的不是差评，是那种眼神。
门开一条缝，眼睛从缝里看过来，从上到下扫一遍，然后门缝收窄，一只手伸出来，
两根手指捏着袋子边缘，像捏什么脏东西。我不怪他们。我穿这身衣服，
沾着不知道哪家店的油烟气，头盔压着头发，脸上冒着汗，一看就是刚从后厨钻出来的。
谁愿意让我进家门？到了。一八〇二。我喘着气，把外卖从保温箱里拿出来，
确认了一遍订单：红烧肉，酸辣土豆丝，米饭三盒，备注不要香菜。门口铺着一块灰色地垫，
印着“出入平安”，边角卷起来，积着灰。我把外卖放在地垫上，直起身，准备拍照。
门开了。不是开一条缝。是开了一整扇。门里站着个女人，三四十岁，披着一件丝绸睡衣，
墨绿色，软塌塌地挂在身上，领口开得很低。头发披着，有点乱，脸上没有妆，
皮肤白得发亮，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她看着我，眼睛没有焦点。“进来。”我愣了一下，
往后退半步：“您的外卖放门口了，麻烦给个五星——”话没说完，她往前迈了一步，
一只手攥住我的手腕。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攥得很紧，指甲嵌进我手腕内侧的肉里。
“进来陪我吃饭。”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猛地一拽。
我一个踉跄，整个人被她拽进门里。身后那扇门“砰”一声关上，
声音闷得像砸在我后脑勺上。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透进来的那点光刚好够看清轮廓。
客厅很大，沙发靠墙，茶几上摆着几只空酒瓶，歪倒着，有几滴酒渍淌下来，干在玻璃上。
空气里有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酒味和香水混在一起，又像是别的什么，闷闷的，
让人喘不上气。她松开我的手腕，转过身，背对着我，往客厅里走。“把外卖拿过来。
”我站在门口没动。我的手还保持着被她攥着的姿势，手腕上那几道红印慢慢变深，
隐隐发烫。头盔还戴在头上，勒得太阳穴有点疼。我得走。我转过身去摸门把手。锁着。
密码锁，屏幕亮着，显示已锁定。我又试了一次，拧不动。“别试了。
”她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密码只有我知道。”我没回头。我站在门口，
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心跳得很快。跑外卖三年，遇到过喝多的，遇到过耍酒疯的，
遇到过点完外卖忘了自己点过的，遇到过开门骂我送得慢的，遇到过让我帮扔垃圾的，
遇到过——没遇到过这种。“过来。”她的声音变近了。我回头，她已经走到我身后，
不到一米。那件睡衣在她身上晃荡着，露出一截锁骨，白得刺眼。她没看我，
盯着我手里拎的外卖袋。“饿了。”她伸出手，从我手里把袋子拿过去，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我。“站着干什么？进来坐。”我没动。她看着我，
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往上扯了扯，又收回去，像是很久没笑过，忘了怎么笑。
“你怕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把外卖袋放在茶几上，盘腿坐到地毯上，
开始解塑料袋。她解得很慢，手指有点抖，解了几次没解开，不耐烦了，直接撕开。
红烧肉的盒子被打开，热气冒出来。酸辣土豆丝，米饭，筷子。她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你吃了吗？”我摇头。
她指了指沙发：“坐。”我还是没动。她低着头继续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像是很久没吃过饭，又像是吃不出味道。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我。
“你叫什么？”“小周。”“姓周？”“嗯。”她点了点头，没再问，继续吃。
我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女人吃饭。屋里很安静，只有她咀嚼的声音，
和偶尔筷子碰到饭盒的声音。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她身上，
那件墨绿色的睡衣看起来像一滩死水。她吃完了。她把饭盒放下，抽了张纸巾擦嘴，
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空饭盒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
然后她站起来，朝我走过来。我没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躲。可能是腿麻了，
可能是脑子还没转过来，可能是她那件睡衣在暗处晃得我有点晕。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仰着头看我。她比我矮一个头。“你多大了？”“二十六。”她点点头，又往前迈了半步。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门上。“你……”她没说话，抬起手，伸向我的头盔。
她的手碰到头盔卡扣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偏过头去躲。她的手指停在我脸旁边，
没追过来，就那么停着。“摘了。”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有什么东西变了。我没动。
她自己动手。咔哒一声，卡扣开了。她把头盔从我头上取下来，抱在怀里，低头看着，
像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你出汗了。”她把头盔放到旁边鞋柜上，转回身，又看着我。
“热吗？”我没说话。她抬起手，伸向我的领口。这次我躲开了。我侧过身，
从她旁边挤过去，走到客厅中间，离她远一点。“我要走了。”她没理我，跟过来。
“门锁着，你走不了。”“你开一下。”“不想开。”她在沙发上坐下，
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坐这儿。”我站着没动。她叹了口气，靠进沙发里，
仰着头看天花板。那件睡衣从她肩膀上滑下去一点，露出一截圆润的肩头。
“你知道我多久没跟人说过话了吗？”我没回答。“二十三天。”她自言自语，
“整整二十三天。”她转过头，看着我：“我每天就点外卖，一天三顿，有时候四顿。
每个外卖员把东西放下就走，有的人连门都不让我开，直接放门口，敲两下就走。
你猜怎么着？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没说话。她笑了笑，这回笑得久一点，
但还不如不笑。“你是第一个进来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拉你进来吗？
”我摇头。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这一次我没躲。“因为你站门口喘气的样子，
让我想起一个人。”“谁？”她没回答。她看着我，眼睛还是那种没有焦点的样子，
但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动。“你跑外卖，一天能挣多少？”“不一定。”“多的时候呢？
”“三四百。”“少的时候呢？”“一两百。”她点点头，像是在算什么。
然后她说：“我有一百万，你信吗？”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真的。”她说，
“我刚离婚，分了一百万。就在那张卡里。”她指了指茶几下面，有个钱包扔在那儿。
我还是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着我。“陪我一会儿。
”她身上那股味道钻进我鼻子里。香水，酒，还有别的什么。“坐一会儿就行。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一个人待着，太他妈难受了。”她靠进我怀里。那一瞬间，
我的身体僵住了。她的手搭在我腰上，脸埋在我胸口，头发蹭着我下巴，痒痒的，
带着洗发水的味道。我该推开她。我知道我该推开她。但我的手抬起来，没推，
停在她肩膀上方几厘米的地方，就那么悬着。她在我怀里闷闷地说：“就一会儿。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湿了。“谢谢。”她往后退一步，从我怀里出来，伸手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
“你走吧。”她走到门边，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门锁咔哒一声开了。她拉开门，
回头看着我。“头盔别忘了。”我愣了两秒，走过去，从鞋柜上拿起头盔。走到门口，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她站在玄关的暗处，那件睡衣垂着，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
“你……”我张了张嘴，“你没事吧？”她没说话。我等了几秒，跨出门。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头盔抱在怀里，心跳还没平复下来。楼道灯亮着，白惨惨的光，
照得我眼睛发酸。我戴上头盔，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我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一八〇二的门。那扇门关着，和别的门一模一样。电梯来了，我走进去，
按下一楼。门关上，下楼。到了一楼，我走出电梯，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
外面的天黑透了，路灯亮着，几只飞蛾绕着灯转。我看了眼手机。十点三十一分。
那单外卖已经超时了十七分钟。系统发来一条消息：您有新的订单待接单。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点了拒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骑车回家。那晚我没睡着。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她站在门口看我的眼神，她靠在我怀里的重量，
她说的那句“一个人待着，太他妈难受了”。我知道我不该想这些。送外卖的，
碰见什么人都正常。醉鬼，疯子，孤独的，绝望的，各种各样的。遇上了，躲开就是了。
别往心里去，别多管闲事，别——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别惦记。
第二天我没去那边跑。第三天也没去。第四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收到一条私信。
头像是个空白，昵称是数字：1802。消息只有两个字：谢谢。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复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过了几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