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百块的礼物我叫苏念,今年二十四岁,在城东开了一家花店。店不大,三十来平,
每个月刨去房租水电,能剩个七八千。够花,还能存点,我挺知足的。
周衡和我在一起三年了。他在国企上班,工资不算高,但稳定,说出去体面。
他妈一直不太喜欢我,嫌我开花店的没个正经工作,配不上她儿子。这话我没当面听过,
但周衡偶尔会透两句,每次都说是他妈老思想,让我别往心里去。今天是第一次去他家吃饭。
为了这天,我提前准备了一周。早上五点就起来去花市,挑了最新鲜的百合和康乃馨,
包了一束漂亮的花。又去商场买了条五百多的丝巾,柜员说是新款,包装挺精致。
周衡来接我的时候,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皱了皱眉。“就带这些?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他摇摇头,没说话。路上他一直心不在焉,
我问了好几遍是不是有心事,他都只说没事。我握了握他的手,手心有点潮,大概是紧张吧。
也是,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哪有不紧张的。周衡家在老城区一个老旧小区,六层楼,
没电梯。爬到四楼的时候我有点喘,他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才敲门。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红色居家服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头发烫着小卷,目光从我脸上扫过,
然后落在我手里的花上。“来了?”她说,语气不冷不热,转身就往里走,“进来吧。
”我换了鞋,跟着周衡进屋。客厅不大,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看电视,见我进来,
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我把花和礼物放在茶几上,笑着说:“阿姨,这是给您买的花,
还有一条丝巾,希望您喜欢。”他妈看了一眼那束花,又看了一眼那个礼盒,没接话,
转身进了厨房。我站在原地,有点尴尬。“坐吧。”周衡拉了拉我,让我在沙发上坐下。
我坐着,手里没着没落的。电视里在放什么我没看进去,就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响动,
偶尔夹杂着几声咳嗽。过了十来分钟,他妈端着菜出来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
一碗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盘花生米。“吃饭吧。”她把菜往桌上一放,也没招呼我,
自己先坐下了。周衡拉着我坐到餐桌边。我拿着筷子,不知道该先夹哪个菜,
最后还是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饭桌上安静得有点压抑。他妈一直在吃,
偶尔抬眼看我一下,那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开口了。“苏念是吧?
”我赶紧放下筷子:“是的,阿姨。”“你开花店的?”“对,在城东,开了两年多了。
”“一个月能挣多少?”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周衡。他没抬头,夹着菜往嘴里送。
“七八千吧。”我说。“七八千?”他妈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刺耳,“房租水电去了多少?
交完社保还剩多少?以后结婚买房,拿什么出?”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周衡终于开口了。“你别说话。”他妈瞪了他一眼,又看向我,“苏念,
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实话实说。周衡这个条件,找个有稳定工作的女孩不难,你说是吧?
”我握紧了筷子,指节有点发白。“阿姨,我——”“我没别的意思。”她打断我,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们家要求不高,但也不能太差。你那个花店,说句不好听的,
哪天开不下去了怎么办?到时候还不是要周衡养你?”“我自己能养自己。”我说。“能养?
”她又笑了,“七八千块,自己花是够了,结婚生孩子呢?房贷呢?以后孩子上学呢?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也没等我说话,站起来,走到茶几边,
拿起我送的那个礼盒,打开看了一眼。“五百多的丝巾?”她念着上面的价签,
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行吧,还挺会买东西的。
”她把丝巾放回去,转身看着我,脸上的笑收了起来。“苏念,阿姨跟你实话实说吧。
”她站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配不上我们家周衡。”那句话像一盆冷水,
从头浇到脚。我转头看向周衡。他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一动不动。“阿姨,”我站起来,
声音有点抖,“我今天来,是诚心诚意想见您。这三年,我和周衡感情一直挺好,
我——”“感情?”她打断我,笑了,“感情值几个钱?你一年挣七八万,
周衡一年挣十几万,加起来也就二十来万。在城里买个房子首付都不够。你告诉我,
你们拿什么结婚?拿什么过日子?”我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脑子里嗡嗡的。
“我儿子条件不差,长得也不差,找个老师、找个护士,哪样不比你强?你那个花店,
说出去我都嫌丢人。亲戚问起来,你儿媳妇做什么的?开花店的?人家还以为是个卖菜的。
”周衡的爸爸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没说一句话。我站在那里,
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疼。“阿姨,”我深吸一口气,“我今天来,是客。
您就算不喜欢我,也该有个待客的样子。”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待客的样子?”她往前走了一步,“你来我们家,我做了饭给你吃,还叫没待客的样子?
你一个没结婚的姑娘,上赶着往男方家里跑,自己都不自重,还指望别人怎么待你?
”我感觉脸上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妈!”周衡终于站起来,声音有点大,
“你少说两句。”“少说什么?”他妈声音更大,“我哪句说错了?你自己看看,
她拿来的那些东西,一束花,一条丝巾,加起来能有几个钱?第一次上门就带这点东西,
不是笑话是什么?”她转身指着我。“你听听,她开花店的,就拿束花来?这不就是笑话吗?
”我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阿姨,”我说,声音发颤,
“花是我一大早去花市挑的,最新鲜的百合。丝巾是我挑了半个月工资买的。
可能在你眼里不值钱,但这是我的一份心意。”“心意?”她笑出声来,“五百块的东西,
也好意思叫心意?”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不是陌生,是清醒。三年来,
周衡一直说他妈是老思想,让我别往心里去。我一直信了。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够努力,
够真诚,总有一天能打动她。可今天我知道了。打动不了一个看不上你的人。我转过身,
拿起包。“苏念——”周衡拉住我的胳膊。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有点慌张,有点愧疚,
但唯独没有我想看到的那种东西。“你松开。”我说。“苏念,我妈她就是嘴快,
你——”“嘴快?”我看着他,“她说我是笑话,你也觉得我是笑话吗?”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沉默,忽然笑了。三年了,到今天我才知道,有些沉默,就是答案。
我甩开他的手,往门口走。“走就走呗,”他妈在后面说,“走了就别再来了。周衡,
你看见了吧,就这脾气,以后过日子能过得好?”我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我打开门,
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楼道里很黑,我扶着墙往下走,
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一边走一边擦,擦不完。出了楼洞,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
照着地上的落叶。我站在那儿,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我拿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那边很快接了。“苏念?”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意外,
“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林姐,”我说,声音还有点抖,“你之前说的那个事,还作数吗?
”“什么事?”“去杭州,”我说,“参加那个花艺大赛。”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怎么突然想通了?之前不是说店里走不开吗?”我看着面前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四楼的窗户亮着灯。“走得了。”我说。第二章 那就去杭州林姐是我在花艺圈认识的前辈,
开了十几年的花店,在圈子里人脉很广。一个多月前她跟我说过,杭州有个花艺大赛,
含金量挺高,要是能拿个奖,以后接高端单子就顺了。我当时听了挺心动,但店刚稳定下来,
走不开,就没接话。这会儿站在周衡家楼下,我把这事又想起来了。“大赛什么时候?
”我问。“下个月十号,还有二十来天。怎么,你真想去?”“我想试试。
”林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啊苏念,终于开窍了。报名截止是后天,
你要去就赶紧把资料发我,我帮你递上去。”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秋风有点凉,
吹得我眼睛发酸。我站在那儿,把周衡的微信拉黑了,电话也拉黑了。没什么好说的了。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想起三年前刚认识周衡的时候。他在我店里买花,
说是给同事过生日。后来他总来,一来二去就熟了。他说喜欢我,说我笑起来好看,
说想和我在一起。我信了。这三年,他家里不同意,我就等着,想着等久了总能等到。
他妈挑刺,我就忍着,想着忍久了总能熬过去。可我今天才知道,有些门,你敲再久,
人家不想开,就是不会开。回到家已经快九点。我洗了个澡,坐在床上,
把周衡所有的照片都删了。删到最后一张,是他去年生日拍的。我俩在火锅店,他搂着我,
我对着镜头笑。那会儿我还以为,明年生日,后年生日,以后的每一个生日,都会是这个人。
我把照片删了,手机扔到一边,关灯睡觉。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半夜,我干脆爬起来,
打开电脑,开始查杭州那个花艺大赛的资料。这个大赛办了五年了,
算是华东地区比较有分量的花艺比赛。分初赛和决赛,初赛是线上提交作品,
决赛去杭州现场比。评委有三个,都是国内花艺圈的大拿。我翻了翻往年的获奖作品,
越翻越睡不着。那些作品,说实话,比我平时店里做的那些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不是技术上的差距,是想法。人家的作品里有东西,有表达,有情绪。我关掉电脑,躺回去,
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第二天一早,我把报名资料整理好,发给了林姐。
下午林姐回消息:递上去了,等通知。接下来的日子,我把店里的活安排好,
每天闭店后就自己在后面练习。以前开店,做的都是客人要的东西,婚庆、开业、生日,
怎么喜庆怎么来。现在不用管那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开始尝试一些以前没试过的东西。
枯枝、石头、麻绳,这些东西以前我觉得用不上,现在拿来当素材,
搭配起来反而有不一样的感觉。做了几个作品,自己看着不满意,拆了重来。又做了几个,
还是不满意。我蹲在一地的花枝中间,忽然有点怀疑自己。这三年开店,
我是不是早就把当初学的那点东西都忘了?正想着,手机响了。林姐打来的。“苏念,
入围了。”我愣了一下:“什么?”“杭州那个大赛,你入围了。初赛作品过审,
下个月十号去杭州参加决赛。”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喂?苏念?”“我在。
”我说,声音有点飘。“好好准备,决赛要现场比的,别紧张。”挂了电话,我蹲在那儿,
半天没动。脚边是一堆被我剪掉的枝叶,空气里是百合和玫瑰混在一起的香气。
我低头看着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不是难过,是说不出来的感觉。
三年了,每天开店、卖花、收钱、进货,循环往复。我以为这就是我的生活了,开花店,
嫁人,生孩子,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可今天,我忽然觉得,好像还有别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