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雨的清晨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是有差别的。
这是我陷入循环的第三天——或者说,我以为是第三天——才注意到的事。
那种声音不是“滴滴答答”,也不是“哗啦哗啦”,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节奏,
像是有人站在窗外,用手指关节不紧不慢地敲着玻璃,敲累了就换一根手指。我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那滩水渍。那滩水渍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狗,
或者说像一只趴着的狗被PS过——后腿的位置有一块明显的分叉,看起来又像两条尾巴。
我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天花板上有这么一滩水渍,但此刻我盯着它,觉得它一定存在很久了,
久到房东都有理由拒绝维修。手机响了。我伸手去够床头柜,手指碰到冰凉的屏幕,
眯着眼睛看了一眼。6:47。闹钟是七点整。这说明不是闹钟在响,是有人在打电话。
我把手机举到耳边,嗓子还没开张,声音哑得像砂纸:“喂?”“林小姐,
您昨天预约的十点看房还来吗?”一个热情得过分的女声,像一大清早就喝了三罐红牛,
“我看外面下雨,想着您可能不来了,特意打电话问一声。”看房?我愣了两秒,
大脑皮层缓慢开机,然后想起来了。对,看房。我现在租的这间公寓下个月到期,
房东说要涨房租,涨百分之十五,涨得理直气壮,说是“市场行情”。我算了一下,
涨幅正好等于我每个月的水果预算,当场决定不干了,重新找房子。昨天确实约了一个中介,
约的今天上午十点,看一间离公司更近的一居室。“来。”我说,
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清醒一点,“下雨也来。”“好的好的!”红牛女声更兴奋了,
“那我等您!咱们十点见!我给您发定位!”电话挂断。我盯着手机屏幕,
等着那条定位短信弹出来,但屏幕黑了下去,变成锁屏界面。6:47。哦。我放下手机,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六分钟。还能再睡六分钟。然后我又睡着了。再次醒来,
是七点整。闹钟准时响起,我摸到手机按掉,坐起来,揉眼睛,看向窗外。雨还在下。
和刚才一样,不大不小,不急不缓,敲在玻璃上像手指关节。我打了个哈欠,下床,
去卫生间洗漱。牙刷塞进嘴里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含着满嘴泡沫走回卧室,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6:47。……我把手机举到眼前,盯着那四个数字。6:47。
屏幕上的时间还在跳,6:47变成了6:48,又变成了6:49。
我刚才明明按掉了闹钟,明明起来过,明明去刷了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睡衣,
手里举着牙刷,牙刷上还沾着牙膏,但嘴里干干净净,一点薄荷味都没有。手机又响了。
我接通,那个热情得过分的声音再次灌进耳朵:“林小姐,您昨天预约的十点看房还来吗?
我看外面下雨——”我把电话挂了。站在原地,盯着墙上的挂钟。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跳到6:50,跳到6:51。我慢慢走回卫生间,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我脸色不太好,
眼睛下面有两团淡青色,头发乱得像刚打过仗。嘴角还沾着一小撮牙膏沫,
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牙刷。它还是干的。我在循环里。
这是第三天,或者说,这是第三个循环的早晨。第一天发生这种事的时候,
我以为自己在做梦。梦里什么离谱的事都可能发生,比如时间倒流,比如重复醒来,
比如刷牙刷到一半发现自己在床上。但梦不会连续做三天。第二天我试图验证这件事。
我在接到那个电话之后没有挂断,而是听中介说完,然后出门去看了房。
那间一居室确实不错,采光好,格局方正,房租只比我现在这间贵一点点。
我甚至当场交了定金。然后我醒来,又在这个下雨的早晨。手机显示6:47,
中介打电话问我“还来吗”。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想了很久,
想把交定金的场景从记忆里调出来复盘,但那个场景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只记得自己确实交了定金,交了现金,中介还给了我一张收据。但收据长什么样,
中介长什么样,我完全想不起来。这就是循环的特点。当你离开一个循环,
进入下一个循环的时候,上一个循环的记忆会慢慢消退,像退潮时的海水。
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来。比如我记住了那个中介的声音——那种打了三罐红牛的热情,
像早晨七点不适合人类存在的亢奋。比如我记住了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条分叉的狗尾巴。
比如我记住了6:47这个时间点,记住了窗外的雨声,记住了这个早晨的全部细节。
手机响了。我接通,没等对方开口,先说:“我不去看房了,定金我不要了,
你别再打电话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热情的声音变得有点小心翼翼:“林小姐,您……您说什么定金?咱们还没看房呢,
没交定金啊。”我也沉默了。对,没交定金。那是上一个循环的事,在这个循环里,
我还没出过门。“没事。”我说,“我睡迷糊了,不好意思。”“没关系没关系!
”热情立刻恢复了,“那您十点还来吗?”“来。”电话挂断。我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狗形水渍。这个循环什么时候能结束?怎么才能结束?我完全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必须出门。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打破这个循环,或者至少弄清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十点,我准时到了那间公寓楼下。中介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扎着高马尾,穿着黑色西装套裙,脚踩一双细高跟,站在单元门门口等我。雨还没停,
她撑着一把透明伞,看见我,立刻热情挥手。“林小姐!这边!”我走过去,
她一边引我进单元门,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这栋楼的情况:房龄五年,电梯双梯,
物业管理很好,邻居素质高,楼下有便利店和咖啡馆,离地铁站走路五分钟。我听着,点头,
心里却在想别的事。如果我今天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循环会在今晚某个时间点重置,
明天早晨我还会在那个下雨的房间里醒来。如果出了意外呢?比如被车撞,
比如从楼上摔下来——那是不是就能直接跳出循环?还是会在医院里醒来,或者直接死掉?
这是个危险的想法。但人在陷入循环的时候,什么危险的想法都会有。电梯到了十二楼,
中介带我走进那间一居室。确实不错。客厅不大,但落地窗采光很好,
窗外的雨幕把整个城市罩成灰色,反而显得屋里温暖明亮。
卧室刚好放得下一张一米五的床和一个衣柜。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和洗碗池挨着,
一个人做饭刚刚好。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中介在旁边絮叨着家具家电的配置。
然后门铃响了。中介愣了一下,看向我:“您还约了别的中介吗?”“没有。
”中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对我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是个男的,
说是……认识您?”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认识我?在这个循环里,我谁也没告诉,
谁也没见。什么人会知道我在这里?“让他进来吧。”我说。中介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肩膀上被雨打湿了一片。
头发有点长,刘海搭在额前,也有点湿。五官是那种耐看型的——第一眼看过去觉得还行,
第二眼觉得还不错,第三眼觉得好像有点帅。但他的眼睛不对劲。那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
瞳孔里有光在跳,像见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那种眼神太过用力,太过专注,
让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林念。”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你真的在这里。
”我看着他,努力在记忆里搜索这张脸。没有。完全没有印象。“你是谁?”我问。
他愣了一下。那个愣怔的表情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关了一盏灯,光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灰暗的底色。“你不记得我。
”他说,不是在问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应该记得你吗?”他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中介在旁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个……林小姐,
这位是……”“我不知道。”我说,“我不认识他。”男人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像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我看见了。那个笑容里有种东西,
让我心里突然揪了一下。“我叫沈默。”他说,“我们认识的。”“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多久?”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那盏灯又想亮起来的意思,
但被他压住了。“对你来说,”他说,“可能从来没有过。”我盯着他,
试图从这句话里找出逻辑。没有逻辑。这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骗子,
要么是——另一个陷入循环的人。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不止一拍。
“你也在循环里?”我问。他点了点头。中介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循环?什么循环?
你们在说什么?”我没理她,只是看着那个叫沈默的男人。“你在这个循环里多久了?
”我问。他想了想:“对你来说,今天是第几天?”“第三天。”“对我来说,”他说,
“已经很久了。”“多久?”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每天醒来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困。想再睡一会儿。”“还有呢?”“还有……脑子有点懵,像刚开机。
过一会儿就好了。”他点了点头,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每次循环结束,”他说,
“你的记忆会被重置一部分。你觉得今天是第三天,但对你来说,这可能是第十天,
第二十天,第三十天。”我愣住了。“什么意思?”“意思是,”他说,
“你在这个循环里已经很久了。只是每一次醒来,你都不记得。”窗外雨还在下。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不知道应该相信他,还是应该转身就走。
但有一件事他没法造假:他确实知道我在这里。在这个循环里,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看房预约,但他还是找到了我。“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我问。
“因为上一个循环里,”他说,“是你告诉我的。”那天我没有去看那间一居室。
我跟中介道了歉,说改天再约,然后跟着沈默下了楼。我们在一楼的便利店买了咖啡,
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看着外面的雨。“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循环的?”我问。他端着咖啡杯,
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记不清了。”最后他说,“大概……四个月前?”“四个月?
”我差点被咖啡呛到,“你循环了四个月?”“对你来说是四个月,”他纠正我,
“对我来说,可能更久。循环里的时间很难计算,因为你不知道每一次循环持续多久。
有的循环短,一天就结束。有的循环长,可能持续好几天。”“最长的一次多久?
”他想了想:“九天。”九天。也就是说,他可能已经循环了几十次,上百次,甚至几百次。
我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体验。“你是怎么进入循环的?”我问。“不知道。”他摇头,
“某一天醒来,就发现自己出不去了。一开始以为在做梦,后来发现不是。
试过各种方法——跳楼、撞车、溺水——都没用。每次都会在这个下雨的早晨重新醒来。
”“那些方法你都试过?”“嗯。”“不疼吗?”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疼。”他说,“但疼习惯了。”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那我呢?”我问,“我是怎么进来的?”“你……”他顿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是后来的。大概两个月前,你突然出现在循环里。”“两个月前?”“对你来说,
应该是第一天。”我消化着这个信息。两个月。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那么我已经在这个循环里待了两个月,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只是每一次醒来都不记得。
“我们认识吗?”我问,“我是说,在循环之前。”他没有立刻回答。我看着他的侧脸,
发现他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一点白。“认识。”他说。
“我们是什么关系?”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又来了——那种太过用力、太过专注的眼神,像要把我刻进眼睛里。“你是我太太。
”他说。咖啡杯差点从我手里滑下去。“什么?”“你是我太太。”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结婚三年。”我盯着他,大脑一片空白。结婚三年?我今年二十八岁。如果结婚三年,
那就是二十五岁结的婚。二十五岁的时候我在干什么?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
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只想躺着。那一年我唯一的社交活动是公司的年会,
唯一认识的异性是项目组的同事,唯一的恋爱经历是大学时谈过的那一段——不对。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二十六岁那年,我好像……确实谈过一段恋爱。那个人是谁来着?
我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有那么一个人,出现过一段时间,后来又消失了。
但名字、长相、职业、怎么认识的、怎么分手的,我完全想不起来。
那段记忆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证明那里曾经有过什么。
“你是不是……”我艰难地开口,“是不是叫……”我卡住了。叫什么?我刚才明明知道,
他刚告诉过我。“沈默。”他替我说出来,“我叫沈默。”对,沈默。“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问。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真的想知道吗?”我点头。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在一个下雨的早晨。
”他说,“和今天一样。”第二章 咖啡凉了那天我们坐在便利店的窗边,聊了很久。
准确地说,是他听我说,然后偶尔回答几个问题。我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说以前是程序员,
现在不是了。我问什么叫“现在不是了”,他说在循环里,职业没有意义,
因为每天都会重置,你学过的任何技能都会在第二天被抹掉。我问那你怎么还记得以前的事,
他说不知道,可能因为他进入循环的时间太长,有些东西已经刻在骨头里了。
我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如果我们是夫妻,为什么我不记得你?他看着我的眼睛,
说:“因为每一次循环结束,你的记忆都会被重置。但我的不会。”“为什么你的不会?
”“我也不知道。”他说,“可能是体质问题。”这个回答太敷衍,敷衍到我差点笑出来。
但我没有笑,因为我发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窗外。
窗外的雨一直下,玻璃上爬满了水痕,把他的倒影割成碎片。他在撒谎。或者,至少,
他没有完全说实话。但我没有追问。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
就再也收不回来了。那个循环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沈默告诉我,循环的长度是不固定的。
有时候短,有时候长。但有一个规律:如果当天发生的事足够“重要”,循环就会延长。
如果只是普通的一天,循环就会在午夜准时重置。“什么叫‘重要’?”我问。“重大事件。
”他说,“情绪冲击,意外变故,剧烈的心理波动。任何能刺激大脑产生强烈反应的事,
都可能把循环拉长。”“那我们今天做的事算‘重要’吗?”他看了我一眼:“你遇见了我。
”“所以呢?”“所以,这个循环可能会持续得久一点。”“多久?”“不知道。
也许两三天,也许四五天。看情况。”我看着他,
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那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呢?就待在家里,什么刺激都不接受,
循环会不会变短?”他摇头:“不会。什么都不做本身也是一种刺激。
无聊感、压抑感、对未知的焦虑——这些都会触发循环延长的机制。
”“那这个循环就没法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个办法。”“什么?
”“找到循环的根源,然后把它解决掉。”“根源是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睛,
说:“我不知道。但一定存在。每一个循环,都有一个核心。”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沈默说他租了一间公寓,在城市的另一头。如果我想的话,可以去他那里住,
反正循环里住哪儿都一样,第二天醒来还是在自己的床上。我拒绝了。不是因为不相信他,
而是因为我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待着,把今天发生的事捋一遍。但回到自己的公寓之后,
我发现我捋不出来。脑子里乱成一团,像塞满了棉絮。沈默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来响去,但我越想抓住那些记忆,它们就溜得越快。我坐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努力回想他的长相。想不起来。只记得有一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
眼神很用力。其他的,全都模糊了。第二天醒来,手机显示6:47,
中介打电话问我“还来吗”。我说不来。挂断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试图回忆昨天发生了什么。一片空白。我只记得自己去看过那间一居室,
记得那间一居室采光很好,记得自己好像……遇见了什么人?什么人?想不起来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算了。也许只是个梦。那一天我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里待着,
看书,刷手机,点外卖。循环里的一天过得特别慢,慢到每一分钟都被拉长,
像嚼了很久的口香糖。晚上十一点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着重置。十二点整,
我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眼。窗外还在下雨,手机显示6:47,中介打电话问我“还来吗”。
我说不来。挂断电话,我坐起来,看着窗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却想不起来丢的是什么。我又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像一只趴着的狗,尾巴分叉。下午三点多,有人敲门。我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往外看,然后愣住了。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岁出头,深灰色风衣,头发有点长。
我不认识他。但我没有害怕。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时候,心跳没有加速,
戒备心没有升起。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见到了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我打开门。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又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还是不记得我?
”我看着他,努力在记忆里搜索。没有。但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的鱼,
轻轻摆了一下尾巴。“我应该记得你吗?”我问。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
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失望,是比失望更复杂的东西。“你每次都是这句话。
”他说。“每次?”“嗯。每次我们见面,你都这么问。”我愣了两秒,
然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循环?”我问。他点了点头。那一天,
我们又坐在便利店的窗边,喝着咖啡,看着雨。他告诉我,我们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每一次见面,我都会忘记他。每一次见面,他都要重新解释一遍。“你不累吗?”我问。
“累。”他说。“那为什么还要来?”他看着窗外的雨,沉默了很久。“因为我不想放弃。
”最后他说。“放弃什么?”他转过头,看着我。那个眼神又来了——太过用力,太过专注,
像要把我刻进眼睛里。“放弃你。”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窗外的雨一直在下,
便利店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玻璃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但我知道,那只是光的把戏。
“我们以前……”我犹豫着开口,“真的结过婚吗?”“真的。”“那为什么我会忘记?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循环会选中你?”我想了想:“没有。
我连循环为什么存在都不知道。”“循环选中的人,”他说,“都是有原因的。
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循环想要抹掉的。”“什么东西?”“记忆。”他说,“你的记忆。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他很认真。“循环抹掉我的记忆,
”我说,“那为什么你的没有?”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的记忆,
是循环想要保留的。”“为什么?”他没有回答。窗外的雨还在下。咖啡凉了。那天晚上,
我去了他家。不是因为他邀请,是因为我想去。我想看看他的生活,看看他每天待的地方,
看看能不能从他的房间里找到一些关于过去的线索。他的公寓很小,一室一厅,
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中间。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本诗集,
作者的名字没听说过。“你还看书?”我问。“在循环里,”他说,“这是唯一的消遣。
”“每天都看同一本?”“嗯。反正第二天会重置,看多少遍都一样。”我放下书,
环顾四周。墙上没有照片,桌上没有相框,冰箱门上没有贴便利贴。整个房间像一个样板间,
没有任何个人痕迹。“你怎么证明我们结过婚?”我问。他站在厨房门口,
手里拿着两个杯子,正在倒水。“我没有证据。”他说。“结婚证呢?照片呢?
”“在循环里,那些东西留不住。每次重置,它们都会消失。
”“那你怎么知道那些记忆是真的?”他端着水杯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因为我每天都会失去你。”他说,“然后每天都会重新找到你。这种感觉,不可能是假的。
”我接过水杯,没有说话。“你记不记得,”他问,“你大学的时候养过一只猫?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你告诉我的。在之前的循环里。”那只猫叫年糕,
是我大三那年捡的。橘猫,特别能吃,特别能睡,特别粘人。后来它生病了,治不好,
死在我怀里。我哭了整整三天。这件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还有,”他说,
“你第一次工作面试的时候,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高跟鞋,脚后跟磨破了,面试结束之后,
你在卫生间里偷偷贴创可贴。后来你被录用了,但那双高跟鞋你再也没穿过。”“还有,
你最喜欢的电影是《真爱至上》,每年圣诞节都会重看一遍。你最喜欢的歌手是陈奕迅,
去KTV必点《富士山下》。你最喜欢的食物是麻辣烫,但每次吃完都会拉肚子,
所以总是在吃之前纠结很久。”“还有,你睡觉的时候喜欢抱东西,如果没有抱枕,
就会把被子卷成一个卷抱在怀里。你早上起床气很重,闹钟响的前十分钟不能跟你说话。
你刷牙的时候喜欢走来走去,经常刷着刷着就走到客厅去了,然后在客厅站半天,
不知道自己出来干什么。”我听着他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些都是真的。有些事,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你怎么知道这些?”我的声音有点哑。“因为我是你丈夫。”他说,
“我们在一起四年。结婚三年。这些事,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个眼神,
太过用力,太过专注。但这一次,我没有往后退。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们聊到很晚,
聊了很多事。他告诉我他以前的职业,他以前的生活,他以前梦想过但没来得及做的事。
我告诉他我小时候的事,我大学的事,我工作之后的事。有些事我说过,他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