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抄家,我七岁。官兵指着我哥:女孩,宜红院。指着我:男孩,净身房。
二十年后,我成了人人跪拜的九千岁,而他,成了殿前最卑微的乐师。
我抚上腰间冰冷的令牌,笑了。我的好哥哥,这二十年的债,我来替你一笔一笔地讨!
***### 第一章那年,我七岁,镇国公府的桃花开得正盛。我哥林渊比我大三岁,
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拽着我的辫子,笑我将来肯定嫁不出去。我不服气,趁他不注意,
把他按在地上,扒了他的外袍,非要让他穿我的粉色襦裙。让你说我嫁不出去,
我今天就让你当回小姑娘!林渊被我闹得没法,半推半就地换上了。他本就生得唇红齿白,
换上女装,竟比我还像个秀气的小姑娘。我得意洋洋地穿着他那身宽大的月白袍子,
在院子里耀武扬威,学着爹爹的样子背着手,奶声奶气地训他:小丫头片子,
还不给本公子请安?他憋红了脸,拎着裙摆,细声细气地回我:给……给公子请安。
我们笑作一团,在桃花树下打滚。就在这时,府门被轰然撞开。
无数身穿铠甲、手持利刃的官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见人就砍,见东西就砸。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将军,他手里拿着一张明黄的圣旨,高声宣读。
镇国公林远山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奉旨抄没林氏全族,男丁充军,女眷入教坊司!
我爹,那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被人从书房里拖了出来,满身是血。娘亲死死护着我们,
却被一脚踹开。我吓傻了,攥着哥哥的衣角,浑身发抖。那个将军的目光扫了过来,
像淬了毒的刀子。他看了一眼穿着襦裙、瑟瑟发抖的哥哥,
又看了一眼穿着男袍、呆若木鸡的我。他轻蔑地笑了一声,抬手一指。这个女孩,
细皮嫩肉的,送去宜红院,还能卖个好价钱。宜红院,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
也是人间地狱。然后,他的手指,像一条冰冷的毒蛇,转向了我。这个男孩,根骨不错,
送去净身房,将来还能在宫里混口饭吃。我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我想大喊,
想解释,我才是女孩,他才是我哥哥!可我刚张开嘴,一只温热的小手就死死捂住了我的嘴。
是哥哥。他眼里全是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他的裙摆上,也砸在我的心上。
他冲我拼命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决绝和哀求。
他用只有我们能听懂的口型对我说。阿岁,别说话。活下去。我看着他,
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我看着他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像拖小鸡一样拖走,
他穿着那身可笑的粉色襦裙,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那么单薄,却一次都没有回头。而我,
被另一个太监拎了起来,塞进了一辆散发着尿骚味的马车。车轮滚滚,我与我哥,一个向东,
一个向西。一墙之隔,便是天人永隔。那一天,镇国公府的桃花落了满地,像是被血浸染过。
### 第二章去净身房的路上,我发了高烧。或许是老天都觉得这事太过荒唐,
不忍心看我一个七岁女童真去受那宫刑。我被扔在净身房外的一间柴房里,自生自灭。
一个老太监许是看我可怜,偶尔会给我送点馊掉的馒头。他说,我这样的,要么烧死,
要么病死,横竖是个死。我不信。我哥用他的命换了我的命,我怎么能死?
我靠着墙角那摊发霉的干草,和一窝老鼠抢食,硬生生地扛了过来。等我烧退了,能下地了,
净身房却出事了。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据说负责净身的那几个刀子匠,
全都烧成了焦炭。新上任的管事太监为了交差,也懒得细查,直接把我这个幸存者
的名字划掉,送去了浣衣局。就这样,我,林岁,成了宫里一个名叫苏锦的小太监。
苏锦,是我娘给我取的小字。她说,希望我的一生,能像锦缎一样,华美顺遂。可如今,
我的人生只剩下一片灰败。浣衣局的日子,比在镇国公府当小姐苦上一万倍。冬天,
刺骨的冰水能把手冻得跟胡萝卜一样,全是裂口。夏天,成堆的脏衣服散发着恶臭,
能把人熏晕过去。管事的嬷嬷脾气暴躁,动辄打骂。和我一起的小太监们,
也因为我长得瘦小,抢着欺负我。我从不反抗。爹爹教过我,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而对付一群鬣狗,你首先要做的,是活下来,然后,找到它们的弱点,一击致命。
欺负我最狠的那个小太监叫小六子,他仗着自己是管事嬷嬷的远房侄子,在浣衣局横行霸道。
他喜欢抢我的馒头,喜欢用脏水泼我,喜欢看我狼狈的样子。我默默忍受着,暗中观察。
我发现,他每晚都会偷偷溜出宫,去宫外的赌坊。我还发现,管事嬷嬷藏私房钱的那个瓦罐,
裂了一道缝。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偷了管事嬷嬷的私房钱,
塞进了小六子偷溜出去时换下的衣服里。第二天,管事嬷嬷发现钱丢了,
整个浣衣局都翻了天。我不经意地提醒了她,小六子昨晚好像又出去了。人赃并获。
小六子被打得皮开肉绽,最后被拖了出去,是死是活,无人知晓。管事嬷嬷也因为治下不严,
被调去了冷宫。从那天起,再也没人敢欺负我。我用最沉默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苏锦,
不是好惹的。我在浣衣局一待就是五年。这五年,我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宫里的一切。
我学会了看人下菜碟,学会了揣摩上意,学会了如何用最少的力气,干最多的活。
我的身体在慢慢长开,为了掩饰身份,我用布条死死缠住胸口,学着男人走路的样子,
说话也刻意压低了嗓音。我变得越来越不像我自己,也越来越不像一个女人。
我只有一个念头:往上爬。爬得越高,离真相就越近,离我哥,也就越近。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年,先帝驾崩,新皇登基。新皇年幼,大权旁落,朝堂之上,
以丞相魏征为首的魏党和以太后为首的后党斗得你死我活。宫里也因此进行了一次大清洗。
我因为识字,被调到了司礼监,做最底层的抄书小吏。司礼监是太监的权力中枢,能进这里,
是我梦寐以求的。我白天抄书,晚上就偷偷溜进档案室,翻阅那些积了灰的卷宗。
我想找到当年我林家被抄的真相。可卷宗浩如烟海,我找了整整一年,一无所获。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他。当今圣上,那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天子,李夜。
### 第三章那天,我正在档案室里翻找卷宗,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我心里一惊,来不及躲藏,只能迅速将自己藏在一排巨大的书架后面。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明黄常服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老太监。
皇上,您慢点,小心摔着。滚开!都给朕滚开!少年声音里带着哭腔,
一把推开那些太监,自己一个人躲到了角落里,抱着膝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是皇帝,
李夜。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我听见那些老太监在外面劝了半天,李夜就是不肯出去。
最后,一个听起来像是首领的太监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就让皇上自己待一会儿吧。
你们几个,在外面守着,别让人进去冲撞了圣驾。脚步声远去,档案室里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少年压抑的抽泣声。我从书架的缝隙里,偷偷打量着他。他看起来比我还小,
脸色苍白,身体瘦弱,一点都没有九五之尊的威严,反而像个被人欺负惨了的小可怜。
我心里突然动了一下。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我等了很久,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停了,
才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我故意弄出一点声响。谁?李夜警惕地抬起头,
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奴才苏锦,叩见皇上。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里还有人。你……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回皇上,
奴才是司礼监的抄书小吏,方才在此处整理卷宗,不想惊扰了圣驾,请皇上恕罪。
我的声音不卑不亢。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我有没有威胁。你……你都听到了?
奴才耳聋。看到了?奴才眼瞎。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虽然很快就收住了。
你倒是个有趣的奴才。抬起头来。我依言抬头。昏暗的烛光下,我看到他眼眶红红的,
脸上还挂着泪痕。你叫苏锦?是。你为什么不怕我?我心里冷笑,怕你?
一个被架空的傀儡皇帝,有什么好怕的。但我嘴上却说:皇上是天子,是真龙。
奴才敬畏皇上,但奴才也觉得,皇上……也需要人陪。最后四个字,我说得很轻,
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他怔怔地看着我,眼里的警惕慢慢褪去,
换上了一丝迷茫和脆弱。陪?他喃喃自語,这宫里,谁敢陪我,谁又愿意陪我?
奴才愿意。我斩钉截铁。从那天起,我成了皇帝身边唯一的玩伴。
我陪他在深夜的御花园里捉迷藏,陪他用弹弓打碎魏丞相最心爱的琉璃灯,陪他偷偷溜出宫,
去吃街边的糖葫芦。我教他读书写字,也教他权谋之术。
我把我这十几年在宫里学到的所有生存法则,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如何拉拢人心,
如何分化瓦解,如何借力打力。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他的眼神,
一天比一天明亮,一天比一天坚定。而我,也凭借着他的信任,一步步走上了权力的巅峰。
从司礼监的小吏,到秉笔太监,再到东厂提督。东厂,是皇帝的爪牙,
是悬在所有官员头上的一把利剑。我花了十年时间,将东-厂打造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我的眼线遍布朝野,从贩夫走卒,到王公贵族,没有我不知道的秘密。我用最残酷的手段,
清除了所有异己。那些曾经欺负过我的人,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那些挡在我路上的人,
都成了我脚下的枯骨。朝堂之上,人人谈苏色变。他们背地里叫我九千岁,
说我阴险狡诈,说我心狠手辣,说我迟早要篡位。我不在乎。我只要权力。只有绝对的权力,
才能让我找到哥哥,才能为我林家一百多口人报仇。李夜也长大了。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少年,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布局,
学会了如何做一个真正的皇帝。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需要我这把刀,
为他清除障碍。我需要他这个皇帝,做我最坚实的后盾。我们是君臣,也是唯一的战友。
二十年了。距离林家被抄,已经整整二十年了。当年的少年天子,已经成了沉稳的青年帝王。
而我,也从一个七岁的女童,变成了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我以为,
我的心早已在多年的权谋斗争中,变得比石头还硬,比冰还冷。直到那天,在李夜的寿宴上,
我再次看到了那张,刻在我骨子里的脸。### 第四章寿宴设在太和殿,普天同庆。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济济一堂。我坐在离龙椅最近的位置,那是皇帝特许的荣耀。
我的左手边,是当朝丞相,魏征。那个亲手将我林家推入深渊的刽子手。二十年来,
他越发肥胖,满面红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尊弥勒佛。可我知道,
这尊佛的肚子里,装的全是黑水。我端着酒杯,面无表情地看着歌舞升平的大殿。丝竹悦耳,
舞姿曼妙。李夜坐在龙椅上,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接受着百官的朝贺。
一切都和我预想的一样。就在这时,一队新的乐师从偏殿走了进来。为首的,
是一个抱着琵琶的男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身形清瘦,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他走到大殿中央,跪下,将琵琶放在身前。当他抬起头,拨动琴弦的那一刻,我的世界,
瞬间静止了。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写满了岁月的沧桑和苦难。
可那眉眼,那鼻梁,那薄薄的嘴唇……分明就是我记忆中,那个在桃花树下,穿着粉色襦裙,
冲我微笑的少年。哥……是我的哥哥,林渊。铮——一声刺耳的弦音,
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我看到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一根琴弦应声而断,
鲜血顺着他的指尖,一滴滴落在洁白的琵琶面板上,像一朵朵绽放的红梅。大殿瞬间死寂。
惊扰圣驾,这是死罪。我看到魏征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我看到李夜的眉头,
微微皱起。我看到周围的官员,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惊慌失定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草民该死!草民该死!请皇上恕罪!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完全没有了当年的清亮。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
狠狠地揪住了,疼得我无法呼吸。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我在宫里呼风唤主,享尽荣华。
而我的哥哥,却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受尽了折磨和屈辱,成了一个连琴弦都控制不住的,
卑微的乐师。我看到他的手,那本该是握笔、握剑的手,
如今却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冻疮的疤痕。我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一股滔天的恨意和杀气,从我的心底,疯狂地涌了上来。魏征!
李家皇室!这天下所有亏欠我林家的人!我,林岁,回来了!不过是断了根弦,
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打破了大殿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
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缓缓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走到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面前。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起头来。他不敢。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我蹲下身,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当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的那一刻。我看到他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恐和迷茫。
他不认识我了。也是,我现在是苏锦,是人人畏惧的九千岁,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阉人。
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哭着喊着要糖吃的小丫头了。我的心,又是一阵刺痛。我松开手,
站起身,转身对龙椅上的李夜说:皇上,奴才瞧着这乐师有趣,想讨了去,
不知皇上可否割爱?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开。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一个东厂提督,一个九千岁,
竟然会为了一个卑贱的乐师,向皇上开口。李夜也愣住了,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探究。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笑着说:一个乐师罢了,苏爱卿既然喜欢,朕赐给你便是。
谢皇上。我转身,对还跪在地上的他说:起来,跟咱家走。
### 第五章我带着林渊回了我的府邸。作为东厂提督,皇帝特许我在宫外建府。
府邸不大,但处处透着森严和诡异。府里的下人,都是我从东厂的死囚里挑出来的,
他们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他们只听我一个人的命令。我把林渊带到了我的书房。我让他坐,
他不敢,只是局促地站在屋子中央,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让人给他上了最好的茶,
他不敢喝。我让人给他拿了精致的点心,他不敢碰。他就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鸟,
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恐惧。我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坐在主位上,静静地打量着他。他比我高了一个头,但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眉角一直延伸到眼下,破坏了整张脸的秀气。我想象不出,
这二十年,他都经历了什么。你叫什么名字?我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柔和了一些。
他身体一颤,小声回答:回……回督公,草民……草民叫阿渊。阿渊。不是林渊。
我的心,沉了下去。哪个渊?草民……草民不识字。不识字?我记得很清楚,
爹爹曾请了京城最好的先生教我们读书。哥哥七岁就能作诗,
十岁就能和爹爹在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他是林家的骄傲,是京城有名的神童。可现在,
他竟然说,他不识字。你的家人呢?我继续问,声音有些发抖。他沉默了。过了很久,
他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我……我有个妹妹。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叫什么?她叫阿岁。他看着我,嘴角牵起一抹极浅的笑,那是我二十年来,
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的笑容。她很爱哭,也很爱撒娇,但她是我见过最漂亮,
最勇敢的姑娘。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我怕吓到他,赶紧别过头,
用袖子擦掉。等我再转过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你不想找到她吗?他脸上的笑容,
瞬间消失了。他低下头,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找不到了。二十年了,
她……可能早就……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像一把刀,狠狠地插在我的心上。
如果,我说我能帮你找到她呢?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督……督公……您……您说的是真的?咱家从不说谎。我看着他,
一字一顿地说:只要你乖乖听话,咱家保证,让你和你的阿岁,早日团聚。他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冲我不住地磕头。督公大恩大德,阿渊没齿难忘!阿渊愿为督公做牛做马,
万死不辞!我没有扶他。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磕头,看着他把额头磕得红肿,渗出血丝。
哥哥,你放心。我不仅要让你和你的阿岁团聚。我还要让那些曾经欺辱过你,伤害过你的人,
都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我让府里的管家给林渊安排了最好的厢房,
派了两个机灵的小厮伺候他。我告诉管家,以后府里,渊公子的地位,和我一样。他的话,
就是我的话。管家是个聪明人,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恭敬地领命退下。当天晚上,
我派去调查林渊这二十年经历的东厂番子,回来了。他递给我一沓厚厚的卷宗。我颤抖着手,
翻开了第一页。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我的哥哥,这二十年来,所遭受的非人折磨。
当年,他被送进宜红院,因为长相秀气,被老鸨看中,想将他培养成头牌。但他抵死不从。
他用最激烈的方式反抗,打伤了客人,也弄伤了自己。脸上的那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老鸨大怒,将他关进地牢,日日鞭打。后来,宜红院倒了,他又被转卖到各地的戏班子,
教坊司。他学过吹箫,学过唱戏,学过弹琵琶。他被人打断过腿,被人毒哑过嗓子,
被人……我看不下去了。我一把将卷宗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我感觉自己的胸口,
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疼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冲到院子里,对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树,
一拳又一拳地砸了下去。鲜血顺着我的指缝流下,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我只觉得,
我的心,好冷。冷得像是被冰封在了万年玄冰里。督公,您怎么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在我身后响起。我转过身,看到林渊披着一件外衣,站在不远处,担忧地看着我。
他看到我满是鲜血的手,吓得脸色发白。他跑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
小心翼翼地想为我包扎。我猛地抽回手。谁让你出来的?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吓得一哆嗦,跪在地上。我……我睡不着……听到院子里有声音……就……滚回去!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不想让他知道,我就是那个他心心念念的阿岁。
我怕他知道真相后,会崩溃。他愣愣地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房间。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的心,
又是一阵绞痛。我对着黑暗的夜空,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魏征!你等着!
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第六章第二天一早,我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或者说,是比往日更加冷静。愤怒和仇恨,只会让人失去理智。而我,
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理智。我要布一个局,一个天衣无缝的局,将所有仇人,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