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那闺女,听说欠了三个亿。""咱村卖三百年高粱米也挣不来啊!""现在倒好,
嫁给个鬼了。"张妈把酸菜盆摔得震天响,"放你娘的屁!咱家小姐那是...""那是啥?
"隔壁老王头扒着墙头,"给人家当血袋去了!"沈知秋蹲在门槛上嗑瓜子,"张妈,
别骂了,省点口水腌酸菜。"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兜里就剩七块五。
三个月前她还是沈氏纺织千金,现在连这包瓜子都是赊的。"小姐!"张妈冲出来,
"那姓顾的车都在巷口等半小时了!""让他等。"沈知秋拍拍裤子站起来,"我欠他钱,
又不欠他命。""你欠他三个亿!""所以我去卖身啊。"她转身进屋,"卖身契都签了,
差这几分钟?"屋里没开灯。沈知秋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发青的脸。她今年二十四,
皮肤白得像泡过福尔马林……第七次重生的后遗症。她记得自己死过,却记不清怎么死的。
只记得疼。脖子像是被撕开,有人抱着她哭,眼泪烫得吓人。"小姐?
"张妈在门外放轻了声音,"你真要去?""不去咋办?"沈知秋摸出个红布包,
里面是枚玉佩,"我爸临终前说顾家人能救沈家。我以为是借钱,结果是卖血。
""那姓顾的...真是那玩意儿?""哪玩意儿?""就..."张妈压低嗓子,
"喝血的?"沈知秋把玉佩挂脖子上,冰得她一哆嗦,"张妈,你信这个?""我信!
"张妈突然抓住她手,"你七岁那年,雨夜,你一个人跑出去,我找了你一整夜,
你猜我在哪儿找着的?"沈知秋皱眉。她不记得七岁的事。记忆从八岁开始,之前全是空白。
"西山的坟圈子。"张妈的手在抖,"你蹲在一个新坟前,手里拿着朵白玫瑰,
冻得嘴唇发紫。我问你干啥呢,你说这次要活得久一点。你才七岁啊!"沈知秋愣住。
她低头看右手虎口,那里有道月牙形的疤。巷口传来喇叭声,三长两短。"走了。
"沈知秋把瓜子塞给张妈,"我要是死了,记得把我腌的酸菜吃完,别糟蹋东西。
"巷子口停着辆黑色轿车,车牌四个八。车门打开,里面坐着个穿西装的男人,
侧脸白得能看见青筋。"沈小姐。"男人没看她,"你迟到了四十七分钟。""堵车。
"沈知秋坐进去,"胡同里卖豆腐的老王头非要给我讲鬼故事。"男人转过头。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暗处泛着光,"我不吃人。""哦。"沈知秋系上安全带,
"那你吃啥?毛血旺?"男人嘴角抽了一下,"血契婚姻,为期一年。一年内,
你的债务清零,我得到我想要的。""你想要啥?""这不重要。""重要。
"沈知秋盯着他,"我得知道我是卖身还是卖命。"男人突然凑近,
冰凉的手指按在她颈动脉上,"你的心跳很快。""废话,你手跟冰块似的。""你在害怕。
""我在生气。"沈知秋拍开他的手,"三个亿买我一年,你亏不亏?""顾沉舟。
"男人突然说。"啥?""我的名字。"他掏出个丝绒盒子,里面是钥匙,"顾宅的钥匙。
你的房间在二楼,朝南,日照充足。""怕我晒不着太阳?""怕你睡不着。
"顾沉舟看向窗外,"你怕黑。"沈知秋后背一凉。她确实怕黑,这是秘密,
连张妈都不知道。"你调查我?""我了解你。"顾沉舟说,"比你自己了解的还多。
"车开了两个小时,从城中村开到半山腰。顾宅像头趴着的野兽,黑漆漆的,
只有门廊下亮着一盏灯。"到了。"顾沉舟下车,手挡在车门框上,"小心头。
"沈知秋没动,"你妈去世多久了?"顾沉舟的手僵在半空,"八百多年。"空气凝固了。
沈知秋看着他,他面无表情,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吸血鬼。""是。
"顾沉舟承认得干脆,"现在,下车。"大门推开,里面站着个穿长衫的老头,脸上带着笑,
眼睛里却没温度。"爷,回来了。"老头鞠躬,"这位就是...第七位?""第七位啥?
""夫人。"老头笑得像朵菊花,"前六位都住过那间房,朝南的,日照充足。""前六位?
"沈知秋看向顾沉舟,"你还有六个前妻?"顾沉舟没回答,径直往楼梯走,"周管家,
带她去房间。"周管家凑近,身上有股檀香混着消毒水的味,"夫人,
前六位夫人都...都很满意这里。""她们人呢?""死了。"周管家说得轻描淡写,
"都死在二十五岁生日那天,巧得很。"沈知秋二十四岁。她掐指一算,还有一年。
"怎么死的?""病死的,意外,自杀..."周管家数着手指,"各有各的死法。
爷每次都很伤心,您看,他手腕上的疤,就是上一位夫人死后,他自己割的。
"沈知秋看向楼梯。顾沉舟的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上面横七竖八的,全是疤。
"他杀过几个人?"沈知秋问。周管家愣了一下,"夫人真会开玩笑。爷是正经生意人,
不杀人的。""那前六位怎么死的?""我说了啊,病死...""你刚才说,
"沈知秋盯着他,"他手腕上的疤,是上一位夫人死后割的。如果她们是病死意外自杀,
他割腕干什么?"周管家的笑容僵在脸上。楼梯处传来脚步声。顾沉舟去而复返,
站在阴影里,"沈知秋,上来。""还没参观完...""现在。"他的声音不高,
但沈知秋腿软了一下。不是吓的,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她跟着上楼,
走廊两边挂着油画,全是肖像画,画里的女人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
旗袍、洋装、布拉吉..."她们是谁?"沈知秋问。顾沉舟在一扇门前停下,
"以前的住客。""也是你的血契妻子?"顾沉舟推门的手顿了一下,"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沈知秋抓住他袖子,"周管家说她们都死在二十五岁,我今年二十四,
我还有一年活头,我得知道我是来还债的还是来送死的。"顾沉舟转过身。
月光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是光,一半是影。"你是来还债的。"他说,"也是来送死的。
""什么意思?""意思是,"顾沉舟俯身,嘴唇几乎贴上她耳朵,气息冰凉,"一年后,
我会亲手杀了你。就像杀她们一样。"沈知秋僵住。顾沉舟直起身,表情平静,"现在,
进去睡觉。明天早上八点,下楼吃早餐。""你...""对了,"顾沉舟在关门时说,
"别试图逃跑。你后颈的胎记,是定位器,你跑到哪儿我都能找到。"门在她面前关上,
落锁的声音清脆得像骨头断裂。房间里有一整面落地窗,月光洒进来,照得满地惨白。
沈知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那里种满了白玫瑰,在夜里开得像是无数张惨白的脸。
她伸手摸向后颈,月牙形的疤在发烫。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沈知秋扒着窗户往下看,
顾沉舟走出大门,钻进车里,往山下开去。凌晨两点。他要去哪儿?沈知秋等了三分钟,
抓起外套往外跑。她的布鞋无声地踩过走廊,从后门溜出去。山风冷得像刀。
她追着车尾灯跑,肺部火烧火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但她必须知道……那些白玫瑰,
那个"第七位",到底是怎么回事。车停在了西山脚下。沈知秋躲在树后,看着顾沉舟下车,
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束白玫瑰,往山上走。她跟着。山路崎岖,她的布鞋打滑,摔了三次,
膝盖磕出血。二十分钟后,她找到了他。那是一片坟地。六座坟,排成一排,
每座坟前都种着白玫瑰。顾沉舟站在最左边那座坟前,把花放下,然后跪下,额头抵着墓碑,
肩膀在抖。他在哭。沈知秋捂住嘴。那个说要亲手杀了她的男人,
那个手腕上满是疤痕的吸血鬼,正在一座坟前哭得像个孩子。她悄悄靠近,
借着月光看清了墓碑上的字。"爱妻沈知秋之墓,卒于民国二十三年,享年二十五岁。
"沈知秋腿一软,跪倒在地。顾沉舟猛地回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夜里发出幽光。他看见她,
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你来了。"他说,"比我想象的早。
""这...这是什么?"沈知秋指着墓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上面为什么是我的名字?"顾沉舟站起来,"因为你死过。六次。
""我不记得...""你当然不记得。"顾沉舟走向她,"每次你死后,
我都会抹掉你的记忆,让你重新投胎,重新长大,重新...""重新什么?
""重新爱上我。"顾沉舟伸手抬起她下巴,"然后,再被我杀死。""为什么?
"沈知秋问,"为什么要杀我?"顾沉舟的手指抚过她后颈的月牙疤,"因为这个。
""这是什么?""这是诅咒。"顾沉舟说,"也是我的心脏。"沈知秋眼前发黑。
在昏过去之前,她听见顾沉舟说:"欢迎回来,第七次。""这次,你打算怎么杀我?
"……沈知秋醒来时,后颈的月牙疤在突突地跳。她躺在那张朝南的大床上,
窗帘拉得死死的,只有缝隙里漏进一线光,照在床头柜的白玫瑰上。花是新鲜的,
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像是刚摘下来。"醒了?"沈知秋猛地转头,
顾沉舟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手里捧着本书,封面上印着《百年孤独》。
他穿着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那里有道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你...""你昏倒了。"顾沉舟翻了一页书,"在西山。我把你抱回来的。""抱?
""扛也行。"顾沉舟抬眼看她,"你比我想象的重。"沈知秋想骂人,但嗓子干得冒烟。
她撑着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只是膝盖上的伤口被包扎过了,
纱布缠得整整齐齐,还打了个蝴蝶结。"你包的?""周管家。"顾沉舟说,"我只会杀人,
不会救人。"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我只会煮面,不会炒菜"。沈知秋后背发凉,
昨晚的记忆涌上来……六座坟,白玫瑰,墓碑上她的名字,
还有顾沉舟说的那句"我会亲手杀了你"。"那六座坟...""是真的。"顾沉舟合上书,
"你死过六次,每次都在二十五岁。这是第七次。""为什么?""因为诅咒。
"顾沉舟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后颈的胎记,是我的心脏。八百年前,
你为了救我,把它挖出来给了我。我成了吸血鬼,你成了不生不死的怪物。我杀你,
是为了让你重新投胎,重新做人。"沈知秋仰头看他,"重新做人,然后重新被你杀?
""对。""你有病吧?"顾沉舟愣了一下,像是从没人这么骂过他。他眨了眨眼,
突然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却没什么温度,"我有病。我等了八百年,等你投胎七次,
每次都在你二十五岁那年找到你,爱上你,然后杀了你。我确实有病。"沈知秋攥紧被子,
"这次不一样。""哪里不一样?""这次我知道你要杀我。"沈知秋盯着他的眼睛,
"我要反杀。"顾沉舟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沈知秋以为他要动手了。
但他只是转身,往门口走,"早餐在楼下。八点半,过期不候。""顾沉舟!"他停在门口,
没回头。"那六座坟,"沈知秋问,"你昨晚在哭什么?"顾沉舟的背影僵了一下,
"没什么。""你在哭她们,还是在哭我?"门在他面前关上,声音比昨晚轻,却更刺耳。
沈知秋坐在床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她伸手摸后颈的胎记,那里还在发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她想起张妈说的,七岁那年,她蹲在坟前,手里拿着白玫瑰,
说"这次要活得久一点"。原来那不是她的记忆。那是前世的记忆,
是某个被她遗忘的"沈知秋"留下的执念。她下床,膝盖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扶着墙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流泪。花园里种满了白玫瑰,
在太阳下白得刺眼。她数了数,正好六十六株。六座坟,六十六株玫瑰。十一年一座坟?
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沈知秋打开门,走廊里静悄悄的,
那些肖像画在白天看起来更诡异,画里的女人都在笑,笑得一模一样。她扶着楼梯往下走,
每走一步,膝盖就抽痛一下。周管家站在餐厅门口,还是那身长衫,
脸上的笑容比昨晚更灿烂。"夫人,早餐是中式还是西式?""有毛血旺吗?
"周管家的笑容僵了一下,"...有鸭血粉丝汤。""那就这个。"沈知秋走进餐厅,
顾沉舟已经坐在主位上了,面前摆着一碗清粥,一碟咸菜。他吃得慢条斯理,
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沈知秋在他对面坐下,周管家端上来一碗鸭血粉丝汤,
血块切得方方正正,浮在汤面上,像是一块块红宝石。"补补。"周管家说,
"夫人昨晚流血了。""托你的福。"沈知秋拿起勺子,"周管家,前六位夫人,
都喝过这汤吗?"周管家看了顾沉舟一眼,顾沉舟没抬头,继续喝他的粥。"喝过。
"周管家说,"她们都喜欢鸭血。""她们还喜欢什么?""第一位夫人喜欢绣花,
第二位喜欢唱戏,第三位喜欢读书,第四位喜欢跳舞,第五位喜欢画画,
第六位..."周管家顿了一下,"第六位夫人喜欢做饭。她死的那天,给爷炖了一锅排骨,
爷一口没吃。"沈知秋看向顾沉舟。他的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夹咸菜。
"她们都死在二十五岁?"沈知秋问。"是。""怎么死的?"周管家还没回答,
顾沉舟突然开口,"我掐死的。"餐厅里安静了。沈知秋的勺子停在半空,鸭血又滑回汤里。
"第一位是民国二十三年,第二位是四十七年,第三位是七十二年,第四位是九八年,
第五位是二零一五年,第六位是..."顾沉舟抬起头,看着她,"去年。""去年?
""去年你二十五岁。"顾沉舟说,"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得了癌症,晚期。
我掐死了你,在你死之前。这样你少受点苦,也能重新投胎。"沈知秋的手在抖。
她想起去年的事,她确实生过一场大病,住了半个月院,医生说她体质特殊,奇迹般康复了。
原来不是康复,是死过一次了。"那这一世..."她嗓子发紧,"这一世我二十四,
我还有一年?""十一个月零三天。"顾沉舟说,"你的生日是三月十四,我记得。
"沈知秋把勺子放下,金属碰撞瓷碗的声音清脆刺耳。她看着顾沉舟,
看着这个昨晚在坟前哭的男人,突然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怕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问了。"顾沉舟擦了擦嘴,站起来,"而且,这一世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这一世,"顾沉舟走到她身边,俯身,嘴唇贴着她的耳朵,气息冰凉,
"我打算提前杀你。"沈知秋僵住。顾沉舟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周管家,
送夫人回房。没有我的允许,她不能出房门。""是。""顾沉舟!""对了,
"顾沉舟在门口回头,"别想着逃跑,也别想着报警。你后颈的胎记,不仅是定位器,
也是控制器。我让它疼,它就会疼。我让它停,你的心脏就会停。"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好好享受最后十一个月,第七位夫人。"门关上,落锁的声音传来。
沈知秋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她伸手摸后颈,那里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像是一条冰凉的蛇。周管家站在她身后,"夫人,请回房。""如果我不回呢?
""那我会很难做。"周管家叹了口气,"夫人,别为难我。爷虽然脾气怪,
但他对你...对你们,是真的好。""好到要杀我?""好到愿意杀你们。"周管家说,
"你们不死,就会像第一世那样,变成怪物。爷杀你们,是为了让你们做人。
"沈知秋站起来,膝盖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纱布。她没管,
一瘸一拐地往楼上走,"周管家,那六座坟,你去过吗?""去过。""顾沉舟每晚都去?
""...是。""去干什么?"周管家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在楼梯拐角处停下,回头看他。"去献花。"周管家说,"每晚都去,雷打不动。
有时候在那里坐一整夜,跟坟里的人说话。我听过一次,他在跟第六位夫人道歉,
说这次又没赶上,让你疼了。"沈知秋攥紧扶手,"赶上什么?""赶上在你们死之前,
杀了你们。"周管家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夫人,爷不是凶手,他是...他是想救你们。
只是每次都晚一步。"沈知秋回到房间,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她看着窗外的白玫瑰,突然想起一件事……昨晚在西山,
顾沉舟跪在那座民国二十三年的坟前,哭得像个孩子。那座坟是最老的,
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模糊了,但她依稀能辨认出,那是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眉眼和她有七分像。
那是第一世。是她挖出自己的心脏,给了顾沉舟。她摸向后颈的胎记,那里已经不烫了,
变得冰凉。她想起顾沉舟说的,"这是我的心脏"。原来这八百年,
他一直把自己的心脏养在她身体里,用这种方式,让她活着,又让她死去。门外传来脚步声,
停在门口。沈知秋屏住呼吸。"夫人,"是周管家的声音,"爷出门了。
他说...他说如果您想去看那六座坟,可以去。但是要在日落之前回来,
他不喜欢您晚上出门。"沈知秋没回答。"还有,"周管家顿了顿,"爷让我给您带句话。
他说,第一世的您,叫沈绣娘,是城西的绣女。您给他绣过一块帕子,上面是白玫瑰。
他说...他说您要是想不起来,可以去书房看,他留着。"脚步声远去。沈知秋坐在地上,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她想起张妈说的,七岁那年,
她蹲在坟前,手里拿着白玫瑰。原来那不是玫瑰。那是绣帕。是她第一世绣的,给了顾沉舟,
他又还给了她,在她每一次重生的时候。沈知秋站起来,膝盖的疼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拉开房门,往书房走。书房在走廊尽头,门没锁。她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窗帘拉着,
只有一盏台灯亮着。书桌上放着一个檀木盒子,上面雕着玫瑰花纹。她走过去,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块帕子,已经发黄了,但上面的刺绣还清晰可见……一朵白玫瑰,
花瓣边缘绣着细小的字:"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帕子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黑白的,
照的是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绣架前,回头笑。那笑容和沈知秋一模一样,
连嘴角的弧度都一样。照片背面有字,是顾沉舟的笔迹,从工整到潦草,
写了六行:"第一世,我欠她一颗心。""第二世,我欠她一条命。""第三世,
我欠她一个家。""第四世,我欠她一场婚礼。""第五世,我欠她一辈子。""第六世,
我欠她一个解释。"最后一行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第七世,我欠她一个选择。
"沈知秋拿着照片,手在抖。她翻到正面,看着那个穿旗袍的女人,突然头痛欲裂。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像是尘封已久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她看见绣架,看见针线,
看见一个穿黑衣的男人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她说:"顾沉舟,
我把心给你,你要记得我。"男人说:"我记得。每一世都记得。"画面消失。
沈知秋跪在地上,照片飘落在地。她大口喘气,额头全是冷汗。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由远及近。沈知秋爬起来,把照片塞回盒子,盖好盖子。她跑到窗边,
看见顾沉舟的车开进院子,他下车,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他抬头,看向书房的窗户。
沈知秋没躲。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像是很不舒服,
但没有移开视线。他举起那束白玫瑰,朝她晃了晃,然后走进大门。沈知秋后退一步,
坐在书桌上。她看着那个檀木盒子,想起照片背面的字……"第七世,我欠她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被杀,还是不被杀?门被推开,顾沉舟站在门口,白玫瑰在他手里开得正好。
他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没有惊讶。"想起来了?"他问。"一点。"沈知秋说,
"想起我第一世是个绣娘,想起我把心给了你,想起你说你会记得我。"顾沉舟走进来,
把花放在书桌上,"还有呢?""还有..."沈知秋盯着他,"想起你说,我变成怪物,
所以你杀我。但我没想起我为什么会变成怪物,也没想起你为什么非要我投胎做人。
"顾沉舟的手指抚过檀木盒子,"因为第一世,我转化你失败了。""转化?
""我想把你变成吸血鬼,像我一样永生。"顾沉舟的声音很轻,"但我那时候太年轻,
不会控制力量。我咬了你,吸干了你的血,给你喝了我的血,但你没有变成吸血鬼,
你变成了...""什么?""行尸。"顾沉舟抬起头,眼睛里有痛苦,"你不会死,
但也不会活。你没有心跳,没有体温,但你有意识。你看着我,说疼,说了八十年。
"沈知秋僵住。"我杀不了你,因为你有我的心脏。我只能看着你腐烂,看着你痛苦,
看着你求我杀了你。"顾沉舟的手在抖,"第八十年,我终于找到了方法。我挖出你的心脏,
捏碎它,你死了,然后投胎了。""所以后面六世...""后面六世,
我都在你二十五岁那年找到你,爱上你,然后在你变成行尸之前,杀了你。"顾沉舟说,
"这样你就能重新投胎,重新做人,重新...""重新爱上你?""对。"顾沉舟苦笑,
"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我等了八百年,我受不了你看别人一眼。每一世,
你都会在二十五岁那年爱上别人,或者被别人爱上,然后诅咒就会发作,你会开始腐烂。
我只能杀了你,在你爱上别人之前。"沈知秋看着他,看着这个活了八百年的吸血鬼,
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那六座坟,想起他每晚去献花,想起他手腕上的疤痕,
想起他说的"我欠她一个选择"。"什么选择?"她问。顾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放在书桌上。是一把钥匙,和之前那把不一样,这把是古铜色的,上面刻着花纹。
"这是书房的暗格钥匙。"他说,"暗格里有七个小盒子,每个盒子里装着你每一世的遗物。
第一世是绣帕,第二世是戏服,第三世是书本,第四世是舞鞋,第五世是画笔,
第六世是菜谱...""第七世呢?""第七世是空的。"顾沉舟说,"我留给你。
你可以选择放什么进去。""什么意思?""意思是,"顾沉舟看着她,
眼神里有八百年的疲惫,"这一世,我不杀你。你可以活到二十五岁,可以爱上别人,
可以结婚,可以生子。然后你会开始腐烂,变成行尸,痛苦八十年,最后求我杀了你。
或者...""或者?""或者你现在杀了我。"顾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
放在书桌上,银质的,刀柄上刻着玫瑰,"把我的心脏挖出来,捏碎它。这样诅咒就解除了,
你会正常地活着,正常地死去,投胎,然后...忘记我。"沈知秋看着那把匕首,
又看着顾沉舟。他站在她面前,毫无防备,甚至微微仰起头,露出脖子,
像是一只引颈就戮的天鹅。"你让我在杀你和被你杀之间选?"她问。"不。"顾沉舟说,
"我让你在恨我和可怜我之间选。"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解脱,也有绝望,"选吧,
第七世。这是我欠你的。"窗外,夕阳正在落下,把白玫瑰染成血红色。沈知秋拿起匕首,
刀柄冰凉,刀锋在夕阳下闪着光。她看着顾沉舟,看着这个杀了她六次,
又守了她八百年的男人,突然笑了。"顾沉舟,"她说,"你忘了问第三个选项。""什么?
""我选第三个,"沈知秋把匕首抵在他胸口,"我既不杀你,也不被你杀。我要你活着,
看着我活到二十六岁,二十七岁,八十岁。我要你看着我爱别人,结婚生子,
然后..."她凑近,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朵,气息温热,"然后我要你后悔,
后悔这八百年,为什么没对我好一点。"顾沉舟僵住。匕首刺破了他的衬衫,有血渗出来,
但不是红色,是暗金色的,像是融化的琥珀。沈知秋没再用力。她看着那滴血,
看着顾沉舟震惊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这一世,真的不一样了。
……沈知秋把匕首拍在书桌上,金属撞木头,"咚"的一声闷响。"第三个选项,
"她往后退,腰抵着窗台,"我选完了。"顾沉舟低头看胸口,暗金色的血渗出来,
把衬衫染成深褐色。他伸手抹了一把,放在眼前看,表情像是第一次见自己的血。
"你不杀我?""暂时不。"沈知秋扯了扯嘴角,"杀了你,谁还那三个亿?""我死了,
债务自动清零。""那张妈呢?"沈知秋盯着他,"我死了,她怎么办?她七十了,
除了腌酸菜什么都不会。你死了,谁给她养老?"顾沉舟愣住。他活了八百年,
算过无数笔账,从没算过这个。"你..."他放下手,血还在流,"你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算账。"沈知秋从窗台上跳下来,膝盖一软,扶住书桌才没跪下去,"顾沉舟,
你杀我六次,每次都说为我好。那你告诉我,第一世我变成行尸,你为什么不陪着我?
""我陪了。"顾沉舟声音哑了,"八十年,每一天。""那第二世呢?第三世呢?
"沈知秋逼近他,"你杀了我,抹掉我的记忆,让我重新投胎,然后在我二十五岁出现,
告诉我你爱我,然后杀了我。你管这叫爱?""那你要我怎样?"顾沉舟突然吼出来,
眼睛发红,"看着你腐烂?看着你疼?看着你求我杀了你?""我要你告诉我真相!
"沈知秋也吼回去,"我要你在第一世就告诉我,挖了心会死,会投胎,会忘记你!
我要你选择,是让我活着疼,还是死了忘!而不是你替我决定,你算老几?"顾沉舟僵住。
他看着沈知秋,看着她气得发红的脸,突然笑了。笑得肩膀抖,笑得伤口的血流得更欢。
"你笑什么?""你第一世,"顾沉舟擦了擦眼角,"也这么骂过我。你说,顾沉舟,
你算老几,我的命我自己做主。那时候你刚变成行尸,还能说话,还能动。你骂了我三天,
然后...""然后什么?""然后你不骂了。"顾沉舟的笑容消失,"你说算了,
我原谅你。你说反正我也活够了。你说..."他说不下去。沈知秋看着他的表情,
那种痛苦太真实,不像是演的。她想起书房里那块绣帕,"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那是她第一世写的,她第一世就原谅了他。"这一世不一样。"她说。"哪里不一样?
""这一世,"沈知秋从书桌上跳下来,膝盖的伤口裂开,她没管,"我不原谅你。
"她往外走,经过顾沉舟身边时,被他抓住手腕。他的手冰凉,力道却大,
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你去哪?""回房。"沈知秋没挣,"顾先生,
你不是说让我选吗?我选了,我要活着,活到八十岁,气死你。现在,松手。"顾沉舟没松。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知秋以为他要变卦。但他只是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
暗红色的,绣着白玫瑰。"擦擦。"他说,"膝盖,血渗出来了。"沈知秋没接。
她低头看自己的膝盖,纱布确实红了,血迹在白色布料上晕开,像是一朵丑丑的花。
"周管家包的,"她说,"蝴蝶结挺丑。""我教的。"顾沉舟说,"第一世你教我的。
你说,包扎要打个结,死结,这样血止得快。我学不会,你就打我手。打了八十年,
我还是学不会,你就...""我就什么?""你就自己给自己包。
"顾沉舟把手帕塞她手里,"后来你动不了了,我就每天给你包。包了三十年,
终于会打蝴蝶结了。你那时候已经不会说话了,但我每次打好,你都会眨眼睛。左边一下,
是好看。右边一下,是丑。三十年,你一次都没眨过左边。"沈知秋攥着手帕,布料粗糙,
像是用了很久。她想起周管家说的,顾沉舟每晚去坟前,跟坟里的人说话。她以为他在忏悔,
原来他在练习打蝴蝶结。"这一世,"她说,"我要左边。""什么?""我要眨左边。
"沈知秋把匕首从书桌上拿起来,塞回他手里,"我要你活到我能眨左边的那天。现在,
让开,我疼。"她往外走,这次顾沉舟没拦。她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暗格的钥匙,
你拿着。""不用。""拿着。"顾沉舟的声音很近,像是贴着她后背,
"第七个盒子是空的,但我放了一样东西进去。你晚上看,现在...现在别看。
"沈知秋没回头。她拉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那些肖像画在暗处像是活了,眼睛跟着她转。
她快步走回房间,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帕还在手里。她展开,
里面包着一颗糖,水果糖,包装纸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橘子味的。她剥开,放进嘴里。
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甜得发苦。她想起七岁那年,张妈说她在西山坟前,冻得嘴唇发紫,
手里拿着白玫瑰。原来那不是玫瑰。是糖。是顾沉舟给她的,在第一世,在第二世,
在每一世她死之前,他都会给她一颗糖,橘子味的,说她吃了,下辈子就能找到他。
沈知秋把糖咽下去,连包装纸一起。她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花园里白玫瑰在月光下泛着光,像是六十六盏小灯笼。她数了数,六十六株。六座坟,
六十六株玫瑰,十一年一座坟,一年六株花。顾沉舟在种玫瑰。每年六株,
种在她每一世的坟前。她死六次,他种了六十六株。这一世是第七次,如果她还死,
他还要再种十一年的花。沈知秋拉上窗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后颈的胎记不烫了,
变得冰凉,像是一块玉贴在皮肤上。她想起顾沉舟说的,"这是我的心脏"。原来这八百年,
他一直把自己的心脏养在她身体里。她活着,他疼。她死了,他也疼。她投胎,他等。
她长大,他找。她二十五岁,他杀。她再投胎,他再等。八百年,六次轮回,他一直在疼。
沈知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股味道,不是香水,是图书馆里老书的味道,
混着铁锈气。是顾沉舟的味道。她睡着了。梦里她站在绣架前,手里拿着针线,
绣一朵白玫瑰。门口有人站着,她没抬头,说:"顾沉舟,我心口疼。"那人说:"我知道。
我陪你疼。"她醒来时,天还没亮。房间里有人。她猛地坐起来,
看见顾沉舟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和昨晚一样的姿势,手里捧着本书,还是《百年孤独》。
"你...""五点。"顾沉舟没抬头,"你睡了七个小时。说了一晚上梦话。
""我说什么?""你说顾沉舟,我心口疼。"他翻了一页书,"第一世你常说这个。
变成行尸之后,你没有心跳,但你会疼。你说像是有人在你胸口烧火,烧了三十年。
"沈知秋摸向自己的心口。那里在跳,咚咚咚,很有力。她活蹦乱跳,会疼会痒,
会生气会笑。这是第七世,她还没死,还没变成行尸。"今天几号?""三月十五。
""我生日三月十四,"沈知秋说,"已经过了?""过了。"顾沉舟终于抬头,"昨天。
你在西山昏过去,没吃蛋糕。我...我给你留了一块,在厨房。"沈知秋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得透明,能看见皮肤下的血管,深蓝色的,像是冻住的河。
他看起来很累,眼睛下面有青黑,像是很久没睡觉。"你一晚上没睡?""我不需要睡觉。
"顾沉舟说,"但我需要看着你。怕你跑了,怕你自杀,怕你想起来第一世的事,
怕你想不起来..."他说到一半,停住。沈知秋等了一会儿,他没继续。
"怕我想不起来什么?"顾沉舟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床边。他俯身,双手撑在她两侧,
把她困在床和他之间。气息冰凉,带着一股甜味,像是血,又像是糖。"怕你想不起来,
"他说,"你第一世说过,你爱我。"沈知秋僵住。顾沉舟的脸离她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