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审讯室的灯太亮了。周晓萌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杯水,水在抖。她已经三天没睡,
眼底的青黑漫到颧骨,像被人打了两拳。她盯着水面,嘴唇一直在动,但声音很轻,
我听不清。“她说什̮̀么?”我问旁边的记录员。“翻来覆去就那一句——‘他在看我’。
问她‘他’是谁,说不知道。问她被关在哪,说不知道。问她长什么样,还是不知道。
”我推门进去。周晓萌抬起头,对上我的眼睛。她愣了一下,然后浑身一颤——不是害怕,
是一种奇怪的反应,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我坐下来,没有问话。她张了张嘴,
先开口了:“你也失眠吗?”我没回答。“你眼睛下面,”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和我一样。
”“被绑的时候,你闭着眼还是睁着眼?”我问。“闭着。”“他一直让你闭着?”“对。
他从头到尾没碰过我,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那种感觉……”她捂住脸,
“就像小时候躲在被窝里,总觉得床底下有人。你知道没有,但你不敢睁眼。”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我的脸。眼底有青黑,和她一样。“送她回家,开安眠药。
”我头也不回地说,“她可以睡了。”记录员追出来:“沈老师,你咋知道?”我没回头。
因为那种恐惧,我太熟悉了。2.第二天上午的专案组会议,
我把三名受害者的照片一字排开。“她们在被绑之前,都有一个共同症状——失眠。
持续至少两周以上。”我说,“绑匪选她们,不是因为她们独居,是因为她们本来就睡不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翻档案:“一个是工作压力,一个是失恋,一个是产后抑郁。
失眠原因不同……”“所以呢?”顾骁打断他,看着我。“所以绑匪做的事,不是伤害,
是植入。”我指着照片,“他把她们最害怕的东西提取出来,放大,然后塞回去。
这三个女人现在不是怕他,是怕自己——怕闭上眼之后的那个世界。”“证据呢?”有人问。
“没有证据。”“那你怎么知道?”我没回答。顾骁看了我一眼,
站起来挡在前面:“沈老师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从心理侧写的角度……”我退到后排,
靠在墙上。他们继续开会,讨论证据、排查范围、走访计划。我听着,但没听进去。
我怎么知道?因为我十岁那年,被人关在储藏室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捂着自己和妹妹的嘴,四个小时不敢呼吸。那种恐惧,我尝过,咽下去,消化了十五年。
它现在长在我骨头里。3.凌晨三点,我在公寓里反复看三名受害者的问询录像。
她们描述的被囚禁体验几乎一模一样: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安静、绝对的被注视感。
每隔四小时,画面里会出现一次极轻微的抖动——不是画面抖动,是受害者本人的反应。
像是一种条件反射。我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十岁那年,孤儿院地下室入口有一扇铁门,
风一吹就会发出嘎吱声。每次那声音响起,所有孩子都会下意识抬头。我把时间点圈出来,
发消息给顾骁:“查这三个时间点,她们有没有共同点。”凌晨四点,他回复:“查了,
没有。三个不同的日子,不同的时段,没有任何关联。”我盯着手机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任何关联,就是最大的关联。罪犯在制造一种“随机感”,
让受害者无法预测下一次注视何时到来。而无法预测,恰恰是最精准的心理控制。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黑暗里,我闻见烟味。不是现在的烟,是十五年前的那场火。
4.第四名受害者被发现时,已经死了。现场是城郊一片废弃多年的化工厂。
工人拆迁时闻到异味,撬开一个储水罐,里面蜷缩着一个女人。我到的时候,
法医说死者年龄三十岁左右,死亡时间约四十八小时,体表无外伤,无性侵痕迹。
死因初步判断为心源性猝死。“你看这个。”法医指着死者的脸。死者面部肌肉极度扭曲,
嘴巴张开,眼球突出,像是在尖叫。但储水罐里没有任何挣扎痕迹。“她不是被打死的,
也不是被吓死的。”法医说,“是吓了很久之后才死的。”我蹲下来,看着死者的手。
指甲缝里有水泥碎屑,很细,像是反复抠挖某种粗糙表面留下的。我站起来,
用手电筒照向储水罐内壁。内壁上有指甲划出的痕迹。密密麻麻,深浅不一。最深的地方,
指甲已经翻开了。“四十八小时,她一直在试图出去。”我的声音很轻,“但没人听得见。
”物证人员在储水罐底部发现了一个东西——用密封袋装着的旧照片。我接过来,手顿住了。
照片上是一排孩子站在破旧的平房前,背景是一块手写的牌子:阳光孤儿院。照片已经发黄,
边缘磨损,至少二十年以上。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印刷体,用标签机打的:“沈警官,
还记得我吗?”顾骁凑过来:“认识?”我看着照片上那些模糊的脸,一个一个看过去。
最后排最边上,有一个瘦小的男孩,低着头,看不清脸。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十岁的自己,
牵着妹妹跑出走廊,回头时,火光里有一个人影站在地下室入口。那个人影就是这个男孩。
“不认识。”我说。顾骁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把照片装回密封袋,手很稳。但回到车里,
我的手抖了五分钟,点不着烟。5.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把所有资料摊了一地。
第四名死者叫赵丽华,四十二岁,无业,独居。档案里写着她曾经的工作:某福利院保育员,
二十年前因违规被辞退。阳光孤儿院当年的保育员。我闭上眼睛。
想起来了——那个总是打饭时手抖的阿姨,每次轮到那个男孩,她的勺子里永远只有汤。
顾骁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地上,愣了一下:“你干嘛?”我没动:“顾骁,
这个案子我不能再跟了。”“什么意思?”“这是我小时候待过的孤儿院。
死者是当年的保育员。罪犯……”我顿了顿,“罪犯应该是冲我来的。”顾骁沉默了几秒,
然后蹲下来,和我平视:“你确定?”“不确定。但我不能拿你们的案子赌。”他站起来,
点了根烟:“行。明天我交报告,你回避。案子我接手。”我抬头看他。
他吐了口烟:“但私下里,你要是查到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别一个人扛。”6.第二天,
我被停职了。通知下来的时候,顾骁坐在办公室没出来。我打开通知看了一眼,
折起来放进口袋,走了。当天夜里,我开车去了孤儿院旧址。那片地方已经变成烂尾楼工地,
钢筋水泥裸露在外,野草疯长。我翻过围墙,在废墟里走了两个小时,
找到当年孤儿院的大概位置。地基还在,被工地覆盖了一部分,
但地下室入口那块地方没有动——因为上面堆满了建筑垃圾。我蹲下来,用手拨开碎砖。
下面有水泥板。撬开后,一股潮湿的霉味涌出来。地下室还在。我打着手电筒爬下去。
空间很小,大概十平米,四壁是原始的水泥,墙角堆着一些腐烂的木板和杂物。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味——不是现在的火,是十五年前的烟,渗进了每一寸水泥里。
在墙角,我发现了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着:“陈默,
七岁,喜欢糖,怕黑,不说话。”我的手开始抖。继续翻。后面是日记,
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今天又被欺负了。他们把泥巴放我碗里。沈夜帮我换了碗,
说‘这个脏了,你吃我的’。他没看见阿姨给我的本来就少。”“沈夜今天看书,
我偷偷坐他旁边。他没赶我走。”“沈夜晚上给小雨留馒头。我也想有人给我留馒头。
”最后一页,字迹变得很用力:“火来了。我躲在地下室入口。沈夜跑过去,回头了。
他看见我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直跑。火没烧到我,但烟进来了。我不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