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五年了。苏芙蓉以为,沈青雪这个名字,早该烂死在记忆的坟场里。直到今天。
画廊里很安静,只有初春午后懒洋洋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
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几何色块。空气里浮动着松节油和咖啡的混合香气。这是她的画廊,
也是她的避难所。“芙蓉。”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熟悉的暖意。
温庭端着一杯手冲咖啡走过来,轻放在她手边的原木桌上。“休息一下,
你已经站了三个小时。”苏芙蓉从画架前抬起头,画布上是一片将开未开的芙蓉花,
背景是漫天风雪。她对温庭笑了笑,眼底的疏离融化了些许。“就快好了。”这幅画,
她画了很久。画的名字,她也早就想好了,叫《芙蓉春雪》。温庭看着画,又看看她,
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和一丝心疼。他知道这幅画对她的意义。就在这时,
画廊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又急促的响声。一个不速之客,带着一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寒气,
逆着光走了进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门口的光线完全吞噬。空气瞬间凝固。
苏芙蓉握着画笔的手,僵在半空。那张脸,即使被岁月雕琢得更加冷硬,她也绝不会认错。
沈青雪。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敢出现在这里?温庭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僵硬,
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一步,将苏芙蓉半挡在身后。“先生,画廊今天下午不营业。
”沈青雪的目光,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利刃,越过温庭,死死钉在苏芙蓉身上。
他的视线从她素净的脸,滑到她沾着颜料的围裙,最后落在她身后的那幅《芙蓉春雪》上。
瞳孔猛地一缩。五年不见,她瘦了,也冷了。像一块被冰封了千年的玉,
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可那张脸,还是午夜梦回时,让他辗转反侧、心口绞痛的模样。
他没有理会温庭,径直朝苏芙蓉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芙蓉紧绷的神经上。“你画的?
”他的声音,比五年前更低沉,也更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苏芙蓉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放下画笔,拿起旁边的抹布,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颜料。
仿佛眼前这个男人,不过是一团碍眼的空气。她的无视,像一根针,
精准地刺进了沈青雪的自尊。他脸上的冰冷裂开一丝缝隙,浮现出暴躁的痕迹。“苏芙蓉,
我问你话。”温庭皱起眉,语气也冷了下来。“这位先生,请你放尊重些。
”沈青雪终于舍得将视线分给温庭一秒。那眼神,是上位者对蝼蚁的轻蔑。“你又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温庭语气平淡,却寸步不让,“重要的是,这里不欢迎你。”“是吗?
”沈青雪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整个画廊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随意地扔在桌上。“从今天起,这栋楼,包括你这家画廊,
都是我的。”文件滑开,最上面“产权转让协议”几个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温庭的脸色瞬间变了。苏芙蓉擦拭手指的动作,终于停下。她抬起眼,五年来第一次,
正眼看向沈青雪。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
“沈总真是好大的手笔。”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沈青雪的心脏猛地一抽。他宁愿她歇斯底里地质问,也不想听到这种毫无波澜的语调。
“芙蓉,跟我回去。”他压下心头的烦躁,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
但常年发号施令的习惯,让这句话听起来依旧像一道命令。“回去?
”苏芙蓉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回哪里去?”“回我们……”“沈青雪。”苏芙蓉打断他,一字一顿。“五年前,
你为了白月薇,为了你的锦绣前程,把我一个人丢在手术室外的时候,
我和你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父亲的骨灰,是我一个人捧回家的。
”“你所谓的‘我们’,早就死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沈青雪的心窝。
他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当年的事,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死穴。
看着他痛苦的神情,苏芙蓉心中却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麻木。她拿起桌上的咖啡,
走到垃圾桶边,连同杯子,一起扔了进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就像她扔掉的这五年光阴。
“温庭,我们走。”她甚至没有再看沈青雪一眼,转身就要离开。“站住!
”沈青雪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滚烫,力气大得吓人,
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苏芙蓉吃痛,挣扎起来。“放手!”“我不放!
”沈青雪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情绪几近失控,“苏芙蓉,你休想再从我身边逃开!
”温庭脸色一沉,上前就要掰开沈青雪的手。“沈总,请你自重!”三个人拉扯在一起。
画廊里一片狼藉。颜料、画笔、画架散落一地。那幅即将完成的《芙蓉春雪》,
在混乱中被撞倒,画布上被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从芙蓉花的花心,一直裂到风雪的尽头。
苏芙蓉的动作,停住了。她怔怔地看着那道裂痕,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被抽干。
沈青雪也看到了。他抓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毁了她的画。也好像……彻底毁了最后一丝可能。苏芙蓉缓缓地,一根一根地,
掰开他的手指。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可怕。然后,
她拿起桌上的一把裁纸刀。沈青雪心头一跳,以为她要做什么傻事。“芙蓉!
”苏芙蓉却只是走到那幅破损的画面前,蹲下身。她举起裁纸刀,对着画布上那道裂痕,
用力地,一刀一刀地划下去。刺啦——刺啦——刺耳的声音,响彻整个画廊。每一刀,
都像是划在沈青雪的心上。很快,那幅画就变成了一堆无法拼接的碎片。她亲手毁了它。
毁了那唯一的,脆弱的,在风雪中挣扎的芙蓉。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
将手里的裁纸刀扔到沈青雪脚下。“沈青雪,你看到了吗?”她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这就是我的答案。”第2章画廊的空气,
死寂得能听到尘埃落下的声音。沈青雪低头,看着脚边那把闪着寒光的裁纸刀,
又看看那一地狼藉的画布碎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宁愿那把刀是划在他身上。“为什么?”他艰涩地开口,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苏芙蓉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到温庭身边,
轻声说:“我们走吧。”她的冷静,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沈青雪恐慌。这说明,她真的,
一点都不在乎了。“不许走!”沈青雪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再次挡在他们面前。“苏芙蓉,
你把话说清楚!”“还有什么好说的?”苏芙蓉终于抬眼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
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厌倦,“沈总日理万机,何必在我这个无名小卒身上浪费时间。
”她刻意加重了“沈总”两个字,充满了讥讽。“我说了,那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青雪急切地辩解,却显得苍白无力。“哦?那是哪样?
”苏芙蓉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是我记错了,还是沈总贵人多忘事?
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五年前,三月十二号,下午两点。我爸在抢救室,
医生让我签病危通知书。我给你打了二十三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最后,
是你那位温柔善良的白月薇小姐接的。”“她说,你在陪她试婚纱,没空。”每一个字,
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沈青雪的脸上。他的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被她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想解释,
想说不是那样的,他当时……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巨大的无力感堵了回去。他要怎么解释?
说他当时被白家的人扣下,手机也被拿走,根本不知道她父亲病危?
说他后来拼了命赶去医院,却只看到了空无一人的走廊?说他找了她整整五年,
几乎把整个城市都翻了过来?这些话,在五年的空白面前,都显得太过轻飘。见他沉默,
苏芙蓉眼中的嘲弄更深。“怎么,没话说了?”她轻轻一笑,转身拉住温庭的手。“我们走。
”这一次,沈青雪没有再拦。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塑,
眼睁睁看着她和另一个男人亲密地离开。温庭的手,稳稳地牵着她。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
是他从未见过的珍视和温柔。一股汹涌的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沈青雪才猛地回过神。他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
坚硬的墙面,被他砸出一个浅坑,指骨处一片血肉模糊。可他感觉不到疼。
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给我查,苏芙蓉这五年,
都和谁在一起,做了什么。”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些迟疑。“沈总,
这……”“还有那个男人,叫温庭是吧?把他所有的资料,三十分钟内,发到我邮箱。
”他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挂断电话,他弯腰,一片一片地,
将地上的画布碎片捡起来。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拾起什么稀世珍宝。那些碎片上,
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车里。温庭握着方向盘,几次想开口,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苏-芙蓉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待着。可他知道,她心里一定翻江倒海。那把裁纸刀,划开的是画,
也是她伪装了五年的坚硬外壳。“要不要……去喝点东西?”温庭试探着问。
苏芙蓉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送我回家吧,我有点累。”“好。”温庭不再多问,
调转车头,朝她的公寓驶去。回到家,苏芙蓉把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里,一动不动。
温庭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画廊的事,你别担心。”他轻声安慰,“我去找律师,
就算是沈青雪买下了产权,租赁合同还在有效期内,他不能随意赶我们走。
”苏芙蓉没有反应。她只是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温庭在她身边坐下,犹豫了片刻,
还是开口问道:“你……还爱他吗?”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她麻木的神经。
苏芙蓉的身体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爱吗?她也问过自己无数次。在那些孤枕难眠的深夜,
在每一次被噩梦惊醒的凌晨。曾经有多爱,后来就有多恨。恨意最浓的时候,她甚至想过,
要不要找到他,然后同归于尽。可时间,终究是最好的良药。
当恨意随着岁月流逝而渐渐淡去,剩下的,便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不爱了。
”她听到自己平静地说。“早就……不爱了。”不是赌气,也不是逞强。是真的,不爱了。
就像一堆燃尽的灰烬,风一吹,就散了,再也找不回一丝火星。温庭看着她,似乎松了口气,
但眼底的担忧却更深了。哀莫大于心死。他宁愿她还爱着,还恨着,
至少证明她心里还有波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潭死水。“那就好。”他勉强笑了笑,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以后,有我。”苏芙蓉转过头,看着他温和的侧脸。这五年,
如果不是温庭,她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是他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向她伸出了手。
是他在她自我封闭的时候,一点点将她从黑暗的角落里拉出来。他给了她一个画廊,
给了她一份安稳的生活,给了她一个可以喘息的空间。她对他,是感激,是依赖,
是亲人般的信任。可她知道,那不是爱。她的心,早在五年前那个下午,
就跟着父亲一起死了。“温庭,”她轻声说,“对不起。”这句没头没尾的道歉,
温庭却听懂了。他摇摇头,伸手,想像往常一样,揉揉她的头发。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傻瓜,说什么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早点休息吧,明天都会好起来的。”苏芙-蓉点点头,没有再说话。温庭走后,
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她起身,拉开窗帘。窗外,华灯初上,车水马龙。这座城市,
繁华依旧。只是,再也和她无关了。她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尘封已久的相册。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她和沈青雪的合影。在大学的香樟树下,他穿着白衬衫,
她穿着碎花裙。他搂着她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她靠在他怀里,满眼都是幸福和爱恋。
那时的他们,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那时的她,以为这个男人,会是她一生的依靠。
何其可笑。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觉得陌生又遥远。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了很久。最终,
还是没有按下去。不是舍不得。而是想留着,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曾经有多蠢。就在这时,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下楼。两个字,命令的口吻,
熟悉得让她心口一窒。是沈青雪。他怎么知道她住在这里?苏芙蓉走到窗边,往下一看。
公寓楼下,那辆她无比熟悉的黑色宾利,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安静地停在路灯下。车边,
站着那个她最不想见到的男人。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身影。
四目相对,隔着十几层楼的距离。苏芙蓉的心,猛地一沉。他想干什么?她没有理会,
拉上窗帘,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然而,半个小时后。
门铃,固执地响了起来。第3章门铃声,一声接着一声,不急不缓,
却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偏执。像极了沈青雪这个人。苏芙蓉用枕头捂住耳朵,
试图将那恼人的声音隔绝在外。可那声音,却像是魔咒,穿透一切阻碍,直直钻进她的脑海。
她烦躁地坐起身。这个人,到底想怎么样?五年前说走就走,
五年后又凭什么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他以为他是谁?苏芙蓉胸口憋着一团火,
蹭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大步走到门口。她猛地拉开门。“沈青雪,你……”剩下的话,
卡在了喉咙里。门口站着的,不是沈青雪。而是一个穿着高档定制西装的男人,
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是沈青雪的特助,姓陈。苏芙蓉见过几次,但没什么印象。
陈特助看到她,先是礼貌地躬了躬身。“苏小姐,您好。”苏芙蓉皱眉,一脸警惕。“有事?
”“沈总在楼下等您,他希望您能下去一趟。”陈特助的语气很客气,但内容却不容拒绝。
“我跟他没什么好谈的。”苏芙蓉说着就要关门。陈特助却伸手,挡住了门。“苏小姐,
请您不要为难我。”他的手很有力,苏芙蓉根本关不上。“为难你?”苏芙蓉气笑了,
“是他沈青雪在为难我!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强买我的画廊,现在又堵到我家门口,
这是骚扰,我可以报警的!”“苏小姐,您误会了。”陈特助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沈总买下那栋楼,只是商业投资。至于来找您,
也只是想和您谈谈。”“谈谈?”苏芙蓉冷笑,“我和他,除了法庭上见,没什么好谈的。
”“是吗?”陈特助的语气依旧平稳,“如果,是关于温庭先生的事呢?
”苏芙蓉的瞳孔猛地一缩。“你什么意思?”陈特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递到她面前。“温庭先生的画廊,最近在申请一笔艺术基金的扶持,对吗?”苏芙蓉的心,
咯噔一下。温庭的画廊,其实就是她的那家。只是为了让她没有心理负担,
才一直用他的名义经营。最近画廊经营有些困难,
温庭正在努力申请一笔政府扶持的艺术基金,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这件事,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沈青雪是怎么知道的?“这笔基金的最终审批权,
在城建局的李副局长手上。”陈特助不理会她的震惊,自顾自地往下说,“不巧,
李副局长是沈总的大学同学,关系匪浅。”苏芙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明白了。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用温庭的前途,来逼她就范。“卑鄙!”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陈特助面不改色。“苏小姐,我只是一个传话的。沈总说了,
他可以在楼下等您,也可以现在就给李局长打个电话。选择权,在您手上。”说完,
他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苏芙蓉死死地盯着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知道,
沈青雪做得出来。这个男人,为了达到目的,从来不择手段。五年前是,五年后也是。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不能连累温庭。温庭为了她,已经付出太多了。几秒钟的挣扎,
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屈辱和怒火。“好。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下去。”……楼下。沈青雪靠在车门上,指间夹着一根烟,
却没有点燃。夜风吹起他的衣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几分萧索。看到苏芙蓉走下来,
他立刻掐灭了烟,站直了身体。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苏芙蓉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居家服,头发随意地披散着,素面朝天。可就是这样,
也足以让他心神俱荡。“找我什么事?”苏芙蓉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冷得像冰。
“上车说。”沈青雪拉开车门。“就在这说。”苏芙蓉寸步不让。
她不想和他待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那会让她窒息。沈青雪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最终,还是他妥协了。他关上车门,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芙蓉,我们……”“有话快说,我没时间跟你耗。”苏芙蓉冷冷打断他。沈青雪的话,
又被堵了回去。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口才和气场,在她面前,竟然毫无用武之地。
他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递到她面前。盒子里,是一条钻石项链。
主钻是一颗罕见的粉钻,切割完美,在路灯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正是五年前,
他答应要送给她的那条,“芙蓉之心”。他以为,她看到会惊喜,会感动。然而,
苏芙蓉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什么意思?”“送给你。
”沈青雪的声音有些干涩,“当年,我欠你的。”“欠我的?”苏芙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沈总,你欠我的,是一条项链能还清的吗?”“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
”苏芙蓉步步紧逼,“用钱来砸我?你觉得我还会像五年前那个傻子一样,
被你这些廉价的珠宝收买吗?”“沈青雪,收起你那套吧。你以为有钱就了不起吗?
你以为所有东西都能用钱来衡量吗?”“我告诉你,你错了。”“有些东西,你一旦弄丢了,
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她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刀刀见血。沈青雪的脸色,愈发苍白。
他合上盒子,手在微微颤抖。“芙蓉,我知道我错了。这五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他的声音,竟然带上了一丝哀求。
若是被他公司的那些高管看到,恐怕会惊掉下巴。
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沈青雪,何曾有过这样低声下气的时候。可苏芙蓉,
却只觉得讽刺。“机会?”“沈青雪,你想要机会,可以啊。”她突然笑了,笑得灿烂,
却让沈青雪莫名地心慌。“你跪下。”她指着自己面前的地面,一字一顿。“你现在,
就在这里,给我跪下。”“跪下求我,或许,我会考虑一下。”第4章空气,
在苏芙蓉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彻底凝固。沈青雪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怔怔地看着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跪下?她让他,跪下?他沈青雪,
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从小到大,只有别人跪他的份,他何曾跪过别人?更何况,
是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这是羞辱。是赤裸裸的,对他尊严的践踏。
苏芙蓉看着他僵硬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也更冷。“怎么,做不到?”“做不到,
就别说什么求我给机会的废话。”“沈总,你的道歉,和你的人一样,廉价得可笑。”说完,
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等等!”沈青雪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苏芙蓉的脚步,
顿住了。她没有回头。沈青雪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理智告诉他,
他应该拂袖而去,这个女人在无理取闹,在故意羞辱他。他不能由着她。可是,
身体却不听使唤。他怕。他怕他今天一旦走了,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尊严?
在失去她的痛苦面前,尊严又算得了什么?这五年来,他午夜梦回,
被悔恨啃噬得体无完肤的时候,什么尊严都没有了。他只想要她。不惜一切代价。“好。
”一个字,从他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苏芙蓉的身体,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她缓缓转过身,
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只见沈青雪,那个曾经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男人,竟然真的,
在她面前,缓缓地,弯下了他那高傲的膝盖。扑通一声。不算响,却像一道惊雷,
狠狠劈在苏芙蓉的心上。他真的……跪了。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显得那么卑微,又那么可怜。有路过的行人,好奇地投来目光,指指点点。
沈青雪却恍若未闻。他的眼里,只有她。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痛苦、悔恨,
和一丝乞求的微光。“芙蓉。”他仰着头,看着她。“这样,可以了吗?
”“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了吗?”苏芙蓉的心,乱了。彻底乱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会暴怒,会拂袖而去,会用更卑劣的手段来对付她。
她唯独没有想到,他会真的跪下。这一跪,将她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冷漠,所有的伪装,
都砸得粉碎。她该怎么办?是该觉得快意,觉得大仇得报?还是该心软,该动摇?不。不能。
苏芙蓉,你清醒一点!他在演戏!他只是为了达到目的,在用苦肉计!
你忘了他当初是怎么对你的吗?你忘了父亲临死前,都还在念着你的名字吗?你不能心软!
绝对不能!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沈青雪,
眼神一点点重新变得冰冷。“沈青雪,你以为你跪下,我就会原谅你吗?
”“你以为你做出这副可怜的样子,就能抵消你带给我的伤害吗?”“你太天真了。
”“我让你跪,只是想让你也尝尝,被人踩在脚底下,尊严尽失的滋味。”“现在,
你尝到了。”“我们可以两清了。”她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沈青雪最后一点希望,
也斩断了。他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脸上,是全然的绝望和死寂。“两清?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怎么可能……两清……”就在这时,
一道刺眼的车灯,由远及近,猛地停在他们身边。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
匆匆从车上跑了下来。是白月薇。她大概是接到了陈特助的通风报信,一脸焦急地赶了过来。
当她看到跪在地上的沈青雪时,整个人都惊呆了。“青雪?!”她发出一声尖叫,
连忙跑过去,想把他扶起来。“你这是在干什么?你快起来啊!”沈青雪却像没听到一样,
依旧跪在地上,只是痴痴地看着苏芙蓉。白月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当她看到苏芙蓉那张清冷绝美的脸时,眼中瞬间燃起熊熊的妒火。又是她!
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苏芙蓉!”白月薇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夜空,“是你!
一定是你逼他的,对不对?”“你这个贱人!你到底想怎么样?青雪已经是我的了,
你为什么还要缠着他!”苏芙蓉冷冷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白小姐,
我想你搞错了。是他缠着我,不是我缠着他。”“还有,管好你的男人。别让他像条狗一样,
到处乱吠。”“你!”白月薇被她气得脸色发白,扬手就要一巴掌扇过来。苏芙蓉眼神一冷,
后退一步,轻易地躲开了。白月薇扑了个空,脚下一个不稳,穿着高跟鞋的脚踝一崴,
整个人狼狈地摔倒在地。正好摔在沈青雪身边。一跪一倒,画面显得滑稽又讽刺。“啊!
”白月薇痛得惊呼出声,眼泪瞬间就下来了。“青雪,
我的脚……我的脚好痛……”她楚楚可怜地拉着沈青雪的衣角,试图博取他的同情。然而,
沈青雪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苏芙蓉身上移开过一秒。他看到了。
刚刚白月薇要打她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去挡。可他不能。他跪在这里,是在赎罪。
他不能动。白月薇见他毫无反应,心里的怨恨和嫉妒,几乎要将她吞噬。她猛地转头,
死死地瞪着苏芙蓉。“苏芙蓉,你满意了?你把他害成这样,你满意了?”“我告诉你,
你别得意!五年前我能让他选我,五年后,我照样可以!”“你知不知道,
五年前你爸出事那天,他为什么不接你电话?”苏芙蓉的心,猛地一跳。这件事,
是她心里最深的一根刺。她看着白月薇,眼神冰冷。“你想说什么?
”白月薇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恶毒的笑。“因为那天,他根本就不在A市。”“我骗他说,
我怀孕了,在邻市的医院里,情况很危险。”“他二话不说,就抛下一切,
开车连夜赶了过去。”“等他发现是假的,再赶回去的时候,你爸……已经咽气了。
”“你说,在他心里,到底是我重要,还是你重要?”轰的一声。苏芙蓉感觉自己的脑子里,
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第5章白月薇的话,像一颗炸弹,在苏芙蓉的脑海里轰然引爆。
怀孕?他为了她一个假的怀孕消息,就抛下了病危的父亲和她?原来,不是不接电话。
是根本就不在。原来,不是没空。是他的时间,给了更“重要”的人。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苏芙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沈青雪,那个男人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解释什么,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白月薇说的,是真的。
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像潮水一样将苏芙蓉淹没。她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死灰,
不会再为这个男人有任何情绪波动。可她错了。她还是会痛。痛得撕心裂肺。
不是因为还爱他。而是为了自己那死去的、可笑的爱情。为了那个在绝望中等待,
最后却只等到背叛的自己。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她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和刺耳。沈青雪的心,
被她的笑声,一刀一刀地凌迟着。“芙蓉,不是的……你听我解释……”他挣扎着想站起来,
膝盖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解释?”苏芙蓉止住笑,眼泪却还在流,
“解释什么?解释你有多在乎她,为了她一个谎言,就可以对我爸的生死置之不理?
”“沈青雪,你真行。”“你真的,一次又一次,刷新我的底线。”她看着他,
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冰冷,也没有了嘲弄。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的,彻底的,死寂。
那种眼神,比任何利刃都更伤人。沈青雪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地剜去了一块,鲜血淋漓。
“不……不是那样的……”他终于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站了起来,踉跄着向她走去。
“芙蓉,当年我是被她骗了,我……”“够了。”苏芙蓉轻声打断他。她的声音很平静,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沈青雪,我不想再听你说的任何一个字。”“从今以后,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两不相欠,也……再无瓜葛。”说完,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公寓大楼。背影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芙蓉!
”沈青雪嘶吼着,想追上去。白月薇却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腿。“青雪,你别去!你看看我,
我的脚好痛……”她哭得梨花带雨,试图用自己的柔弱留住他。可沈青雪此刻,
哪里还顾得上她。他满心满眼,都是苏芙蓉那个让他心碎的背影。他猛地甩开白月薇。
力道之大,让她再次摔倒在地。“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那眼神,
冰冷得像要杀人。白月薇被他吓得浑身一抖,不敢再作声。沈青雪疯了一样地冲向公寓大楼。
可是,电子门已经关上了。他被死死地挡在外面。他用力地拍打着玻璃门,嘶吼着她的名字。
“苏芙蓉!你开门!你把话给我说清楚!”“苏芙蓉!”然而,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就那样,像个疯子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嘶吼着。直到手掌拍得红肿,
喉咙喊到嘶哑。直到力气耗尽,沿着冰冷的玻璃门,缓缓滑落在地。他抱着头,
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像一头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的野兽。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是想挽回她的,为什么却把她推得更远?白月薇……都是因为白月薇!
如果不是她刚刚多嘴,说出那件事……一股滔天的恨意,涌上心头。他猛地抬起头,
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瞪向还坐在地上的白月薇。白月薇被他嗜血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
“青……青雪……”沈青雪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谁让你说那些话的?”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她再缠着你……”白月薇哆哆嗦嗦地解释。“缠着我?
”沈青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白月薇,你是不是忘了,
当初是谁,用你爷爷的救命之恩,逼我跟你订婚的?”“是谁,在我去找芙蓉的路上,
一次又一次地设计车祸,阻拦我的?”“又是谁,在我找到她之后,跑到她面前,
说那些颠倒黑白的话?”“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白月G薇的脸色,
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不……不是的……青雪,你听我解释……”“我不想听。
”沈青雪打断她,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白月薇,我忍你五年,
是因为你爷爷对我有恩。”“但这不代表,你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
”他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我警告你。
”“你再敢去招惹她,再敢在她面前出现。”“我不管什么恩情,不管什么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