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高楼上那只手风很大。林晚晚站在八十八层的天台边缘,长发被风吹得散乱,
遮住了视线。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拨,却发现手腕被人死死攥住——不是要拉她回去,
而是要把她推下去。“姐,你该下去了。”身后那个声音甜得发腻,
像极了三十年前那个躲在被窝里听她讲故事的妹妹。林晚晚艰难地回过头,
看见林雨柔那张精致的脸,妆容完美,眼神却冷得像刀子。“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沙哑得不像自己。林雨柔笑了,凑到她耳边,像小时候说悄悄话那样:“因为你挡路了呀。
你的公司,你的男人,你的一切,本来就该是我的。姐,你养了我三十年,最后这一下,
就当再帮我一次?”林晚晚想说什么,余光却瞥见天台门口站着的另一个身影——周衍洲,
她的丈夫,她爱了二十年的男人。他就站在那里,西装笔挺,面无表情,
像在欣赏一场与他无关的表演。“衍洲……”她喊他的名字。他动了,却是转过身,
背对着她,一步一步走远。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骤然发力。风声呼啸,失重感席卷而来。
林晚晚最后看见的,是林雨柔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的脸,那张脸上带着笑,温柔又甜美,
像小时候做错事求她原谅时的模样。原来,这就是我养了三十年的好妹妹。
砰——黑暗吞没一切。第二章 1968年,土炕上醒来疼。浑身都疼。林晚晚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昏暗。头顶是斑驳的木梁,糊着发黄的报纸,
鼻尖萦绕着泥土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动了动手指,摸到身下粗糙的棉被,硬邦邦的,
还带着一股霉味。不对。她应该在八十八层的高楼上,应该被林雨柔推了下去,
应该……猛地坐起,林晚晚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细瘦,蜡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泥。
这不是她保养了五十年的手,这是……目光扫过四周。土墙,木窗,搪瓷缸,
墙上贴着的伟人像,还有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缝纫机。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属于她的记忆,
却像刻在骨子里一样清晰。王秀兰。十八岁。林家村。1968年。腊月。她是王秀兰,
林家村最穷的王老二的闺女。去年爹妈先后没了,留下她一个人,被叔婶“好心”收留,
其实就是当不用给工钱的使唤丫头。昨天,婶子把她许给了隔壁村的沈家,
换了一百斤粮票和三十块钱。她不肯,被婶子关进柴房,一头撞在墙上。然后,就成了她。
林晚晚——不,现在该叫王秀兰了——缓缓抬起手,摸向额头。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条,
还有干涸的血痂。疼,真疼。疼就好。疼说明还活着。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
脚底板传来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却也让她更加清醒。她走到墙角那个破旧的梳妆台前,
就着从窗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清了镜子里那张脸。年轻,真年轻。
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皮肤粗糙,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那是林晚晚的眼睛。
五十年商海沉浮,从摆地摊到身家百亿,从被人踩在脚底到站在云端俯视众生,
那双眼睛里淬过血,燃过火,死过一次之后,更冷,也更亮。“林雨柔。”她对着镜子,
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周衍洲。这两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像吞了一把碎玻璃。疼,但能忍。
她连死都死过了,还有什么不能忍?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哐当”一声,
柴房的门被人一脚踢开。“死丫头,还没死就赶紧起来!装什么死?沈家来人了,
赶紧收拾收拾滚过去!”进来的女人四十来岁,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满脸横肉,
一双三角眼里全是算计。王秀兰记得这张脸——婶子,刘翠花。昨天晚上就是她,
揪着王秀兰的头发往墙上撞。记忆涌上来,疼,恨,还有委屈。但那些是原主的,不是她的。
王秀兰慢慢转过身,看着刘翠花。刘翠花被她看得一愣。这死丫头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以前一瞪就缩脖子,今天怎么……“看什么看?还不快——”“婶子。”王秀兰开口,
声音沙哑,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沈家给的一百斤粮票和三十块钱,你收了?
”刘翠花脸色一变:“那是你叔收的彩礼,关你什么事?养你这么大,吃我们的喝我们的,
收点彩礼不应该?”“应该。”王秀兰点点头,竟没反驳。刘翠花刚松口气,
就听她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那我爹妈留下的三间瓦房,五亩水田,还有那头牛,
婶子是不是也该算算,这几年吃了多少,喝了多少,该吐出来多少?
”刘翠花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那三间瓦房和五亩水田,是王老二两口子死后,
被她男人王老大以“代为照管”的名义占去的。至于那头牛,去年就让他们卖了,
钱早花得精光。“你、你个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那是你叔的!你爹死了,
家产就该归你叔!”“婶子,这话你到公社说说,看公社的干部认不认?
”王秀兰慢条斯理地系好棉袄的扣子,走到刘翠花面前,停下。她比刘翠花矮半个头,
瘦得像根麻秆,但就那么站着,竟让刘翠花生出一股想往后退的冲动。“沈家的婚事,我去。
”王秀兰说,“但婶子记着,今天你收多少,来日我让你吐多少。”说完,她越过刘翠花,
走进院子里。院子里,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墙根抽旱烟,是叔王老大。看见她出来,
眼神闪了闪,没敢吭声。院门口还站着几个人,打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
身姿笔挺,面容冷峻,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正落在她身上。王秀兰脚步微顿。
那张脸……她见过。在新闻联播里,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专访上,在无数人敬仰的目光中。
沈卫。后来那个铁腕治军、跺跺脚军界都要抖三抖的名字。三十年后,他是上将,是传奇,
是无数人想见一面都难的大人物。而现在,他站在破败的农家小院门口,军装上打着补丁,
年轻的脸棱角分明,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她那个“丈夫”。第三章 这门亲事,
我退了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王秀兰站在院子里,晨光从她身后打过来,
把瘦小的身影拉得细长。她穿着打着补丁的旧棉袄,额头上缠着脏污的布条,
脸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狼狈得像刚从战场上爬下来。但她站得笔直。沈卫微微眯了眯眼。
来之前他打听过,王老二的这个闺女,在村里是个闷葫芦,见了人就低头,话都说不利索。
可眼前这个人,那双眼睛——不像乡下丫头该有的眼睛。“沈、沈同志,这就是秀兰,
我那侄女……”王老大从墙根站起来,陪着笑脸凑上来,“您看人就在这儿,
要不今天就领回去?彩礼我们都收了,人肯定是你们的——”“叔。”王秀兰打断他,
声音不大,却让王老大一愣,“沈同志大老远过来,连口水都没喝,你这就急着撵人走?
传出去,还以为咱王家不懂礼数。”王老大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刘翠花从柴房那边冲过来,一把扯住王秀兰的胳膊:“你个死丫头,翅膀硬了是吧?
敢跟你叔这么说话?还不赶紧跟沈同志走,少在这儿丢人现眼!”王秀兰低头,
看向攥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刘翠花的手又粗又壮,指甲缝里还带着泥。
这只手昨天晚上揪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今天又想把她像货物一样推出去。她抬起头,
看着刘翠花。那眼神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十八岁乡下丫头该有的眼神。
刘翠花心里“咯噔”一下,手下意识松了松。王秀兰抽回胳膊,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然后转向院门口。“沈同志,借一步说话?”沈卫没动,
他身后跟着的一个年轻战士却皱起眉:“说什么说?我们营长专门请假过来接人,
你一个姑娘家,有什么好说的?”“二虎。”沈卫抬手制止他,目光落在王秀兰脸上,“说。
”王秀兰往前走几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
既不会让人觉得她刻意攀附,也不会显得生分疏离——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
她前世用了三十年才熟练掌握。“沈同志,昨天我撞墙的事,你听说了?”她问。
沈卫没说话,但眼神动了动。“我婶子说,沈家给的彩礼是一百斤粮票和三十块钱。
”王秀兰继续说,“这个数,在咱们这儿娶个媳妇是够了。但沈同志,你买头牛之前,
是不是也该看看牛的牙口?”沈卫身后那个叫二虎的战士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被沈卫扫了一眼,赶紧憋回去。沈卫看着面前这个瘦巴巴的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底却有了些微的波澜。“你是说,你不想嫁?”“我是说,”王秀兰一字一句,
“这门亲事,你想清楚再定。”她顿了顿,
目光落在他军装的袖口——那里有一块深色的污渍,还没来得及洗掉,隐隐透出一股血腥味。
“沈同志,你刚从边境回来吧?”她轻声说,“带着伤,连家都没回,
直接来相亲——你们部队的待遇什么时候这么好了,给伤员发媳妇?”沈卫的眼神骤然锋利。
他确实刚从边境回来,确实带着伤,确实连家都没回。这些事,连他家里人都不知道,
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乡下丫头怎么知道的?王秀兰没等他问,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头也不回地说:“我婶子收的彩礼,我去要回来。沈同志,你想清楚了,
真要娶个用命换来的媳妇,连伤都顾不上看,先跑来领人?”她走进柴房,把门关上。
院子里一片死寂。刘翠花和王老大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死丫头发的什么疯。二虎张大嘴巴,
看看柴房门,又看看自家营长,脑子里一团浆糊。只有沈卫站在原地,
目光落在柴房那扇破旧的门板上,许久没动。半晌,他转身往外走。“营长?营长!
”二虎追上去,“咱就这么走了?那亲事……”“先回去。”“回去?那您这趟不是白跑了?
”沈卫没回答,大步流星走出院子。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破落的小院,那扇紧闭的柴房门,还有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微光。有点意思。
第四章 深夜来客王秀兰在柴房里待到天黑。没人来敲门。刘翠花骂骂咧咧了一阵,
被王老大拉走了。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她盘腿坐在土炕上,闭着眼睛,把原主的记忆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1968年,腊月,
林家村。这是个好时候,也是个坏时候。好在改革开放还有十年,
机会正在酝酿;坏在眼下正是最难的几年,活下去都不容易。但她不怕。
前世她从摆地摊起家,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白眼没遭过?那年头城管追着满街跑,
同行欺负她是女的,进货被人骗,卖货被人偷,她都能咬牙扛过来,何况现在?只是这一世,
她不会再给人当垫脚石。林雨柔……这个名字从心头掠过,带起一阵刺痛。
她养了三十年的妹妹,她倾尽所有培养的妹妹,最后亲手把她推下高楼。为什么?
她闭上眼睛,那天的画面又在眼前浮现——林雨柔的手,周衍洲的背影,
还有耳边那句“你挡路了呀”。你挡路了呀。所以,是因为她挡了他们的路?
可她从没想过挡谁的路。公司是她在扛,家是她在撑,周衍洲那个所谓商业天才,
多少决策是她半夜替他改的?林雨柔那个乖巧妹妹,多少资源是她搭进去的?
她以为那是亲人,那是爱人。他们却觉得她挡了路。王秀兰睁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很淡,
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也好。”她对着黑暗轻声说,“早看清,早算账。
”外面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王秀兰瞬间绷紧身体,眼睛看向门口。柴房的门没有锁,
只是从外面别了一根木棍。那根木棍正被一点点挪开。小偷?还是……门开了。
月光从门口倾泻进来,照出一个高大的剪影。那人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身形轮廓让王秀兰的心猛地一跳。沈卫。他怎么会回来?沈卫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
月光把他半边脸照亮,棱角分明,眉眼冷峻。“你白天说的话,”他开口,声音低沉,
“再说一遍。”王秀兰慢慢站起来,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墙。“沈同志,
大半夜闯姑娘家的柴房,你们部队就这么教你的?”“部队教我,”沈卫走进来,
随手把门带上,“想不明白的事,当场问清楚。”柴房里陷入黑暗,只有窗缝透进来的月光,
在地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白。王秀兰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
也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她深吸一口气。“你想问什么?问我怎么知道你刚从边境回来?
问我怎么知道你带着伤?”“对。”“我猜的。”王秀兰说,“你身上有血腥味,不是新伤,
起码三四天了。你站姿有点偏,左肩比右肩低,说明左肩或左胸有伤,不敢用力。
这个季节边境不太平,附近几个县的兵都调过去了。你这种级别,亲自跑一趟相亲,
肯定是刚回来休假。”她顿了顿,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沈同志,我说得对不对?
”沈卫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很轻,很短,只是一瞬间牵动嘴角。
但在那张一贯冷硬的脸上,这个笑像冰面裂开一道缝。“你确实不像乡下丫头。”他说。
“你也不像普通营长。”王秀兰回得很快,“普通的伤,用不着半夜翻墙进来问话。沈同志,
你到底想问什么?”沈卫没回答,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王秀兰背抵着墙,退无可退。
他走近了,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混着血腥味的皂角气息。“我问你,”他低头看她,
声音压得很低,“你愿不愿意嫁?”王秀兰愣住了。这什么走向?“白天的亲事,
你想清楚再定。”沈卫说,“我想清楚了。”“你——”“我是当兵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不知道哪天就没了。”沈卫打断她,“娶媳妇是害人家姑娘。所以我拖到二十八,
家里催不动了,才随便点了这门亲。”他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这种人,”沈卫说,“不管嫁给谁,都能活得好好的。
”王秀兰心头一跳。他说对了。她不管嫁给谁,都能活得好好的。
因为她已经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乡下丫头,她是林晚晚,
是在商海沉浮五十年、从白骨堆里爬出来的林晚晚。“但我没想嫁。”她说。“为什么?
”“因为我有账要算。”王秀兰直视他的眼睛,“我叔婶占了我家的房子地,我要拿回来。
我以后要干的事,可能不太好看,可能让人戳脊梁骨。沈同志,你是当兵的,要名声,
要脸面,犯不着跟我这种人绑一块儿。”沈卫看着她,月光在他眼底流转。“就这些?
”“就这些。”“那行。”他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你算你的账,我娶我的媳妇。
两不耽误。”“你——”“我明天来提亲。”沈卫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闩的时候,
停了一下,“对了,你婶子收的那份彩礼,不用去要了。”“为什么?”“那是我给的。
”他说,“我沈卫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往回拿。”门打开,月光涌进来,
他大步走进月光里,消失在夜色中。王秀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这男人……脑子有坑吧?
第五章 提亲第二天一早,沈卫真来了。不仅他来了,还带了一队人。二虎扛着半扇猪肉,
另外几个战士提着粮袋、布料、搪瓷盆,浩浩荡荡进了院子。村里人围了一圈看热闹,
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哎呀,沈家这是下聘来了?”“不是说秀兰那丫头撞墙了嘛,
这亲事还能成?”“你看这阵仗,王老大这回可发了!”王老大站在院子里,
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刘翠花眼睛都亮了,一把扯住王老大的袖子:“还愣着干什么?
赶紧招呼人啊!”王秀兰从柴房里出来,就看见这副热闹景象。沈卫站在院子中央,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但今天系了风纪扣,整个人看起来板正得像棵松树。看见她出来,
他目光扫过来,点了下头。王秀兰:“……”这人还真是说到做到。刘翠花已经冲上去,
一边接过战士们手里的东西,一边笑得见牙不见眼:“沈同志太客气了!都是一家人,
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快进屋坐,进屋坐!”“等等。”沈卫没动,目光落在王秀兰身上,
“东西不是给你的。”刘翠花的笑容僵在脸上。沈卫从二虎手里接过一个布包,
走到王秀兰面前,递给她。“彩礼。”王秀兰低头,打开布包——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钱,
还有一张纸。她展开那张纸,瞳孔微微一缩。房契。 林家村那三间瓦房,
五亩水田的房契地契。“你……”“我找公社开了证明。”沈卫说,“你叔占的那些,
本来就是你爹的。既然要娶你,这些账我先替你清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王老大脸色惨白,刘翠花尖叫起来:“凭什么?!那是我们家的!沈卫,你一个外人,
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凭我是他男人。”沈卫头也不回,声音不大,
却让刘翠花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噎住了。王秀兰捏着那张房契,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
把那道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
有她读不懂的东西。“沈卫,”她轻声说,“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知道。”他说,
“娶媳妇。”“我不是你该娶的那种人。”“你也不是乡下丫头。”他回得很快,
“既然都不是该是的,正好凑一对。”王秀兰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刘翠花还在那边跳着脚骂,二虎带着几个战士挡在她前面,也不动手,就那么挡着,
把刘翠花气得直翻白眼。王老大蹲在地上,脸埋进膝盖里,一声不敢吭。王秀兰把房契折好,
收进怀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卫。“行。”她说,“这亲事,我应了。”沈卫眉毛动了动。
“但我有条件。”“说。”“第一,结了婚,我还是我,我想干什么干什么,你不能管。
”“行。”“第二,你那边的亲戚,你自己应付。别指望我装贤惠。”“行。
”“第三——”王秀兰顿了顿,看着他,“万一哪天你发现,我跟你想象的不一样,别后悔。
”沈卫看着她,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笑意。“我这人,”他说,
“从不后悔。”第六章 新婚夜婚礼办得很简单。沈卫请了三天假,
两边亲戚凑一块儿吃了顿饭,就算成了。王老大从头到尾没敢吭声,刘翠花倒是想闹,
被沈卫扫了一眼,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晚上,客人散了,王秀兰回到新房。
沈家的房子比王老大家好不到哪儿去,土坯房,泥巴地,但收拾得很干净。炕上铺着新棉被,
红彤彤的,映着烛光,倒有几分喜气。王秀兰坐在炕沿上,把今天收的礼金数了一遍。不多,
加起来不到五十块,但在眼下这个年代,已经算一笔巨款。她把这笔钱收好,
开始盘算下一步。五十块,够不够当本钱?不够。但她有别的。闭上眼睛,她意念微动。
眼前凭空出现一片灰蒙蒙的空间,大约十平米见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王秀兰知道,
这不是普通的空间——这是她前世偶然得到的随身空间,本以为随着死亡消失了,
没想到也跟着她穿过来了。空间的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是她研究了二十年才勉强看懂的东西——加速生长,时间停滞,保鲜防腐。
前世她靠这个空间,在食品行业杀出一条血路,把一个小作坊做成跨国集团。这一世,
她又要靠它东山再起了。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沈卫站在门口,一身酒气,
但眼睛很亮,一点不像喝醉的样子。王秀兰瞬间把空间收起来,若无其事地抬头看他。
“喝完了?”“嗯。”他走进来,把门带上。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烛火摇曳,
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沈卫走到炕边,站定了,低头看她。
王秀兰仰着头,不躲不闪,迎着他的目光。半晌,
沈卫开口:“你今天说的那些条件——”“怎么,想反悔?”“不是。”他说,
“我只是想说,我也有条件。”“什么条件?”沈卫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
解开军装的扣子。王秀兰瞳孔微缩。军装下面,是缠满绷带的身体。左肩到胸口,
一大片绷带,隐隐透着血迹。但让她震惊的不是这个,而是他身上的其他伤疤——纵横交错,
新旧叠加,有些一看就是枪伤,有些是刀伤,还有她认不出来的疤痕,
密密麻麻布满他整个上身。“这就是我。”沈卫说,声音很平静,“当了十年兵,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三次。以后不知道还有多少次。”他看着她,眼睛里没有试探,
没有期待,只是陈述事实。“你说的,万一发现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别后悔。我也是。
万一哪天你发现,嫁给一个不知道哪天就死的人,是什么滋味——别后悔。
”王秀兰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烛光在她身后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他胸口那道最长的伤疤上方,没碰上去。“疼吗?”她问。
沈卫眼神动了动。十年了,没人问过他疼吗。战友们只问杀几个了,领导只问完成任务没有,
家里只问什么时候升职。疼吗——这种问题,从他当兵第一天起,就再没人问过。
“早不疼了。”他说。王秀兰收回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沈卫,”她说,
“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以后会经历什么。但有一句话,
我今天跟你说清楚——”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我王秀兰这辈子,不靠男人活。你活着,
我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你死了,我也能自己过下去。但只要你活着一天,
这家里就有你一口热饭,这炕上就有你一个位置。”沈卫看着她。烛火在她眼底跳动,
映出两点光芒。那光芒很亮,亮得不像乡下丫头该有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白天她说的话——“万一哪天你发现,我跟你想象的不一样,别后悔。
”是不一样。他想象过很多次,娶个媳妇会是什么样。但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站在他面前,
不躲不闪,不卑不亢,说着一句句不像新媳妇该说的话,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
微微动了一下。“行。”他说。然后他吹灭蜡烛,在黑暗里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瘦,很凉,
但很稳。第七章 立威第二天一早,王秀兰醒来的时候,沈卫已经走了。枕边放着一张纸条,
字迹刚劲有力:“归队。月底回。”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然后折好,收进怀里。
新媳妇的日子开始了。沈家人口不多,沈卫爹妈早没了,只有一个老娘——婆婆王春花,
今年五十出头,守寡十几年把沈卫拉扯大,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王秀兰刚出屋门,
就撞上这位婆婆。王春花站在院子里,叉着腰,上下打量她,眼神像在估一头牲口。“醒了?
”她说,“日头都多高了,新媳妇睡到这个时候,也不嫌丢人?”王秀兰没吭声,
走到井边打水洗脸。王春花跟过来,站在旁边继续念叨:“我跟你说,既然进了我沈家的门,
就得守我沈家的规矩。早上五点起,晚上九点睡。做饭洗衣喂猪,一样不能少。
沈卫每个月津贴,你一分不许动,都交给我……”王秀兰洗完脸,直起腰,
拿起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王春花还在说:“……还有,你那个叔婶,以后少来往。
我看他们就不是好东西,别把晦气带进我沈家门……”“妈。”王秀兰开口了。王春花一愣。
这声“妈”叫得倒挺顺,但这语气……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王秀兰把毛巾搭好,转过身,
看着她。“您刚才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她说,“但我也有几句话,想跟您说明白。
”王春花皱眉:“什么话?”“第一,沈卫的津贴,他愿意给谁给谁,我不争。
但我自己挣的钱,我自己拿着,谁也别想动。”“你自己挣的?你一个乡下丫头,
能挣什么钱?”王秀兰没接这茬,继续说:“第二,这家里的活,该我干的我不推。
但我干活的时候,别在旁边指手画脚。您要是嫌我干得不好,您自己来。
”王春花脸色变了:“你这丫头什么意思?刚进门就想造反?”“第三,
”王秀兰像没听见一样,一字一句,“我怎么对我叔婶,是我的事。您要是想管,也行,
先管好您自个儿的亲戚——听说我那小姑子沈卫红,去年在婆家闹出不少事,
现在还三天两头往娘家跑?”王春花脸都绿了。沈卫红是她亲闺女,嫁到邻村张家,
因为脾气太差,三天两头跟婆婆打架,每次打完就往娘家跑,是王春花最头疼的事。
这事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敢当着王春花的面提。“你、你——”“妈,”王秀兰走近一步,
语气缓和下来,但眼神一点没软,“我没想跟您吵。咱们是一家人,往后日子长着呢。
您对我好,我对您好。您要是看我不顺眼——”她顿了顿,笑了笑。“那您也得忍着。
毕竟我是沈卫明媒正娶的,您总不能让他刚结婚就打光棍吧?”说完,她转身往厨房走去。
“我去做早饭。妈您想吃什么?”王春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巴巴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半天没动。这丫头……这丫头怎么跟头天见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第八章 第一桶金王秀兰说到做到。嫁进沈家第三天,她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随身空间里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十倍,种什么都长得飞快。她趁着夜里没人,
从村里偷偷弄了点种子——白菜、萝卜、葱,种进空间里。三天后,第一批菜成熟了。
她半夜起来收割,用麻袋装好,天不亮就挑着担子去镇上。镇上有集市,
但这个年代不允许私人买卖,抓住了要割资本主义尾巴。王秀兰没去集市,
而是直奔镇上的国营饭店。国营饭店的采购是个中年男人,姓赵,
看见王秀兰挑着菜站在后门口,皱起眉头。“干什么的?”“赵同志您好,
”王秀兰把麻袋口敞开,“自家种的菜,您看看品相。”赵采购低头一看,愣住了。
麻袋里的菜,水灵灵的,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这个季节,
这种品相的菜,别说镇上,就是县城也少见。“你这是……”“自家院子里种的。
”王秀兰说,“种得多,吃不完,想换点油盐钱。您要是看得上,便宜点处理给您。
”赵采购犹豫了一下。国营饭店的菜都是上面配给的,但经常不够用。私底下收点菜应急,
也不是没人干。只是……“你胆子倒不小。”他说,“不怕被抓?”“怕。”王秀兰说,
“但更怕饿肚子。”赵采购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从兜里掏出五块钱。“这些,我都要了。
”王秀兰接过钱,把菜倒进饭店的后厨,挑起空担子走了。走出两条街,
她才把五块钱拿出来,看了又看。五块钱。在这个年代,够买三十斤大米,
够一个壮劳力干半个月活。而她在空间里种这批菜,只用了三天。出了镇子,
王秀兰没直接回村,而是拐进了一条小路。小路尽头,是镇上的废品收购站。
废品站里堆满了破铜烂铁,破旧家具,还有一堆堆发黄的旧书报纸。看门的是个老头,
正靠在椅子上打盹。王秀兰走进去,目光扫过那堆旧书。前世她是做食品起家的,
但真正让她跻身百亿俱乐部的,是收藏。她花二十年练出了一双毒眼,
能从一堆破烂里一眼认出值钱的东西。现在,这双眼睛派上了用场。旧书堆里,
一本发黄的线装书引起她的注意。她走过去,把那本书抽出来,
轻轻翻开——《耕织图》清刻本。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清刻本《耕织图》,存世稀少,
品相完好的,后世拍卖能到三十万以上。她深吸一口气,把书合上,又翻了翻旁边的东西。
几枚铜钱,一个青花瓷片,还有一块看着不起眼的砚台——那块砚台让她手一抖。老坑端砚。
这玩意儿,后世一方难求,价格比黄金还贵。“大爷,
”她拿着那几样东西走到看门老头面前,“这些多少钱?”老头睁开眼,
瞥了一眼:“那些破烂?给两毛钱拿走。”王秀兰掏出两毛钱递过去,把东西包好,
塞进筐里,盖上菜叶子。走出废品站,她站在路边,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的云彩,
长长吐出一口气。三十万。端砚的价格没法估,但光那本《耕织图》,就值三十万。
这是1968年的三十万。够在北京买下一整条胡同。而这,只是开始。
第九章 婆婆的震惊王秀兰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轻手轻脚推开院门,
本以为婆婆王春花早就睡了,没想到正屋的灯还亮着。王春花坐在炕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你还知道回来?”王秀兰把担子放下:“妈,您还没睡?”“睡?”王春花冷笑一声,
“我能睡得着?新媳妇过门才几天,就往外跑一整天,村里人怎么看我?怎么看我沈家?
”王秀兰没吭声,从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到炕沿上。“妈,这是给您买的。
”王春花一愣,低头看向那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块的确良布料,藏青色的,
厚实柔软,在这个年代是紧俏货,要工业券才能买。“你、你哪来的钱?
”王秀兰又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放到炕上。“我今天去镇上卖了点菜,这是剩下的。
”王春花看着那五块钱,眼睛都直了。五块钱!她儿子沈卫一个月的津贴也才十几块,
这丫头出去一天就挣了五块?“卖、卖什么菜能挣这么多?”“自家院子里种的。
”王秀兰说,“妈要是想知道,明天我教您。不过今天太晚了,您先歇着。”她拿起担子,
往自己屋里走。王春花坐在炕上,盯着那块布料和那五块钱,半天没回过神。第二天一早,
她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去王秀兰屋里——没人。她又去后院,还是没人。正纳闷呢,
院门推开,王秀兰挑着两筐菜走进来,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你又去卖菜了?”“嗯。
”王秀兰把筐放下,“今天卖了六块。”王春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又咽了回去。半晌,她憋出一句:“那、那块布料……真是给我买的?”王秀兰抬起头,
看着她。王春花五十出头,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守寡十几年,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省吃俭用,一件棉袄穿七八年,补丁摞补丁。那块藏青色的的确良,
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第一块好布料。王秀兰笑了笑。“妈,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她说,
“只要您愿意,好日子在后头。”王春花看着她,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这丫头……好像也没那么讨厌。第十章 沈卫回来了月底,沈卫果然回来了。
他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推开院门,就看见王秀兰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两个坛子,
正往里面腌菜。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四目相对。沈卫站在原地,
看着月光下那张脸——比半个月前稍微圆润了一点,气色也好多了,
不像刚见面时那副皮包骨头的模样。她穿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袖子挽到手肘,
露出两截细瘦但结实的小臂,正湿淋淋地滴着水。“回来了?”她问,
语气平淡得像问今天吃了没。“嗯。”他也平淡地应了一声。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
看着她面前那两个坛子。“腌的什么?”“雪里蕻。”她说,“你妈说你好这口。
”沈卫眼神动了动。他确实好这口。小时候家里穷,冬天就靠咸菜疙瘩下饭,
雪里蕻是他唯一不反胃的。但这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他妈,
他都没说过自己爱吃这个。王秀兰像没察觉他的异样,把最后一棵菜塞进坛子里,压实,
盖上盖子,然后站起来。“吃饭了吗?”“没。”“等着。”她走进厨房,
不多时端出两碗面,上面卧着荷包蛋,撒着葱花,热气腾腾。沈卫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
面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骨头熬的,鲜。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边上微微焦黄,
蛋黄还是溏心的。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埋头吃面的女人。半个月不见,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是长相变了,是……整个人的状态。刚见面时那种随时准备战斗的紧绷感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坐在小板凳上吃面的姿势,不紧不慢,像干了多少年农活的熟手,
又像……像什么?他说不上来。“看什么?”王秀兰头也不抬,“面里有虫子?”“没有。
”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吃完面,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到她面前。
王秀兰打开一看——是一沓钱,还有几张票证。“津贴。”沈卫说,“这个月的。
”王秀兰数了数,三十七块五。比她想象的多。“不是说要交给妈?
”“你挣的钱你自己拿着。”沈卫说,“我挣的,你拿着也一样。”王秀兰抬头看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半个月没见,他好像又瘦了点,眼窝有点陷,
但眼睛还是很亮。“沈卫,”她说,“你到底图什么?”“什么图什么?”“娶我。”她说,
“咱们才见两面,你就把彩礼下了,房契要回来了,津贴也交给我了。你图什么?
”沈卫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娘说,你是个能过日子的。”王秀兰挑眉:“就这?
”“不止。”他看着她,月光在他眼底流转,“我娘还说,你给她买了一块布料。”“所以?
”“她守寡十几年,”沈卫说,“第一次有人给她买布料。”王秀兰愣住了。
她买那块布料的时候,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王春花那件棉袄实在太破旧了,看不过眼。
没想到……“沈卫,”她轻声说,“我不是什么好人。”“我知道。”“我有很多事瞒着你。
”“知道。”“以后还会有更多。”“知道。”“那你——”“王秀兰,”沈卫打断她,
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我娶你那天说的话,还记得吗?”记得。我这种人,从不后悔。
她抬起头,看着月光下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然后她笑了。很轻,很短,
只是一瞬间牵动嘴角。但在那张一贯冷淡的脸上,这个笑像冰面裂开一道缝,
露出底下涌动的什么。“行。”她说,“那咱们就走着瞧。
”第十一章 小姑子沈卫红沈卫在家待了三天,又走了。走之前他告诉王秀兰,
下次回来可能要等过年。部队要拉练,任务重,走不开。王秀兰点点头,
给他收拾了一包干粮,又塞了两双新做的鞋垫。鞋垫是她这几天晚上赶出来的,针脚细密,
纳得厚厚的,踩上去软和。沈卫接过那包东西,低头看着那两双鞋垫,半天没说话。
“愣着干什么?”王秀兰说,“车不等人。”他抬起头,看着她。“过年我回来。”他说。
“嗯。”“到时候……”“到时候再说。”王秀兰打断他,“走吧。”沈卫走了。
王秀兰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然后转身回去,继续她该干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她每隔几天去一趟镇上,卖菜,收废品。空间里的菜越长越快,
她的生意越做越顺。废品站那边的老头已经认识她了,每次看见她都笑呵呵的,
说这丫头有眼光,挑的都是好东西。她不挑多,每次只挑几样,价格压得低低的,
拿回去藏好。有些以后能卖大钱的,有些是研究资料——这个年代的政策、文件、报纸,
她都收着,一张不落。知识就是力量。信息就是金钱。这两句话,她比谁都懂。腊月里,
小姑子沈卫红回来了。沈卫红是沈卫的妹妹,嫁到邻村张家,比王秀兰大三岁,泼辣厉害,
在婆家三天两头打架。这次回来,是因为又跟婆婆吵翻了,跑回娘家躲清静。
王秀兰第一次见她,是在院子里。那天她刚从镇上回来,挑着担子,
筐里装着新收的几件瓷器。刚进院门,就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井边,叉着腰,
正跟王春花说话。“……妈,你是不知道,那老婆子多过分!我不就多吃了两碗饭吗?
她就在那儿指桑骂槐,说什么‘张家养不起大肚汉’——我大肚汉?
我怀孕了多吃两碗怎么了?”王春花在旁边劝:“行了行了,别气了,
回来住几天也好……”“住几天?”沈卫红眼睛一瞪,“我这次就不走了!
看那老婆子能把我怎么着!”正说着,她看见王秀兰,眼睛扫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这就是嫂子?”王秀兰点点头:“卫红。”沈卫红没接话,目光落在她挑着的担子上。
“那是什么?”“一些破烂。”王秀兰说,“收回来卖的。”沈卫红走过去,掀开筐上的布,
低头一看——几件瓷器,几本旧书,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这能卖几个钱?
”她撇撇嘴,“嫂子,我哥每个月津贴不少吧?你犯得着干这个?”王秀兰没吭声,
把布盖好,挑起担子往自己屋里走。沈卫红看着她的背影,凑到王春花耳边:“妈,
这嫂子好像不怎么爱说话?”王春花看她一眼:“她不是不爱说话,是懒得跟你废话。
”沈卫红一愣。王春花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我劝你,别招惹她。这丫头,厉害着呢。
”沈卫红不以为然。一个乡下丫头,能厉害到哪儿去?
第十二章 沈卫红的挑衅沈卫红很快发现,她妈没说错。第二天一早,
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出了屋门,就看见王秀兰在院子里晾衣服,动作麻利,一件件抖开,
抻平,搭在绳子上。沈卫红走过去,想找点话说。“嫂子,我哥对你好不好?”“好。
”王秀兰头也不回。“我哥那人,从小就闷葫芦一个,半天憋不出一句话。你跟他过日子,
不闷得慌?”“不闷。”沈卫红碰了两个软钉子,有点讪讪的。但她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眼珠一转,又开口了。“嫂子,我听说你前阵子去镇上卖菜,挣了不少钱?
”王秀兰手上动作不停:“还行。”“那你怎么挣的?教教我呗?”王秀兰终于转过头,
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沈卫红心里“咯噔”一下。那眼神太淡了,
淡得像看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人。不是瞧不起,不是厌恶,就是……淡。
仿佛她沈卫红在她眼里,跟那根晾衣绳上的木夹子没什么区别。“你想学?”王秀兰问。
“想、想啊。”“行。”王秀兰把最后一件衣服搭好,擦了擦手,“明天早起,我带你。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卫红就被王秀兰从被窝里薅了出来。“穿厚点,走。
”沈卫红迷迷糊糊跟着她出了门,走了半天,才发现是往镇上走。“嫂子,咱去镇上干什么?
”“卖菜。”“卖菜?这么早?”“不早占不到好位置。”沈卫红一路抱怨,一路跟着走。
到了镇上,王秀兰没去集市,而是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后门前。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看见王秀兰,眼睛一亮。“小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今天菜怎么样?”王秀兰把筐递过去,那人看了一眼,连连点头:“好,真好!
还是你的菜品相最好!今天有多少要多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王秀兰接过钱,
数也没数,揣进兜里。沈卫红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就这么简单?就这么……把钱挣了?
回去的路上,她缠着王秀兰问东问西。王秀兰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没多说什么。
但沈卫红不傻。她看出来了——这个嫂子,不简单。第十三章 年关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卫还没回来。王秀兰照例去镇上,照例卖菜,照例收废品。
国营饭店的赵采购已经成了老熟人,每次看见她,都主动留出空来,有多少收多少。
废品站的老头也熟了,有时候还帮她留东西——“丫头,这个给你留着,前几天收的,
看着像好东西。”确实是好东西。一件明代的青花小碟,虽然磕了一个口,但值钱。
王秀兰把这些东西都收好,藏进空间里。空间的时间是静止的,放进去什么样,
拿出来还是什么样。等个十几年,几十年,这些就是翻身的本钱。腊月二十五,她算了算账。
这一个月,卖菜挣了六十多块,收废品花出去不到十块,净赚五十多。
加上沈卫上个月留的三十七块五,加上彩礼剩下的,她现在手里有一百多块现金。一百多块。
在这个年代,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一年。她把这些钱数好,分成三份。一份留着过年用,
一份藏进空间,还有一份——腊月二十八,王秀红从镇上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把包袱放到王春花面前。“妈,过年了,给您买的。”王春花打开包袱,
愣住了。是一件新棉袄。藏青色的面子,厚厚的棉花,领口还缝着一圈绒绒的毛边。
比上次那块布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王春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眼眶先红了。“这、这得花多少钱……”“没多少。”王秀兰说,“您试试合不合身。
”王春花试了。正合身,像量身定做的一样。她站在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新棉袄的自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守寡十几年,
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没人给她买过新衣裳,她也不舍得给自己买。这件棉袄,
是她这辈子穿过的最好的一件。“秀兰……”她转过身,想说点什么。
王秀兰却已经端着碗出去了,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沈卫红在旁边看着,眼珠子转了转。
这个嫂子,越来越有意思了。第十四章 沈卫的伤腊月二十九,沈卫回来了。
但不是走回来的,是被抬回来的。那天下午,一辆军用卡车停在村口,
两个战士抬着担架下来,后面跟着一个穿军装的医生。担架上躺着的人,脸色苍白,
眼睛闭着,军装上全是血。王秀兰正在院子里腌肉,听见动静跑出去,就看见这副场景。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不是疼,是……她说不清是什么。
只是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走到担架旁边,低头看着那张脸。沈卫。
三天前她还收到他托人带回来的信,说过年一定回来。现在他躺在这里,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怎么回事?”她问,声音很稳,稳得她自己都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