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枯井槐树村在县北,离县城三十里地。李明走了一上午才到。他背着铺盖卷,
挎着军用挎包,解放鞋上沾满了黄土。九月的太阳还毒,晒得他后脖颈子发烫,
汗顺着脸往下淌。村口有棵老槐树,是真老。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
树皮裂成一道道深沟,枝丫伸得铺天盖地,把好大一片地罩在阴凉里。树底下有口井,
井沿是青石板砌的,磨得光溜溜的,能照见人影。可井里是干的。李明走到井边,
往里瞅了一眼。黑洞洞的,啥也看不见。他捡了块小石头扔下去,
半天没听着响——深得没底。“李同志!”一个声音从村里传来。李明抬头,
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小跑着过来,穿着灰布褂子,戴着顶旧帽子,脸上堆着笑。“哎呀,
可算等着你了!我是村长老赵,赵德厚。”李明赶紧伸出手:“赵村长你好,我是李明,
县里派来推广合作社的。”“知道知道,上头发过通知了。”老赵握住他的手,
眼睛却往他身后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来,“走走走,先去村委会歇着,喝口水。
”李明点头,跟着老赵往村里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那口井。老赵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可声音传过来:“那井啊,早干了,没啥好看的。”李明“嗯”了一声,没再问。
可他注意到,刚才他往井边走的时候,老赵的脸色变了一下。……村委会在村中央,
一间土坯房,墙上刷着白灰,挂了块牌子。屋里就几张破桌椅,一张炕,一个搪瓷缸子。
老赵给李明倒了碗水,又让伙房做了碗面。李明也不客气,呼噜呼噜吃完,抹抹嘴,
说:“赵村长,咱先转转村里,熟悉熟悉情况。”老赵点头:“行,我陪你。
”两人从村委会出来,在村里转。槐树村不大,七八十户人家,土坯房一家挨一家,
房顶铺着茅草,墙根堆着柴火。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李明一边走一边问,
老赵一边答。地种啥,收成咋样,劳力够不够,牲畜有几头。走到村东头的时候,
李明突然停住。“那是谁家?”他指着一间破屋。那屋子比别家都破,墙裂了好几道缝,
拿泥巴糊着,糊了又裂,裂了又糊。院墙塌了半边,拿树枝子挡着,院里长满了草,
一看就没人住。老赵看了一眼,眼神又躲开了。“那户啊……没人了,荒着呢。
”李明没再问,可他记住了那间屋。那屋正对着村口,正对着那口枯井。……晚上,
李明住在村委会的炕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是那口井,那双躲闪的眼睛。
他在县里接受培训的时候,老同志跟他说过,下乡工作,头一条就是“眼要尖”。
村里人有些事不愿意说,你得自己看,自己琢磨。他琢磨出点味儿来了。
白天在村里转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事——不管走到哪儿,只要离村口那口井近了,
村民们就往另一边绕。有个小孩往井边跑,孩子娘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拽住,
照屁股就是两巴掌,一边打一边念叨:“跟你说了多少回,不干净!不能去!
”那孩子哇哇哭,被拎着回了屋。李明当时问老赵:“那井有啥说法?
”老赵摆手:“没啥说法,就是危险,井口大,怕孩子掉进去。”可李明看那井沿,
明明砌得老高,小孩爬不上去。他躺在炕上,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翻来覆去。这村子,
有古怪。第二章 禁忌住下没几天,李明把槐树村摸了个大概。哪家几口人,哪家劳力足,
哪家缺粮,哪家婆媳不和,他都记在小本子上。老赵说他工作认真,李明笑笑,没接话。
可他心里一直搁着个事——那口井,那间破屋,还有村民们躲闪的眼神。他试着打听过几回。
有一回在村口碰见个挑水的大娘,他凑过去搭话。聊了几句收成,
他把话头往井上引:“大娘,这井干多久了?”大娘脸色一变,水桶都没搁下,扭头就走。
又有一回,他看见几个老人在墙根晒太阳,走过去想问问。才提了个“井”字,
那几个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一个站起来,说“该做饭了”“该喂鸡了”,
走得一干二净。李明心里明白,这事问不出来。可他不死心。那天傍晚,
他坐在村委会门口抽烟,隔壁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蹲在地上玩泥巴。孩子不懂事,嘴松,
他想试试。“小娃,你叫啥?”“狗蛋。”孩子头都没抬。“狗蛋,你咋不去村口玩?
”孩子抬头,眨巴眨巴眼:“俺娘不让。”“为啥不让?”“俺娘说……说那边不干净。
”李明心里一动:“咋不干净?”孩子刚要张嘴,屋里突然冲出一个女人,
一把揪住孩子的耳朵,往屋里拽。孩子哇哇哭起来,女人一边拽一边骂:“跟你说了多少回,
别瞎说话!”李明站起来:“大嫂,我就是随便问问……”女人头都不回,
“砰”一声把门关上。李明站在那儿,半天没动。他掏出烟袋,点上一锅,抽了起来。
这事越来越邪乎了。……那天晚上,他去老赵家吃饭。老赵婆娘炒了两个菜,一碟咸菜,
一盆糊糊,还给李明碗底卧了个鸡蛋。李明过意不去,老赵摆摆手:“吃你的,别客气。
”吃着吃着,李明把话挑开了。“赵村长,我问你个事。”老赵筷子停了一下:“啥事?
”“那口井。”李明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有啥说法?”老赵没吭声,
低着头扒拉糊糊。李明也不催,就等着。过了好一会儿,老赵放下碗,叹了口气。“李同志,
你是城里来的,有些事……不好说。”“有啥不好说的?咱是新社会,破除迷信,
这些事得讲清楚。”老赵抬起头,看着他。“李同志,你信不信这世上有鬼?
”李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赵,这都啥年代了,哪来的鬼?”老赵没笑。他又低下头,
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我跟你说实话,那井……确实有点邪乎。”李明放下碗,
看着他。老赵掏出旱烟袋,点上,抽了一口。“那井原来不叫这名字,叫胭脂井。井水甜,
村里人都喝那口井的水。后来……后来出了事。”“啥事?”老赵抽着烟,眼睛看着门外,
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二十年前,井边住着一户姓王的人家,有个闺女叫巧云,
是十里八乡最俊的姑娘。”他顿了一下。“那年,镇上有个恶霸地主,看上了她,非要娶。
巧云心里有人,不肯嫁。可她爹收了人家的钱,由不得她。”李明没插话,等着他往下说。
老赵又抽了口烟。“出嫁那天,花轿到了井边。她不知咋的从轿里冲出来,一头扎进井里。
”“等把人捞上来,早没气了。”“打那以后,每逢阴雨天或者月圆夜,井边就有哭声。
老人说是巧云的魂在找她的红盖头,找着了才能投胎。”老赵说完,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
“村里人怕,就绕着走。日子长了,井也干了,就成这样了。”李明听了,没说话。
老赵看着他:“李同志,我知道你不信。可我在这村住了五十年,这事……邪乎。
”李明点点头:“老赵,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是党员,不信这些。
”老赵苦笑了一下:“信不信的,你自己看着办。可有一条,月圆夜别往那边去。
”李明嘴上应着,心里却想:月圆夜,倒要去看看。第三章 哭声半个月后,
李明遇上了那事。那天是农历十五。白天没啥异常,太阳照样晒,村民们照样下地干活。
可到了傍晚,李明发现老赵婆娘往院里抱柴火的时候,多抱了好几捆。他问了一句,
老赵婆娘摆摆手:“夜里凉,多备点。”李明没多想。晚上,他去村委会开会。
县里来了个干部,传达上头精神,开完已经九点多。那干部在村里住下了,
李明一个人往回走。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把路照得亮堂堂的。李明提着马灯,
其实也用不上,月亮就够亮了。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着会上的事。走到村口的时候,
他突然停住了。他听见一个声音。细细的,长长的,像是哭声。李明站住,竖起耳朵听。
那声音又没了。他以为是风吹槐树的响动,刚要迈步——哭声又起。这回听得真真切切。
是女人的声音,在哭,不,是在唱。调子哀哀怨怨的,词听不清,就那么飘着,一阵一阵的。
李明的心跳一下子快了。他顺着声音看过去——那口井。井口在月光底下黑洞洞的,
哭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李明攥紧马灯,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起老赵说的话,
想起那个叫巧云的女人,想起那些躲闪的眼神。他该走。他应该掉头,回村委会凑合一宿。
可他没动。他在县里培训的时候,老同志说过:当干部,不能怕事。越是邪乎的事,
越要查清楚。李明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井边走。越走越近,那哭声越来越清楚。
真的是唱,唱得凄凄惨惨,像死了人出殡时那种哭丧的调。他走到老槐树边,站在树影里,
往井那边看。月光底下,井口边蹲着一个人。白色的衣裳,瘦瘦的,背对着他,低着头,
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哭。李明的心跳到嗓子眼。他不敢动,就那么看着。那人影蹲在那儿,
一动不动,就肩膀在动,哭。哭了好一会儿,那人影慢慢站起来,
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一张年轻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李明的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他想喊,嗓子像被掐住,发不出声。那人影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就跑。往村外跑。李明不知哪来的胆子,打开手电筒就追。
第四章 老赵的秘密第二天一早,李明去找老赵。老赵正在院里喂鸡,看见他进来,
愣了一下:“李同志,这么早?”李明没说话,在院里蹲下,掏出烟袋。老赵看他脸色不对,
放下手里的簸箕,也蹲下。“出啥事了?”李明抽了口烟,看着老赵。“昨天晚上,
我去井边了。”老赵脸色变了。“我看见她了。”老赵的脸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明接着说:“白衣服,女的,蹲在井边哭。看见我就跑,我追了二里地,追到乱葬岗,
人没了。”老赵低下头,半天没吭声。李明抽着烟,等他开口。过了好一会儿,老赵抬起头。
“李同志,我跟你说实话。”他掏出旱烟袋,抖着手装上一锅,点上。“那井,原叫胭脂井。
二十年前,井边住着户姓王的人家,有个闺女叫巧云,是十里八乡最俊的姑娘。
”“她跟村里一个穷书生好上了,两人私定了终身。可那年月,穷书生顶啥用?
她爹妈把她许给了镇上姓黄的恶霸地主,那姓黄的老婆都死了两房了,就想要个年轻的。
”“巧云不肯,哭过闹过,没用。出嫁那天,花轿到井边,她不知咋的从轿里冲出来,
一头扎进井里。”老赵说着,声音发哽。“等把人捞上来,早没了。那姓黄的还不罢休,
说她家收了钱,人死了也得抬过去。后来……后来……”他说不下去了。
李明看着他:“后来咋了?”老赵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后来那穷书生回来了。
他在外头听说巧云要嫁人,赶回来想带她走。晚了三天。他在井边跪了一夜,第二天走了,
再也没回来。”“打那以后,阴雨天或月圆夜,井边就有哭声。
老人说是巧云的魂在找她的红盖头,找着了才能投胎。”老赵把烟抽完,往鞋底磕了磕。
“李同志,我知道你不信。可我这二十年,听那哭声听了无数回。是真的,不是风吹的。
”李明没说话。他想起了昨晚那一幕。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神。“老赵,”他开口,“那个穷书生,叫什么?”老赵愣了一下:“姓陈,
叫陈……陈什么来着,年头久了,记不清了。”李明站起来。“我去查。
”老赵也跟着站起来:“查啥?人都死了二十年了!”李明看着他:“死人查不了,查活人。
”“啥意思?”李明没答话,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老赵,你信不信,
昨晚我看见的那个,不是巧云?”老赵愣住了。李明说:“巧云死了二十年,要真是她的魂,
怎么见我就跑?”老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李明走了。第五章 亲眼所见那天白天,
李明把那间破屋看了又看。塌了半边的院墙,长满草的院子,糊了又裂的墙缝。他绕到屋后,
发现后墙有个小窗户,拿木板钉死了。木板是新钉的,比别的木头都新。他蹲下,
从板缝往里瞅。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回走。
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楚。下个月圆夜,他得再去一趟。……这一个月过得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