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楔子第一章 出生二零二零年,农历庚子年,腊月二十二。北方某座三线城市,
一场五十年不遇的大雪将整座城市裹成一片素白。妇幼保健院产房外,
一个男人焦躁地来回踱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脚上的棉鞋沾满了雪泥,
一张脸被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冷似的,只是死死盯着产房门上那盏红色的灯。“赵大勇,
家属在哪?签字!”产房门推开一道缝,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沓单子。
“在、在呢!”赵大勇一个箭步冲上去,手在军大衣上蹭了蹭,接过笔。“你媳妇胎位不正,
大出血,需要紧急剖宫产。这是手术同意书,这是输血同意书,这是——”“签、签,都签。
”赵大勇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护士看了他一眼,
语气软了几分:“别太担心,主刀医生是我们妇产科最好的。你……你家属的血型比较特殊,
RH阴性AB型,我们血库储备不多,已经在联系中心血站了。”赵大勇点头如捣蒜,
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产房门重新关上。
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赵大勇蹲下来,从军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双喜,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产房里不让抽烟,他知道。他只是需要嘴里有点东西,
不然牙齿会打架。他今年三十二岁,
在这座城市最老的街区——“棺材巷”——开了间丧葬用品店。说是店,
其实就是祖上留下的两间破瓦房,前面摆花圈纸扎,后面住人。棺材巷这名字听着瘆人,
但住在这儿的人早就习惯了。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的墙根长满了青苔,
夏天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冬天阴冷得像冰窖。赵大勇的媳妇叫林秀英,是邻村嫁过来的。
媒人当初介绍的时候,说这姑娘命硬,克死了两任未婚夫,方圆十里没人敢娶。
赵大勇不在乎,他一个卖纸扎的,整天跟死人物件打交道,谁嫌弃谁还不一定呢。
两人凑合着过了三年,林秀英一直没怀上。赵大勇嘴上不说,心里急。
他妈活着的时候总念叨:“老赵家三代单传,可不能断了香火。”去年秋天,
林秀英终于怀上了。赵大勇高兴得半夜翻墙去给祖坟烧了一沓纸钱,
第二天就买了只老母鸡炖汤。可这胎怀得不太平。林秀英从怀上第二个月开始,
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说是一闭眼就做噩梦。梦见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只是反复念叨一句话:“有个东西在看着我。”赵大勇以为她是孕期焦虑,
买了安神的草药给她泡脚,又去庙里求了一道平安符压在枕头底下。没什么用。
到了第六个月,林秀英的肚子比正常孕妇大了一圈,B超显示羊水过多,胎儿发育正常,
但胎位一直不正,怎么调整都调不过来。医生建议剖宫产,赵大勇心疼钱,说再等等。
等到第八个月,林秀英的肚皮上开始出现一块一块的青紫色淤斑,不疼不痒,就是颜色瘆人。
赵大勇带她去看医生,医生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只说可能是孕期激素变化引起的,
生完就好了。赵大勇隐约觉得不对劲,但他不敢往深了想。他是卖纸扎的,
从小跟着爷爷扎纸人、糊花圈,见过不少邪性事。爷爷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大勇啊,
咱家这手艺,传了三代,够了。你以后能改行就改行,别让后代再沾这些东西。
”赵大勇没听。改行?他初中都没毕业,能干什么?送外卖?开滴滴?
这座三线城市外卖单子都没几单。他只能守着棺材巷那两间破瓦房,卖点纸扎香烛,
勉强度日。产房里的灯还亮着。赵大勇蹲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地叼烟,一根都没点着。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产房里正发生着一件怪事。林秀英的剖宫产手术进行到一半,
主刀医生突然停了下来。“怎么了,王主任?”旁边的助手问。主刀医生皱着眉,
盯着林秀英敞开的腹腔,声音有些发紧:“你们看……这孩子的脐带。
”几个医护人员凑过去看,然后集体沉默了。胎儿的脐带在林秀英子宫里绕了三圈,
这不是最奇怪的——奇怪的是,这三圈脐带的缠绕方式,形成了一个规整的图案。
像是一个结。一个绳结。不,准确地说,像是一个中国结。“这……”助产士咽了口口水,
“我干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主刀医生没说话,小心翼翼地开始处理脐带。
她试图解开那个结,但每动一下,林秀英的心电监护就会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心率骤降。
“王主任,产妇心率掉到五十了!”“别慌。”主刀医生的额头沁出汗珠,“先别动脐带,
先把孩子取出来。”手术继续进行。凌晨三点十七分,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产房的寂静。
那哭声很奇怪。不像是普通新生儿那种响亮、连贯的哭喊,而是断断续续的,
像是一个成年人在压抑着哭泣,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被加快了速度,听起来格外瘆人。
助产士抱着婴儿,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这孩子太轻了。足月剖宫产,体重只有四斤六两,
瘦得像只小猫。皮肤薄得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细细的血管。她闭着眼睛,
嘴巴一张一合地哭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像猫叫一样的呜咽。
但最让人注意的是她眉心的一颗红痣。不,不是痣。助产士凑近了看,发现那是一块胎记,
形状像一滴泪,又像一只半睁的眼睛,颜色红得发亮,像是刚刚用朱砂点上去的。
“这孩子……”助产士犹豫了一下,“眉心有个胎记。”主刀医生正在缝合,
头也没抬:“正常,很多新生儿都有。”“但是这个……形状有点奇怪。
”主刀医生终于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她的手停了一秒。只停了一秒。“没事,包起来吧。
”助产士把婴儿抱到操作台上,开始清理和包裹。
她注意到一个更奇怪的事情——这孩子不哭了之后,产房的灯开始闪烁。
不是电压不稳那种闪烁,而是一明一灭、节奏分明的闪烁,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开关上反复按动。“灯怎么了?”一个护士小声问。没人回答。
闪烁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恢复了正常。助产士把孩子包好,抱着走出产房。
“赵大勇的家属!”赵大勇从地上弹起来,嘴里的烟掉在地上。“恭喜,是个女孩,
四斤六两,母女平安。”赵大勇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他伸手想抱孩子,又缩回去,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手,才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
“闺女……”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声音发颤,
“爹的闺女……”然后他看到了她眉心的那颗红痣。“这是啥?”“胎记。”助产士说,
“很多宝宝都有,长大了可能会淡。”赵大勇盯着那颗红痣看了很久,眼神变了又变。
他想起了爷爷说过的一句话。“大勇啊,眉心长红痣的人,是带着前世的记忆来的。
这种孩子,叫‘胎里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打了个寒噤,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不管咋样,你是爹的闺女。”他低声说,“爹护着你。”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
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像是在回应他。走廊尽头,一扇窗户没关严,冷风灌进来,
吹得走廊里的白炽灯轻轻摇晃。光影明灭之间,赵大勇抱着女儿走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将整片雪地照得亮如白昼。
赵大勇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新生儿本应是看不清东西的,但她的眼珠却直直地、定定地望着天上那轮满月,一眨不眨。
月光照进她的瞳孔,像是照进了两口深不见底的井。赵大勇加快脚步,走进了夜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棺材巷里所有人家养的狗同时开始狂吠。不是普通的叫,
是那种带着恐惧的、夹着尾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嚎。巷子尽头,
赵大勇的丧葬用品店门口,一个纸扎人从货架上无风自动,歪了歪脑袋,
朝着医院的方向“看”了过去。它的嘴角画着一个僵硬的微笑。
第二章 命名赵大勇给女儿上户口的时候,在名字一栏犯了难。
派出所户籍科的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烫着卷发,戴着老花镜,
隔着柜台看了他一眼:“想好了没有?后面还有人排队呢。”赵大勇挠了挠头,
他本来想叫女儿“赵小花”,觉得好养活。但林秀英不同意,说太土了。
林秀英虽然是个农村妇女,但上过初中,自认为比赵大勇有文化,坚持要取个好听的名字。
“赵婉婷?”赵大勇试探着说。民警翻了翻桌上的字典:“哪个wan?哪个ting?
”“就是……婉转的婉,婷婷玉立的婷。”“重名率太高。”民警头也不抬,
“上个月光这个辖区就报了三个赵婉婷。”赵大勇又挠头。他口袋里还揣着一张纸,
是林秀英临出门前塞给他的,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备选名字:赵雨萱、赵诗涵、赵梦瑶、赵一诺。他一个都不喜欢,
觉得都像是别人家的孩子。“赵初一。”他忽然说。民警抬起眼皮看他:“初一?
哪个chu?”“初一十五的初一。腊月二十二生的,但上户口这天是初一。
我觉得……初一挺好。”民警没说话,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赵初一,确认?”“确认。
”赵大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名字。他只是觉得,腊月二十二那天晚上,
月亮太圆了,圆得不正常。而初一,是没有月亮的。没有月亮,就没有光。没有光,
那些东西就看不见。他后来跟林秀英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林秀英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但户口本已经办下来了,改不了了,也只能认了。赵初一就这么有了名字。日子一天天过去,
赵初一慢慢长大。她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首先是安静。别的婴儿一天到晚哭闹,她很少哭。
饿了就哼哼两声,尿了就蹬蹬腿,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地躺着,睁着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
看着天花板。赵大勇顺着她的视线往天花板上看,什么都没看到。其次是她的睡眠。
赵初一从三个月大开始,每天晚上十二点整准时醒来,不哭不闹,就是睁着眼睛,
安安静静地看着某个方向。有时候是天花板,有时候是窗户,有时候是墙角。
每次她半夜醒来,赵大勇都会跟着醒。他顺着女儿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
但总觉得那个方向凉飕飕的,像是有一台看不见的空调在对着吹。“大勇,
你说咱闺女是不是……”林秀英有一次欲言又止。“别瞎想。”赵大勇打断她,
“孩子就是觉少。”但他自己心里也没底。赵初一六个月大的时候,
发生了一件让赵大勇至今想起来还后背发凉的事。那天傍晚,赵大勇在前面店里扎纸人,
林秀英在后面屋里喂孩子。忽然,他听到林秀英一声尖叫。他冲过去一看,
林秀英脸色煞白地靠在门框上,手指着摇篮里的赵初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初一坐在摇篮里,手里攥着一个东西。一个纸扎人。那是赵大勇白天扎好的一个童男,
放在店里等客人来取。他不知道赵初一怎么拿到手的,但此刻那个纸扎人正被她攥在手里,
纸糊的脑袋已经被她拧了下来,捏成了一团。这本身没什么,婴儿喜欢撕东西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那个纸扎人的身体。赵大勇扎纸人有个习惯,
每个纸人的身体里都会塞一张“魂符”——这是他爷爷传下来的规矩,说是纸人没有魂,
塞张符能让它“安分”,不至于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借了壳。
那张魂符被赵初一从纸人身体里扯了出来,此刻正贴在她自己的脑门上。
红色的朱砂符文正好对准了她眉心那颗红痣。赵大勇一步上前,把魂符从女儿脑门上扯下来,
扔在地上。赵初一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哭,
赵大勇发现了一个更让他心惊的事情。赵初一的哭声变了。
不再是那种断断续续的、像猫叫一样的呜咽,
而是变成了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两个人同时在哭,一个高音,一个低音,
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声。“大勇……大勇!”林秀英的声音都变了调,
“她、她的声音……”赵大勇抱着女儿,感觉到她的体温在急剧下降。
明明是一个六个月的婴儿,抱在怀里却像抱着一块冰。他二话不说,抱着孩子就往外跑。
“你干啥去?!”林秀英在后面喊。“找刘瞎子!”棺材巷往东走三条街,
有一条更窄更破的巷子,叫“纸灰巷”。巷子尽头有一间矮房,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红布,
布上用黑墨写着四个字:“刘半仙解事”刘瞎子不是真瞎,只是左眼上长了个瘤子,
把整个眼眶都挤没了,看起来像是瞎了一只眼。他今年六十多岁,在这片儿算是个神婆,
专门给人看风水、驱邪、叫魂、算卦。信的人信得要死,不信的人说他是个骗子。赵大勇信。
不为别的,就为他爷爷当年跟刘瞎子是老交情,两人经常一起喝茶聊天。他爷爷去世前,
特意把刘瞎子叫到床前,托他照看赵大勇。赵大勇抱着赵初一闯进刘瞎子家的时候,
刘瞎子正在吃晚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刘叔!你快看看我闺女!
”刘瞎子放下筷子,看了赵初一一眼。只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放下。
”刘瞎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赵大勇把赵初一放在床上。
刘瞎子站起身,走到赵初一面前,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按住了她眉心的红痣。
赵初一不哭了。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刘瞎子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
赵大勇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快速翕动,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大约过了五分钟,刘瞎子松开了手。他睁开眼——那只完好的右眼——看着赵大勇,
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大勇,”他说,“你这闺女,不一般。
”“我知道她不一般,她刚才——”“你不明白。”刘瞎子打断他,“我说的不一般,
不是你想的那种。”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闺女眉心这颗红痣,
叫‘鬼眼’。”赵大勇的腿软了一下。“我爷爷说……”“你爷爷说的没错,
眉心长红痣的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你闺女的这颗不一样。
”刘瞎子指了指自己的眉心,“普通的‘鬼眼’,是一块淡淡的红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你闺女的这颗,颜色鲜红,形状规整,像是用朱砂点上去的——这不是天生的,
这是‘刻’上去的。”“刻……刻上去的?”赵大勇的声音发飘。“有人在她出生之前,
就在她眉心刻了这颗‘鬼眼’。不,不是人。”刘瞎子纠正自己,“是‘那个东西’。
”赵大勇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倒流。“哪个东西?”刘瞎子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门口,
把门关上,又回来坐下,压低了声音:“你闺女出生那天晚上,棺材巷的狗叫了一整夜,
你知道吧?”赵大勇点头。他当然知道,他当时抱着孩子回家,一路上狗叫声就没断过。
“那不是普通的狗叫。那是在……送行。”“送什么行?”“送一个东西走。
”刘瞎子的声音越来越低,“你闺女来的时候,有一个东西跟着她一起来了。
那个东西……就住在她那颗‘鬼眼’里。”赵大勇猛地转头看向床上的赵初一。
六个月的婴儿正安安静静地躺着,睁着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又在看那个方向。那个赵大勇什么都看不到的方向。“刘叔,”赵大勇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东西……是啥?”“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刘瞎子叹了口气,
“我只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看不清它是啥。它太强了,我的道行不够。”“那……那咋办?
我闺女会不会有危险?”刘瞎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奇怪就奇怪在这儿。
那个东西虽然在你闺女身体里,但它没有害她的意思。相反,它在……保护她。”“保护?
”“对。我刚才探了一下,你闺女体内有一股很强大的力量,
把她的‘生气’护得严严实实的。一般的邪祟根本近不了她的身。这股力量不是她自己的,
是那个东西的。”赵大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女儿,眉心住着一个不知名的东西,
那个东西在保护她。这听起来像是恐怖故事,又像是某种荒诞的祝福。“那我该咋办?
”赵大勇问。“啥也别干。”刘瞎子说,“别找人驱它,别试图把它弄走。
它现在和你闺女是一体的,动它就是动她。你就……正常养。等她长大了,能说话了,
让她自己告诉你,她看到了什么。”“你爷爷当年让我照看你,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刘瞎子站起身,拍了拍赵大勇的肩膀,“你这闺女,
将来不是一般人。她要么给赵家带来天大的福分,要么……”他没说下去。
赵大勇等了一会儿,追问:“要么啥?”刘瞎子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桌前,
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白粥,喝了一口。“大勇啊,”他说,
“你知道为啥棺材巷的狗叫了一整夜吗?”“你说是在送行。”“对。送行。
”刘瞎子放下碗,“但你知道它们在送谁吗?”赵大勇摇头。“它们在送的不是你闺女,
是跟着你闺女来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来的时候,所有的狗都感觉到了。它们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用那只完好的右眼看着赵大勇,
一字一句地说:“它们在跪拜。”赵大勇抱着赵初一回到家的时候,
林秀英正坐在床上抹眼泪。“刘瞎子怎么说?”赵大勇把孩子放在床上,沉默了很久,
才说:“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让多晒太阳。”他没说实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告诉林秀英,你闺女眉心住了个东西,连刘瞎子都看不透是啥?那她非疯了不可。
“大勇,”林秀英忽然说,“我昨晚做了个梦。”赵大勇心里一紧:“啥梦?
”“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咱家门口。她就站在那儿,不说话,也不进来。我喊她,
她不搭理。我走过去想看清她的脸,但怎么都看不清,就像隔着一层纱。
”赵大勇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然后呢?”“然后她就走了。朝着巷子尽头走的,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我看着她走远了,然后我就醒了。”赵大勇没有说话。他走到门口,
拉开门,朝外面看了一眼。棺材巷黑漆漆的,两边的墙根长满了青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巷子尽头,一盏昏黄的路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像是随时会熄灭。他关上门,转身回到屋里。“别瞎想,”他对林秀英说,“就是个梦。
”那天晚上,赵初一又准时在十二点醒了。赵大勇没有睡,他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眼睛。
赵初一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的门上。赵大勇慢慢转过头,看向那扇门。
门上什么都没有。但他感觉到了——一股凉意,从门缝里渗进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站在门外,
正在透过门缝往里看。他想起了林秀英说的那个梦。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门口。
赵大勇猛地站起来,一把拉开门。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棺材巷黑黢黢的夜色,
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门槛上放着一片红色的纸。不,不是纸。
是纸扎人身上用的那种红纸。赵大勇弯腰捡起那片红纸,翻过来看。
红纸的背面用黑墨写着一个字:“归”赵大勇的手一抖,红纸飘落在地上。
他猛地转身回到屋里,抱起赵初一,把门锁死,又用桌子顶住。赵初一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
那双大眼睛望着门的方向,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一个六个月的婴儿,在这样的深夜里,
对着空无一物的门口露出微笑。赵大勇一夜没睡。第三章 长大赵初一三岁那年,
赵大勇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他闺女确实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件事不是赵初一告诉他的,是她“表现”出来的。三岁的赵初一已经能说完整的话了,
但她不爱说话。在幼儿园里,她是那种最不起眼的孩子——不跟小朋友玩,不跟老师交流,
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某个方向。幼儿园老师找赵大勇谈过几次话。
“赵初一爸爸,你家孩子是不是……有点问题?”赵大勇心里一紧:“啥问题?
”“她总是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赵大勇沉默了。“有时候她会在午睡时间突然坐起来,
看着窗户外面,说‘有人在看我们’。我们老师看了,窗外什么都没有。”“还有一次,
她在画画课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穿着红衣服,站在一口棺材旁边。三岁的孩子,
画得……太细致了。那个女人的表情,棺材上的花纹,都画得很清楚。
我们问她是照着什么画的,她说‘她就在我旁边站着呢’。”赵大勇觉得自己的头皮在发麻。
“老师,这事我知道了,我回去跟她谈谈。”他回到家,蹲下来,平视着赵初一的眼睛。
赵初一的眼睛很漂亮,又大又圆,眼珠漆黑漆黑的,像两颗黑曜石。
眉心那颗红痣在三岁的时候已经长到了黄豆大小,颜色依然鲜红欲滴,
像是一颗嵌在皮肤里的红宝石。“初一,”赵大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跟爹说,你是不是……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赵初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赵大勇深吸一口气:“你能看见啥?”赵初一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然后她伸出手,指了指赵大勇身后的墙角。“那儿站着一个爷爷。”赵大勇猛地回头。
墙角什么都没有。“啥……啥样的爷爷?”“穿着黑衣服的爷爷,头发很少,脸上有个疤。
”赵初一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描述一个毫不重要的东西,
“他从你回来就一直站在那儿看着你。”赵大勇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爷爷——也就是赵初一的太爷爷——去世的时候,穿的就是黑衣服。他爷爷脸上有一道疤,
是年轻时在矿上干活被石头崩的。头发很少,谢顶谢了大半个脑袋。“他……他现在还在吗?
”赵初一摇了摇头:“走了。你说要跟我谈谈的时候,他就走了。”赵大勇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信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他闺女不是在胡闹,
她是真的能看见。“初一,”赵大勇的声音有些哑,“你怕不怕?”赵初一摇了摇头。
“不怕?”“不怕。”赵初一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他们不吓人。有些是来看我的,
有些是来看你的。看你的那些,都是……灰灰的。”“灰灰的?”“嗯。
像是电视没信号的时候那种雪花,灰灰的,一团一团的。”赵初一比划了一下,
“它们不敢靠近我。”赵大勇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了刘瞎子的话——“那个东西在保护她。”“初一,”他试探着问,
“你有没有……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赵初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手。
沉默了很久,她才小声说:“有。”“啥样的?”“一个姐姐。”赵大勇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姐姐?啥姐姐?”“住在我这里的姐姐。”赵初一指了指自己眉心的红痣,
“她有时候会跟我说话。她说她是我。”“她是你?”“嗯。她说她是另一个我。
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我。”赵大勇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她还说啥了?
”赵初一抬起头,看着赵大勇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出赵大勇的脸,
但赵大勇总觉得,在那双眼睛的更深处,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看着他。“她说,
”赵初一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不像是一个三岁孩子的声音,
而像是某种更古老、更低沉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时辰到了,该回家了。
”赵大勇浑身一震。这句话——昨天晚上,他也在梦里听到了。
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两边是望不到头的荒地,地上插满了白色的幡旗。风很大,
幡旗猎猎作响。路的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副对联:“阴阳只隔一张纸,
生死不过半柱香”他站在门前,犹豫着要不要推开。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门后面传来,
幽幽的,飘飘的:“时辰到了,该回家了。”赵大勇猛地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而现在,
这句话从他三岁的女儿嘴里说出来,一字不差。“初一,”赵大勇的声音在发抖,
“你告诉那个姐姐,我们哪儿都不去。这儿就是家。”赵初一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她说好。”赵大勇不知道那个“好”字是什么意思。是同意留下,
还是在说“好吧,那就再等等”?他没有问。有些答案,他不想知道。
第四章 直播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赵初一五岁了。五岁的赵初一长高了不少,
但还是瘦瘦小小的,像棵没怎么浇水的豆芽菜。她的头发又黑又长,
林秀英给她扎两个小辫子,辫梢系两个红色的蝴蝶结,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可爱。
她的性格还是那样——安静、寡言、不合群。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不喜欢跟她玩,
说她是“怪孩子”。老师也不太待见她,总觉得她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气。
赵大勇没太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生意越来越差了。棺材巷本来就偏僻,
加上现在的人都兴火葬,买花圈纸扎的人越来越少。
赵大勇的丧葬用品店一个月也开不了几单,有时候整个月就卖出去几捆香烛、几刀黄纸,
收入还不够交水电费。林秀英在巷口摆了个早点摊,卖包子油条豆浆,
勉强维持着一家三口的嚼谷。赵大勇愁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就在这时,一个机会找上了门。
准确地说,是找上了赵初一。那天下午,赵大勇在店里打盹,赵初一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
安安静静地看蚂蚁搬家。一个年轻人从巷子口走进来,手里举着一个手机,对着自己自拍。
“家人们!老铁们!我现在的位置是棺材巷!对,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棺材巷!
据说这条巷子里住着一个能通灵的小女孩,
今天我就带大家去探访一下——”赵大勇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店里出来。“你谁啊?
”年轻人关掉手机,笑嘻嘻地递上一张名片:“大哥你好,我是‘探灵天下’频道的主播,
我叫阿坤。我们在网上看到了一个帖子,说棺材巷有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能看见鬼,
想过来了解一下,能不能做个直播?”赵大勇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谁跟你说的?
没有这回事。走走走。”“大哥别急,我不是来找麻烦的。”阿坤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们频道的诚意,您先看看。”赵大勇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是一沓现金,数了数,
整整五千块。他的手停住了。五千块。他卖三个月花圈都挣不了五千块。“大哥,
我们就是想做个直播,让小女孩跟我们频道的老铁们聊聊天,说说她看到的东西。
不会伤害她的,我保证。”赵大勇犹豫了。他想拒绝。他知道这些东西不应该往外说,
刘瞎子叮嘱过——“你闺女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但五千块……林秀英的早点摊这个月亏了两百块,因为面粉涨价了。
赵初一的幼儿园下个月要交学费,一千八。店里的房租年底到期,
房东说要涨到一千五一个月。他需要钱。“你等一下。”赵大勇转身走进屋里。
林秀英正在择菜。赵大勇把事情跟她说了一遍,林秀英的反应比他想象中平静。“你决定吧。
”林秀英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认命,“初一这孩子……从生下来就跟别人不一样。
瞒也瞒不住,早晚的事。”赵大勇沉默了很久,走出店门。“行。但有几个条件。
”“大哥您说!”“第一,不能拍孩子的正脸。第二,不能问吓人的问题。第三,
最多一个小时。”“没问题没问题!”阿坤满口答应。就这样,赵初一第一次走进了直播间。
阿坤的“探灵天下”频道在某个短视频平台上有五十多万粉丝,不算大V,
但在探灵这个垂直领域也算小有名气。他的直播风格比较浮夸,
动不动就“我的妈呀”“家人们你们看到了吗”“这个声音你们听到了吗”,虽然有点假,
但观众就吃这一套。那天晚上的直播,
阿坤起了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五岁通灵少女首度公开!棺材巷的神秘力量!
》直播开始的时候,在线人数只有两千多人,大部分是阿坤的老粉,
在弹幕里嘻嘻哈哈地开玩笑。“阿坤又骗人了,上次说找到鬼屋结果是个废弃公厕。
”“通灵少女?不会是让小孩背台词吧。”“棺材巷我去过,就是个破巷子,啥也没有。
”阿坤把镜头对准了坐在小板凳上的赵初一。赵初一穿着林秀英给她织的粉色毛衣,
扎着两个小辫子,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抱着一只布偶兔子。
她的脸被赵大勇要求打了马赛克,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轮廓和两只辫子。“家人们!
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通灵少女——初一!今年才五岁!但她能看到我们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弹幕:“五岁?我五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马赛克是什么鬼?见不得人?
”“又来一个神棍,举报了。”阿坤蹲下来,用哄小孩的语气问:“初一,你能告诉哥哥,
你现在看到了什么吗?”赵初一抬起头,朝着房间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墙角蹲着一个阿姨。”弹幕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哈哈哈哈开始了开始了!
”“墙角蹲着一个阿姨——经典台词。”“这剧本我见过,下一步就是阿姨穿着红衣服。
”但赵初一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的笑容凝固了。“阿姨穿着蓝色的工服,衣服上有字,
写着……‘洁达环卫’。她的头发很短,脸很白,左边脸肿了。她的腿断了,是跪着的姿势,
但是她的膝盖是朝后的。”直播间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连阿坤都愣住了——他没有教过赵初一这些台词。弹幕:“???”“洁达环卫?
我们市的环卫公司就叫洁达!”“左边脸肿了,腿断了,膝盖朝后……这是被车撞的吧?
”“细思极恐,我家附近上个月确实有个环卫工人被车撞死了,就是洁达的。
”阿坤反应过来,兴奋得声音都变了:“初一,你能跟阿姨说话吗?你问问她,
她叫什么名字?”赵初一歪了歪头,像是在倾听什么。然后她说:“她说她叫王秀芬。
她说她有一个儿子,在上高中。她说她不是被车撞的,是被一个开黑色轿车的人撞的,
那个人跑了。她说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直播间的人数从两千飙升到了八千。
弹幕刷屏了:“王秀芬!上个月被撞死的环卫工人就叫王秀芬!新闻都报了!
”“肇事逃逸的黑色轿车,对的,监控拍到了,但车牌没看清。”“我哭了,
她儿子才上高一。”“这个五岁小孩是怎么知道的?”“剧本吧?提前查了新闻?
”“不可能,新闻里没说王秀芬是跪着的姿势膝盖朝后,这个细节太具体了。
”阿坤激动得脸都红了:“初一,你能帮阿姨吗?你能带她找到回家的路吗?
”赵初一摇了摇头:“她不想回家。她说她想去见儿子。她说她儿子明天过生日,
她给他买了一双球鞋,放在床底下的鞋盒里。”弹幕里有人开始刷哭泣的表情。“操,
我破防了。”“王秀芬的新闻我搜到了,她儿子确实刚上高一,明天是她儿子生日。
”“她儿子知道妈妈被撞死了吗?”“新闻说她是单亲妈妈,一个人带孩子。
”“那双球鞋……天哪……”赵初一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位置,蹲下来,伸出手,
做了一个“牵”的动作。她的小手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阿姨,我带你去找你儿子。
”阿坤的镜头在抖,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手真的在抖。“初一,你能带她?你能带鬼魂?
”赵初一没有回答。她牵着那个看不见的“阿姨”,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
赵大勇拦住了她:“初一,你要去哪?”“去找她的儿子。
”赵初一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她明天就看不到了。过了明天,她就忘了。
”“忘了什么?”“忘了她是谁。忘了她的儿子。忘了那双球鞋。”赵初一抬起头,
虽然脸上打着马赛克,但赵大勇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她会变成一个‘灰灰的’东西,
到处飘,再也找不到家了。”赵大勇沉默了很久,然后让开了路。“我陪你去。”那天晚上,
赵大勇骑着电动车,带着赵初一,穿过了半个城市,来到了一个老旧的小区。
赵初一坐在电动车后座,一只手搂着爸爸的腰,另一只手一直保持着“牵着”的姿势。
阿坤举着手机跟在后面跑,气喘吁吁地直播。直播间的人数已经飙升到了五万。
弹幕里有人在哭,有人在质疑,有人在刷礼物,有人在做笔记。到了小区门口,
赵初一停下来,指了指一栋楼的三楼。“她住在那里。”赵大勇抬头看去,
三楼的窗户黑漆漆的,没有开灯。“她儿子在家吗?”阿坤喘着气问。
赵初一摇了摇头:“不在。他去网吧了。”“你怎么知道?”“阿姨说的。
”赵大勇带着赵初一上了楼,敲了敲301的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隔壁的门开了,
探出一个老太太的头。“你们找谁?”“找王秀芬的儿子。”赵大勇说。“小亮啊?
他不在家,这几天都没回来。他妈出了事之后,他就一个人住在这儿,天天泡网吧。
”老太太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他妈走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赵初一忽然开口了:“奶奶,您能帮他开一下门吗?他妈妈有东西要给他。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拿出备用钥匙开了门。屋子里很暗,很乱。沙发上堆着衣服,
茶几上摆着吃剩的泡面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赵初一径直走进卧室,蹲下来,
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鞋盒。鞋盒上落了一层灰。她打开鞋盒,里面是一双崭新的白色球鞋,
安踏的,尺码是42。鞋盒的盖子上,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笑脸,旁边写着:“小亮,
生日快乐。妈妈。”赵初一捧着鞋盒,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门口,
把鞋盒放在门边的鞋架上。“她会在这儿等他回来。”赵初一轻声说。
阿坤的镜头对着那个鞋盒,久久没有移动。直播间里,在线人数突破了十万。
弹幕完全被刷屏了:“我他妈哭得像个傻子。”“王秀芬阿姨,一路走好。”“小亮,
你妈妈给你买鞋了,快回家看看吧。”“这个五岁小孩到底是什么神仙?
”“我本来是来看笑话的,现在哭成了狗。”“通灵是真的吗?我开始信了。
”“初一小朋友,谢谢你。”那天晚上的直播,让“探灵天下”频道一夜爆火。
视频被剪辑成片段在各个平台传播,播放量累计超过了五千万。赵初一火了。
但火的不是她的脸——赵大勇始终没有让任何平台公开女儿的正脸——火的是她的声音,
她的故事,她牵着那个看不见的环卫工人走过半个城市的身影。
人们叫她“棺材巷的小通灵师”。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人说她是天使下凡,
不信的人说她是个被大人操控的提线木偶。赵大勇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他只在乎一件事——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赵初一洗了手,坐在床上,
忽然说了一句话:“爸爸,那个姐姐今天很高兴。”“哪个姐姐?”“住在我这里的姐姐。
”赵初一摸了摸眉心的红痣,“她说,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帮别人的。她说,
这才是她该做的事。”赵大勇看着女儿眉心的那颗红痣,忽然觉得它今天格外明亮,
像是有一颗小小的火苗在里面燃烧。“她还说,”赵初一打了个哈欠,
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以后会有很多人来找我。她说……准备好了。
”赵大勇给女儿盖好被子,关灯,走出房间。他站在棺材巷的夜色里,
点了一根烟——这次是真的点燃了。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像是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的路,
通向看不见的地方。“准备好了。”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女儿的话。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女儿,从出生的那一刻起,
就注定要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而他,只能陪着她,护着她,尽一个父亲所能做的一切。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然后缓缓熄灭。棺材巷恢复了它一贯的安静。远处,
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没关,隐隐约约传来一段戏曲。是京剧。唱的是《钟馗嫁妹》。
那古老的唱腔在夜色中飘荡,凄凄婉婉,忽远忽近:“摆列着破伞孤灯,
对着那悲风飒飒……”赵大勇掐灭烟头,转身进屋,轻轻关上了门。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棺材巷尽头的那盏路灯忽然熄灭了。三秒后,又重新亮起。熄灭。
亮起。熄灭。亮起。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而在路灯熄灭的那三秒黑暗里,
巷子两边的墙根下,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移动。它们没有形状,没有声音,
只有一股淡淡的、腐朽的气息。它们朝着赵大勇家的方向移动。然后在门口停下来。徘徊。
不敢进入。最后,在路灯重新亮起的时候,消散在晨曦的微光中。
第二卷:爆火第五章 天下赵初一火了之后的第一周,赵大勇家的门槛差点被人踏破。
先是各路媒体。本地的晚报、电视台、自媒体,一家接一家地来。赵大勇一开始还应付几句,
后来实在烦了,就在门口贴了张纸条:“不接受采访。”然后是找上门来求助的人。
这些人比记者难对付得多。第一个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褪色的羽绒服,
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张照片。她在赵大勇家门口站了三个小时,赵大勇实在不忍心,
让她进了门。“求求你,让你闺女帮帮我。”女人一进门就跪下了,
“我儿子走丢了三个月了,警察找不到,我自己也找不到。我求求你,让你闺女看看,
我儿子还在不在……”赵大勇扶她起来,转头看向赵初一。赵初一坐在小板凳上,
看着那个女人手里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圆脸,大眼睛,笑得很开心。
赵初一看了很久。然后她摇了摇头。“他不在。
”女人的脸一下子白了:“不在……是什么意思?”“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赵初一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在水里。一条很宽的水,水边有白色的石头,
还有一棵歪脖子的柳树。”女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瘫倒在地上。三天后,
警察在城郊水库的泄洪道里找到了小男孩的尸体。泄洪道边上,有白色的石头,
有一棵歪脖子的柳树。法医鉴定,孩子是在水库边玩耍时失足落水,
尸体被水流冲到了泄洪道里。那个女人后来又来了一次,给赵初一送了一篮子鸡蛋,
跪在门口磕了三个头。赵大勇拦都拦不住。这件事传开之后,来找赵初一的人更多了。
有丢了宠物的,有怀疑家里闹鬼的,有想见去世亲人的,
有得了怪病怀疑是“冲撞了什么东西”的。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
赵大勇一开始还筛选一下,只接那些看起来确实走投无路的人。但后来人越来越多,
他实在应付不过来,干脆定了规矩:每周只接三个,不收费,但要提前预约。即使这样,
来找的人还是络绎不绝。赵初一的表现让所有人都感到惊讶。她毕竟只有五岁。
五岁的孩子应该在看动画片、玩积木、跟小朋友抢零食。但赵初一坐在那把小板凳上,
面对着一个又一个满面愁容的陌生人,用她那种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语气,
说出那些让人毛骨悚然又潸然泪下的话。她从不害怕,从不犹豫,从不说“我不知道”。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某种确凿无疑的事实,不需要验证,不需要怀疑。而每一次,
事实都证明她是对的。阿坤的“探灵天下”频道因为赵初一的那次直播一炮而红之后,
又做了几次后续直播。每一次都引爆了网络。第二次直播,
赵初一“看到”了一栋老居民楼里去世的老奶奶,说老奶奶的存折藏在厨房的吊柜后面,
里面有三万块钱,是留给孙女的嫁妆。家人去找,真的找到了。第三次直播,
赵初一在一条废弃的铁轨旁边停下来,说这里死过一个年轻的铁路工人,
是被火车碾断了两条腿,流血过多死的。她说他的魂魄还在这儿,
因为他在等一个人——他的未婚妻,他说过要娶她的。后来查证,
二十年前确实有一个铁路工人在此殉职,名字叫李建国,出事那天是他订婚的日子。
第四次直播,赵初一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她说:“你们别老来找我了。
你们要找的人,大多数都不在这儿。他们去了该去的地方。留在这儿的,都是舍不得走的。
你们让他们走吧。”这句话在网上引发了巨大的讨论。有人说赵初一是真正的通灵者,
有人说她是被大人操控的骗局,有人说她是心理变态,有人说她是上天派来的使者。
争论归争论,赵初一的名气越来越大。“棺材巷的小通灵师”成了一个现象级的网络符号。
但赵大勇越来越不安。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事情。首先是赵初一的变化。直播之后,
赵初一变得更安静了。以前她虽然不爱说话,但偶尔还会笑,会撒娇,
会缠着赵大勇给她讲故事。但最近,她几乎不笑了。整天坐在那把小板凳上,
要么看着窗外发呆,要么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有一次赵大勇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赵初一的房间,发现门缝下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他推开门,看到赵初一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张白纸和一盒彩笔。她在画画。
画的是一口棺材。红色的棺材。棺材的盖子是打开的,里面躺着一个女人。
女人的脸被画得很仔细——长长的黑发,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棺材的周围画满了人。那些人没有脸,只有轮廓,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在围观,
又像是在跪拜。棺材的上方画着一轮月亮。月亮是红色的。赵大勇看着这幅画,
后背一阵阵发凉。“初一,你在画什么?”赵初一抬起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爸爸。
“那个姐姐让我画的。”“哪个姐姐?”“住在我这里的姐姐。”赵初一指了指眉心的红痣,
“她说,让我看看她的样子。她说她快出来了。”“快出来了?什么意思?
”赵初一摇了摇头:“她说时候到了我就知道了。”赵大勇把那幅画收起来,
压在柜子最底层。他不想再看到它。但他忘不掉。那口红色的棺材,那个躺在棺材里的女人,
那些没有脸的人,那轮红色的月亮。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像是一个无法摆脱的噩梦。第六章 暗流赵初一爆火之后,除了求助者和记者,
还有一些别的人找上了门。这些人穿着体面,说话客气,
但赵大勇总觉得他们身上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气息——不是体味,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他们在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在笑。第一个来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他在赵大勇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然后敲了敲门。“赵先生?
”“我是。”“我叫陈默,是‘华夏灵异研究会’的。”男人递上一张名片,名片很素白,
只有几行字,没有花里胡哨的设计。“我们对您女儿的能力非常感兴趣,
想邀请她参与一个研究项目。”“什么研究项目?
”“我们研究会致力于研究中国民间的超自然现象,探索人类未知的感知领域。
您女儿的能力非常罕见,我们希望能对她进行科学的、系统的研究。当然,
我们会支付丰厚的报酬。”赵大勇把名片放在柜台上,没有接话。“赵先生,
您可能不太了解我们研究会。我们背后有多个大学的心理学系和人类学系的支持,
是完全正规的学术机构。我们不是来消费您女儿的,我们是来——”“不用了。
”赵大勇打断他,“我闺女不想被研究。”男人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一度。“赵先生,
您考虑一下。我们的offer长期有效。”他走了之后,赵大勇把那张名片扔进了垃圾桶。
但第二天,名片又出现在了柜台上。赵大勇看了看垃圾桶——名片确实被他扔了。
柜台上这张是新的。他问林秀英是不是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林秀英说不是。他又问赵初一。
赵初一看了一眼那张名片,说:“那个人又来了。昨天晚上来的。”“昨天晚上?几点?
”“十二点。”赵初一顿了顿,“他是从门缝里进来的。”赵大勇的后背一凉。“门缝里?
他怎么进来的?门是锁着的。”“他没有开门。”赵初一的表情很平静,
“他是从门缝里流进来的。像水一样。”赵大勇二话不说,拿起那张名片,走到灶台前,
用打火机点燃烧了。火焰接触到名片的一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
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赵大勇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没有松开,直到名片烧成了灰烬。“初一,
”他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那个人……是人吗?”赵初一歪了歪头,想了想:“是。
也不完全是。他有一半是……别的。”“别的什么?”“灰灰的。”又是“灰灰的”。
赵大勇不再追问了。他知道,有些答案,知道得越少越好。但那天晚上,
他做了一件以前从未做过的事——他在门框上贴了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了一道符。
这道符是他爷爷教的,叫“封门符”,作用是挡住“不干净的东西”从门进入。
他不知道这道符对那个“一半是别的”的男人有没有用,但至少,它让赵大勇安心了一点。
第二个找上门来的人,比第一个更让赵大勇不安。那是一个女人。年轻的女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很好看,皮肤白得发光,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
脚上是一双红色的高跟鞋。她站在棺材巷的入口处,像是一朵开在坟头上的红玫瑰,
突兀得让人移不开眼。赵大勇看到她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因为她的美貌,
而是因为她身上的那件红裙子。那个红色,跟赵初一画的那口棺材的颜色一模一样。
女人走进店里,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纸扎人、花圈、香烛上扫过,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微笑。
“赵先生。”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是糯米糍粑。“你是?”“我叫殷素素。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赵大勇看了一眼名片,
上面只有两个字:“殷素素”没有头衔,没有公司,没有电话,没有任何联系信息。
“你是做什么的?”赵大勇问。“我是一个……牵线人。”殷素素在店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
翘起二郎腿,红色的高跟鞋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有人想见你女儿。”“谁?
”“一个……很有分量的人。具体是谁,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
如果你女儿能帮上他的忙,你们一家这辈子都不用愁了。”赵大勇把名片放在柜台上,
跟之前那张“华夏灵异研究会”的名片并排。“我闺女不帮人办事。
她是帮那些……走不了的人。不是帮活人办事的。”殷素素笑了。她的笑容很好看,
但赵大勇总觉得那个笑容里藏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把裹在丝绸里的刀。“赵先生,
你误会了。那个人想见的,不是你的女儿。是你女儿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赵大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你在说什么?我闺女身体里什么东西都没有。”“赵先生,
”殷素素站起身,走到赵大勇面前,
距离近得让赵大勇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是一种很浓的、甜腻的香味,像是栀子花,
又像是某种更浓烈的东西,“你不用瞒我。我知道你闺女眉心那颗红痣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她出生那天晚上棺材巷的狗为什么叫。我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时候来的,从哪儿来的,
来干什么。”赵大勇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你……你怎么知道的?”殷素素没有回答。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过赵大勇的柜台,手指在那些纸扎人上面停留了一瞬。“赵先生,
你扎纸人的手艺是从你爷爷那儿学的吧?你爷爷的手艺又是从他爷爷那儿学的。你们赵家,
三代扎纸人,一代比一代差。到了你这一代,就只剩下糊个样子了。真正的‘手艺’,
早就丢了。”她转过头,看着赵大勇的眼睛。“但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爷爷为什么要把这门手艺传给你?他明知道你已经学不到精髓了,
为什么还要你守着这个店?”赵大勇没有说话。“因为你爷爷在等一个人。
”殷素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在等一个能继承‘真手艺’的人。
那个人,不是你。是你闺女。”“你在说什么?我闺女才五岁——”“五岁够了。
”殷素素打断他,“你爷爷的爷爷,也是五岁开始学的。赵家的‘真手艺’,不是扎纸人。
是扎魂。”赵大勇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声。“扎魂?
”“你以为纸扎人只是纸糊的架子吗?真正的纸扎人,是有魂的。赵家祖传的手艺,
是在纸扎人里封入一个魂魄,让它能……做事。你爷爷不教你,是因为你没有那个能力。
但你闺女有。”殷素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大勇一眼。“赵先生,想清楚。
那个人很有耐心,但他不会等太久。”她走了。红色的连衣裙在棺材巷的阴影中渐渐远去,
像是一滴血在墨水中慢慢洇开。赵大勇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门槛上放着一片红色的纸。跟三年前那天晚上的一模一样。
红纸的背面,用黑墨写着一个字:“归”赵大勇弯腰捡起红纸,这次他没有抖。
他只是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然后他走进屋里,打开柜子最底层,
拿出赵初一画的那幅画。红色的棺材,躺在棺材里的女人,没有脸的人,红色的月亮。
他把画和红纸放在一起,看了很久。“你到底是谁?”他低声问,不知道是在问画里的女人,
还是在问那个住在女儿眉心里的“姐姐”。没有人回答。只有棺材巷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呜呜地响,像是一个女人在哭泣。第七章 纸人赵大勇决定去找刘瞎子。
上次见刘瞎子还是三年前,赵初一六个月大的时候。之后赵大勇偶尔会去看望他,
带点水果点心,聊几句家常。刘瞎子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那只好的右眼也开始模糊了,
说是白内障,没钱做手术。赵大勇到纸灰巷的时候,刘瞎子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眯着那只仅剩的右眼,看到赵大勇来了,
嘴角扯出一个笑。“大勇,来了?”“刘叔。”赵大勇在他旁边坐下,掏出烟,
递了一根过去。刘瞎子接过烟,没有点,夹在耳朵上。“遇到事了?”赵大勇点点头,
把殷素素来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仔细,一字不漏,包括殷素素说的每一句话,
每一个表情。刘瞎子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
“大勇,”刘瞎子终于开口了,“你知道赵家祖上是做什么的吗?”“扎纸人的啊。”“不。
我是说,更早以前。”赵大勇摇头。“赵家祖上,是湘西赶尸的。”刘瞎子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清朝末年,你太爷爷的太爷爷,在湘西一带赶尸。
后来世道乱了,赶尸的生意不好做,才改行扎纸人,一路辗转到了这里。”赵大勇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他爷爷没有,他爸没有他爸在他三岁的时候就死了,
村里也没有任何人说过。“你不知道很正常。你爷爷不想让你知道。”刘瞎子叹了口气,
“赶尸这个行当,邪性。跟死人打交道的,没有几个有好下场。你太爷爷的太爷爷,
最后是死在一条山沟里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身上的肉都被野狗啃光了。
”赵大勇打了个寒噤。“但你爷爷跟我说过一件事。”刘瞎子转头看着赵大勇,
“赵家有一本祖传的手抄本,叫《扎魂录》。里面记载了赵家赶尸和扎纸人的所有秘术。
你爷爷说,这本手抄本在文革的时候被烧了,但他其实把它藏起来了。”“藏哪儿了?
”“你猜。”赵大勇想了想,摇了摇头。刘瞎子指了指赵大勇的店:“就在你那间店里。
你爷爷临终前告诉我,那本《扎魂录》就藏在店里某个地方。但他不让我告诉你具体位置,
他说……时候到了,你自然会发现。”“什么时候?”“现在。”刘瞎子看着他,
“那个叫殷素素的女人说的没错,赵家的‘真手艺’不是扎纸人,是扎魂。而你闺女,
天生就是干这个的。”赵大勇沉默了。“刘叔,你觉得……那个想见我闺女的人,是谁?
”刘瞎子摇头:“不知道。但能让殷素素来传话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殷这个姓……在咱们这行里,有讲究。”“什么讲究?”“殷,通‘阴’。姓殷的,
多半跟‘那边’有关系。”刘瞎子指了指地下,“殷素素这个人,我听我师父提过。
她说是一个‘走阴阳’的人,能在阴阳两界之间穿梭。这种人一百年也出不了几个。
”赵大勇觉得自己的世界在一点点崩塌。他只是一个卖纸扎的普通人,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把闺女养大。为什么这些东西非要找上门来?“大勇,
”刘瞎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事,躲不过去的。你闺女从生下来就带着那个东西,
这不是偶然。这是命。”“我不信命。”“你不信,但它在。”刘瞎子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去吧。找找那本《扎魂录》。也许里面有你要的答案。
”赵大勇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开灯,站在店里,环顾四周。
这间店他待了三十多年,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他从来没有想过,
这里面藏着一本祖传的秘术手抄本。他开始翻找。先从柜台下面开始,一个一个抽屉地翻。
里面都是些杂物——钉子、绳子、浆糊、剪刀、成沓的黄纸、几捆香烛。没有手抄本。
然后是货架后面。他把那些纸扎人、花圈、纸马一样一样地搬开,检查后面的墙壁和地面。
没有暗格,没有夹层。然后是后面的房间。他和林秀英的卧室,赵初一的卧室,厨房,
卫生间。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赵大勇累得满头大汗,坐在赵初一的床上喘气。
赵初一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爸爸在找什么?”“找一本书。很旧很旧的书。
”“是不是这个?”赵初一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他。
赵大勇接过来一看——那是一本手抄本,用蓝布包着封面,布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
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扎魂录》赵大勇的手在发抖。“初一,你怎么有这个?
”“它一直在我枕头底下。”赵初一说,“从我记事起就在。”赵大勇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已经很淡了,但还能辨认。“赵氏扎魂术,祖传三代,秘不示人。凡习此术者,
需以自身精血为引,以朱砂为墨,以黄纸为媒,将游离之魂封入纸人之中。纸人成,则魂安。
纸人毁,则魂散。慎之慎之。”赵大勇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手抄本里记载的东西,
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扎魂术分为三层。第一层,叫“引魂”。
能将游荡在世间的孤魂野鬼“引”到纸人身边,让它们附在纸人上,不再四处飘荡。
这是赵大勇爷爷会的程度——他爷爷扎的纸人,确实比别人的“安分”,
放在店里从来不会莫名其妙地倒下。第二层,叫“封魂”。能将魂魄封入纸人之中,
让它成为纸人的“魂”。被封入纸人的魂魄,会听从扎魂人的指令,
做一些简单的事情——比如守夜、看门、传递信息。这是赵大勇太爷爷会的程度。第三层,
叫“造魂”。这是赵家祖上赶尸时用的秘术——用纸扎出一个“人”,
然后封入一个完整的魂魄,让这个纸扎人“活”过来,能够行走、说话、甚至……替死。
赵大勇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段话,字迹比前面的都要潦草,
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光绪二十三年,湘西,陈家村。余以造魂术造一纸人,
欲使其代主家之子赴死。纸人成,魂魄入,纸人睁目,口吐人言。余大喜,以为术成。
三日后,纸人不见。主家满门十七口,一夜暴毙。死状极惨,七窍流血,面目皆非。
余知闯祸,连夜遁逃。途中遇一老道,老道观余面色,叹曰:‘汝所造非魂,乃煞也。
此煞已成气候,非人力可除。汝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余问如何化解,老道摇头不语,
只在余掌心写一字:‘归’。余不解其意,老道已去。今将此术封存,后世子孙,永不得习。
切记切记,造魂之术,害人害己。赵天禄绝笔。”赵大勇读完这段话,
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抄本。“归”。又是这个字。门槛上的红纸上写的“归”,
赵初一画里的那个躺在棺材里的女人,现在这本祖传手抄本里的“归”。
它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初一,”赵大勇的声音嘶哑,“你告诉爸爸,
那个住在你这里的姐姐……她有没有说过一个叫赵天禄的人?”赵初一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说,那是她的弟弟。”赵大勇的脑子一片空白。赵天禄,是《扎魂录》的作者,
是他太爷爷的太爷爷。如果那个“姐姐”是赵天禄的姐姐,那她不就是——“爸爸,
”赵初一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低沉、缓慢,像是一个成年女人的声音,
“你终于找到《扎魂录》了。”赵大勇猛地抬头,看着女儿。赵初一的脸上,
还是那张五岁孩子的脸。但她的眼睛变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一层薄雾,又像是一层纱,纱的后面,
有一双完全不同的眼睛在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大,很黑,很深,像是两口古井,
井底映着月光。“你……”赵大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我叫赵灵素。”赵初一——不,
是住在赵初一身体里的那个“姐姐”——说,“我是赵天禄的姐姐。
我是赵家第一个学会扎魂术的人。我也是赵家第一个……被扎魂术杀死的人。
”赵大勇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你……你是……”“我是一个被‘造魂术’造出来的纸人。
”赵灵素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赵天禄用造魂术造了我,
让我替他死。但他失败了。我变成了‘煞’。我杀了他雇主全家十七口。赵天禄害怕了,
逃了。他把造魂术封存在《扎魂录》里,立下祖训,后世子孙永不得习。
”“那你怎么……怎么会在初一的身体里?”赵灵素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一直在等。
”她说,“等一个能承载我的人。一个天生带有‘鬼眼’的人。一个能让我‘归’的人。
”“归……归去哪儿?”“归位。”赵灵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一阵风,
“我当了太久的‘煞’了。我不想再杀了。我想回家。”“回家?回哪个家?
”“回到该去的地方。”赵灵素说,“但我回不去。我被造魂术造出来的时候,
就没有‘归处’。我没有墓碑,没有牌位,没有后人祭祀。我是一张没有主人的纸人,
飘在阴阳之间,永远找不到回去的路。”赵大勇的眼眶湿了。他忽然觉得,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可怕的“煞”,而是一个迷路了太久的、孤独的灵魂。
“那初一……她能帮你?”“她是唯一能帮我的人。”赵灵素说,“她有鬼眼,能看到我。
她的身体能承载我。更重要的是——她是赵家的后代。只有赵家的血脉,配合完整的扎魂术,
才能让我‘归位’。”“需要我做什么?”赵灵素看着他,那双古老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温度。
“学扎魂术。”她说,“真正地学。不是你现在这种糊纸人的手艺,是赵家祖传的扎魂术。
你要学会引魂、封魂、造魂。然后,用造魂术,给我造一个‘身体’。一个真正的身体。
把我从初一的眉心‘请’出来,封入那个身体里。然后……”“然后?
”“然后烧掉那个身体。”赵灵素说,“纸人被烧,魂魄归位。我就能去该去的地方了。
”赵大勇沉默了。“如果不做呢?”“那我就会一直住在初一的眉心。
”赵灵素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苦涩,“初一长大,我也跟着长大。初一老去,我也跟着老去。
初一死了,我会再找一个宿主。就像我一直以来做的那样。一百年,两百年,永远这样下去。
”“但我不想这样了。”她轻声说,“我累了。”那天晚上,赵大勇没有睡觉。
他坐在店里的柜台后面,就着一盏台灯,一页一页地研读《扎魂录》。
手抄本里的文字很古老,很多用词和语法跟现代汉语完全不同,赵大勇只能连猜带蒙地读。
有些地方还配有图示——纸人的结构图、魂符的画法、朱砂的调配比例、念咒时的呼吸方法。
他花了整整一夜,才把《扎魂录》读完了一遍。虽然很多地方似懂非懂,
但他至少明白了三件事——第一,赵家的扎魂术是真的。不是迷信,不是骗术,
是一种真真实实存在的、与魂魄打交道的秘术。第二,他的女儿赵初一,从出生那一刻起,
就是赵灵素选中的宿主。那颗眉心的红痣不是胎记,是赵灵素的“门”。
赵灵素就住在那扇门后面。第三,他必须在赵初一七岁之前学会扎魂术,完成“归位”仪式。
因为赵初一七岁的时候,“鬼眼”会完全长成。到那时,如果赵灵素还没有被请出来,
她就会永远跟赵初一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赵大勇不知道这个“七岁”的期限是谁定的,但他不敢赌。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棺材巷里传来早起的老人咳嗽的声音,和远处寺庙的晨钟声。赵大勇合上《扎魂录》,
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门槛上,又放着一片红色的纸。这次上面没有字。
只有一滴黑色的墨迹,像是一只眼睛,在看着他。赵大勇弯腰捡起红纸,这次他没有扔掉,
而是把它放进了《扎魂录》的夹页里。他有一种直觉——这些红纸,是赵灵素放的。
她在提醒他。时辰在一点一点地靠近。第八章 规则赵大勇开始学扎魂术后,
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首先是作息。他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
趁赵初一还没醒、林秀英还没出摊的时候,在店里练习扎魂术。他按照《扎魂录》上的图示,
一点一点地学习扎纸人的新方法——不是以前那种简单的糊纸架子,
而是需要精确到每一个折角、每一条线条的复杂工艺。《扎魂录》上写着:“纸人之形,
即魂之舍。形不正,则魂不安。形不美,则魂不悦。形不坚,则魂不居。”意思是,
纸人的形状就是魂魄的居所。形状不对,魂魄就不安;形状不美,
魂魄就不高兴;形状不牢固,魂魄就住不下来。赵大勇以前扎纸人,
用的是最粗糙的方法——竹篾扎骨架,糊上白纸,画上五官,完事。这种纸人,
连最基础的“引魂”都做不到,因为“形不正”。真正的扎魂术,对纸人的要求极高。
首先是材料。竹子要用三年生的苦竹,在立秋之后砍下来,阴干三个月,不能晒。
纸张要用安徽产的手工宣纸,必须是檀皮含量在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净皮”。
浆糊要用糯米粉加明矾熬制,稠度要能“挂丝不断”。颜料要用朱砂、雄黄、白矾研磨,
不能用水调,要用高度白酒。赵大勇光是凑齐这些材料,就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和三千块钱。
然后是工艺。纸人的骨架不是简单地把竹篾绑在一起,
而是要按照《扎魂录》上的“二十四骨图”来搭建——从头骨、颈骨、肩骨、脊骨,
到肋骨、胯骨、腿骨、足骨,一共二十四个部分,
每一个部分的尺寸、角度、连接方式都有严格的规定。“形似人,方能魂似人。
”——《扎魂录》赵大勇学了整整两个月,
才勉强扎出了一个符合“二十四骨图”要求的纸人骨架。但当他糊上宣纸、画上五官之后,
那个纸人看起来跟以前扎的完全不一样。以前的纸人,一看就是纸糊的,
僵硬、呆板、毫无生气。但这个纸人,虽然还是纸做的,但它的姿态、它的比例、它的线条,
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活气”。它站在那里,虽然一动不动,
但赵大勇总觉得它随时会转过头来看他一眼。赵大勇按照《扎魂录》的指引,
在纸人的身体里塞入了第一张“引魂符”。然后他退后三步,念了一段咒语。咒语不长,
只有十六个字:“魂兮归来,无东无西。南北上下,唯此是依。”念完之后,
店里刮起了一阵风。风不大,但很冷。赵大勇明明关着门,风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像是有一扇看不见的门被打开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入了店里。那个东西没有形状,
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像你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但你知道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东西在店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地、犹豫地,
朝着纸人的方向移动。赵大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东西碰到了纸人。纸人轻轻地晃了一下。
然后——风停了。店里恢复了安静。纸人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赵大勇知道,有什么东西住进去了。他走到纸人面前,仔细地观察。
纸人的眼睛——他画上去的那两只眼睛——似乎有了一丝神采。不是真的在动,
而是那种“神采”,就像一幅好的肖像画,画中人的眼睛总是追着你看。“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