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松柏康养中心上夜班的第三天，305床的周爷爷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清明后第一场倒春寒，病区里暖气停得早，夜里有点阴。交班的时候，护士长王琴把一叠巡房表往我手里一塞，指了指走廊最里面。
“305那个周老头你别多搭理，脑子不清楚，爱往自己身上贴纸条。你给他撕了就行，省得夜里把自己吓着。”
她说完就走，鞋跟敲得地砖一下一下响。
我端着温水盆进305时，周爷爷正侧躺着，白头发贴在枕边，手指头却死死按着自己胸口。
我以为他哪里疼，走近才看清，他病号服前襟上贴着两张黄色便签，袖口贴着一张，枕头边还压着一张。纸条边角卷了，贴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随手粘上去的。
“周爷爷，我帮您擦擦身子。”
他不说话，只盯着我。
那眼神一点也不糊涂，黑得很，像把什么东西压在眼底，压得太久了。
我扶他翻身，枕头一抬，底下那张便签露了出来。
上面一笔一画写着：
“3月15日，下午两点，护工老张，拿走了蓝色毛衣。”
我手指一僵，差点把盆里的水洒出去。
我又把枕头轻轻掀高一点。
底下不是一张，是一叠。
我数了数。
十七张。
每一张都写着时间、东西和人名。
“2月28日，上午十点半，老张，拿走了收音机。”
“3月3日，晚上八点，老张，拿走了银色保温杯。”
“3月8日，中午一点，王护士，翻了红铁盒。”
“3月12日，下午四点，老张，拿走了枣红围巾。”
我的后背一下凉了。
这不是备忘录。
这是账。
而且是一个被所有人都说“老年痴呆”的老人，给自己记的账。
周爷爷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别……撕。”
我把那叠便签重新压回枕头下面，点了点头。
“不撕。”
他这才慢慢松开手指。
夜里十点半，我去换洗床单。周爷爷的衣柜很小，右边两层放衣服，左边塞杂物。我照着便签上那句“蓝色毛衣”找了一遍，没找到。
衣柜里只剩三件洗得发白的秋衣、一件深灰外套、两条毛裤，最里面挂着个空衣架，木头肩部磨得发亮，像是挂过厚毛衣。
我蹲下去翻抽屉，樟脑丸味直冲鼻子。
抽屉里有一块旧表、一把折断齿的梳子、一包没吃完的苏打饼，饼干袋底下还压着一张入院交接单复印件。
我把那张单子抽出来，手指一下顿住。
上面列着老人入院时带来的随身物件。
蓝色羊毛衫，一件。
银色保温杯，一个。
红色半导体收音机，一台。
枣红围巾，一条。
我又看了看柜子里那点可怜巴巴的东西。
交接单上写着有的，现在基本都没了。
我的心一寸寸往下沉。
我没急着把柜门合上。
既然枕头底下压着十七张纸条，我就按十七张去对。
床头柜上沿有一圈浅浅的圆印，尺寸刚好够放一台小半导体。柜门内侧还粘着一小截透明胶，像是以前贴过“围巾”或者“袜子”之类的提醒条。衣柜左上角挂衣杆那儿，缠着几根蓝色毛线纤维，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我顺着交接单继续翻。
蓝色羊毛衫，一件。
银色保温杯，一个。
红色半导体收音机，一台。
枣红围巾，一条。
搪瓷缸，一个。
黑框老花镜，一副。
木柄梳子，一把。
旧版居民身份证，一张。
红铁盒，一个。
我一件件往柜子里比。
能找到的只剩梳子和一只掉漆的搪瓷缸盖。
其余的，像被人掏空了。
抽屉底还压着一张旧照片，是周爷爷入院前在树下拍的。照片里的他穿着那件蓝毛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肩背很直，像还没把日子过丢的时候。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把它也拍了下来。
蓝毛衣确实有过。
不是一个“糊涂老人”瞎记出来的。
夜里十一点，我去污洗间送换洗床单。洗衣车边上堆着几件还没贴标签的衣服，何姨正蹲在地上分颜色。
我原本只是顺口问：“何姨，305最近送过一件蓝毛衣来洗吗？”
她手一顿，抬头看我。
“哪件蓝毛衣？”
我把照片递过去。
她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件我见过。”
我立刻
清明后第一场倒春寒，病区里暖气停得早，夜里有点阴。交班的时候，护士长王琴把一叠巡房表往我手里一塞，指了指走廊最里面。
“305那个周老头你别多搭理，脑子不清楚，爱往自己身上贴纸条。你给他撕了就行，省得夜里把自己吓着。”
她说完就走，鞋跟敲得地砖一下一下响。
我端着温水盆进305时，周爷爷正侧躺着，白头发贴在枕边，手指头却死死按着自己胸口。
我以为他哪里疼，走近才看清，他病号服前襟上贴着两张黄色便签，袖口贴着一张，枕头边还压着一张。纸条边角卷了，贴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随手粘上去的。
“周爷爷，我帮您擦擦身子。”
他不说话，只盯着我。
那眼神一点也不糊涂，黑得很，像把什么东西压在眼底，压得太久了。
我扶他翻身，枕头一抬，底下那张便签露了出来。
上面一笔一画写着：
“3月15日，下午两点，护工老张，拿走了蓝色毛衣。”
我手指一僵，差点把盆里的水洒出去。
我又把枕头轻轻掀高一点。
底下不是一张，是一叠。
我数了数。
十七张。
每一张都写着时间、东西和人名。
“2月28日，上午十点半，老张，拿走了收音机。”
“3月3日，晚上八点，老张，拿走了银色保温杯。”
“3月8日，中午一点，王护士，翻了红铁盒。”
“3月12日，下午四点，老张，拿走了枣红围巾。”
我的后背一下凉了。
这不是备忘录。
这是账。
而且是一个被所有人都说“老年痴呆”的老人，给自己记的账。
周爷爷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别……撕。”
我把那叠便签重新压回枕头下面，点了点头。
“不撕。”
他这才慢慢松开手指。
夜里十点半，我去换洗床单。周爷爷的衣柜很小，右边两层放衣服，左边塞杂物。我照着便签上那句“蓝色毛衣”找了一遍，没找到。
衣柜里只剩三件洗得发白的秋衣、一件深灰外套、两条毛裤，最里面挂着个空衣架，木头肩部磨得发亮，像是挂过厚毛衣。
我蹲下去翻抽屉，樟脑丸味直冲鼻子。
抽屉里有一块旧表、一把折断齿的梳子、一包没吃完的苏打饼，饼干袋底下还压着一张入院交接单复印件。
我把那张单子抽出来，手指一下顿住。
上面列着老人入院时带来的随身物件。
蓝色羊毛衫，一件。
银色保温杯，一个。
红色半导体收音机，一台。
枣红围巾，一条。
我又看了看柜子里那点可怜巴巴的东西。
交接单上写着有的，现在基本都没了。
我的心一寸寸往下沉。
我没急着把柜门合上。
既然枕头底下压着十七张纸条，我就按十七张去对。
床头柜上沿有一圈浅浅的圆印，尺寸刚好够放一台小半导体。柜门内侧还粘着一小截透明胶，像是以前贴过“围巾”或者“袜子”之类的提醒条。衣柜左上角挂衣杆那儿，缠着几根蓝色毛线纤维，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我顺着交接单继续翻。
蓝色羊毛衫，一件。
银色保温杯，一个。
红色半导体收音机，一台。
枣红围巾，一条。
搪瓷缸，一个。
黑框老花镜，一副。
木柄梳子，一把。
旧版居民身份证，一张。
红铁盒，一个。
我一件件往柜子里比。
能找到的只剩梳子和一只掉漆的搪瓷缸盖。
其余的，像被人掏空了。
抽屉底还压着一张旧照片，是周爷爷入院前在树下拍的。照片里的他穿着那件蓝毛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肩背很直，像还没把日子过丢的时候。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把它也拍了下来。
蓝毛衣确实有过。
不是一个“糊涂老人”瞎记出来的。
夜里十一点，我去污洗间送换洗床单。洗衣车边上堆着几件还没贴标签的衣服，何姨正蹲在地上分颜色。
我原本只是顺口问：“何姨，305最近送过一件蓝毛衣来洗吗？”
她手一顿，抬头看我。
“哪件蓝毛衣？”
我把照片递过去。
她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件我见过。”
我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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