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水监监事许雍许大人家，是四年前才搬来这善通坊的。
虽说家宅不算宽敞，但对于父辈还是在地里刨食的许雍而言，能搏得一个官身，在长安城立稳脚跟，已是光耀门楣，万分不易了。
他二十六岁中了举人，娶了老家县令的女儿朱氏，三十一岁那年更是金榜题名，高中进士，随后被外放至洪州任职。
五年宦海浮沉，他自身官升三级，颇有进展，发妻朱氏却因水土不服，一病不起，最终病殁在洪州任上，只留下两个年幼的女儿。
到底是结发夫妻，许雍也曾真心实意地伤心了好一阵子。
可人走茶凉，日子总要往下过。
不过一年，他便续娶了书香门第家的女儿曹氏，之后又陆续有了一子二女。
至于发妻所出的大女儿许静婉，已在四年前嫁给了皇商陆家，算是了却了他一桩心事。
如今，二女儿许静媃也年满十六，到了婚配的年纪。
看着出落的越发标致的二女儿，在都水监监事这个从六品官位上蹉跎了整整五年的许雍，心思不由得活络起来，动起了别样的念头。
这不，刚散值回府，官袍还未换下，他便火急火燎地将继室曹氏唤到跟前。
端起丫鬟奉上的温茶一饮而尽，许雍随意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对坐在下首的曹氏道：“今儿监里得了准信，圣上要开选秀了！”
闻言，曹氏秀丽的眉眼微微一动，放下刚捧起的茶盏，疑惑道：“这倒是奇了，自献明皇后仙去，都五六年了，宫中再无所出，怎么圣上今年倒动了选秀的心思？”
当今圣上与先皇后赵氏是结发夫妻，从东宫到宫闱，圣上对这位皇后向来又敬又爱，帝后二人恩爱甚笃，堪称天下典范。
献明皇后更是为圣上诞下五子三女，只可惜天妒红颜，元观十三年，皇后病逝于宣德殿。
发妻一去，圣上悲痛欲绝，大病一场，险些跟着去了，自此对后宫便淡淡的，再不复昔日恩宠景象。
许雍笑了笑，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同为男子，他自认为能窥见几分圣心，悄声解释道：“宫中多年未有新人，如今陛下春秋正盛，可宫中娘娘们都是跟着从东宫出来的旧人，陛下此举，意在充实宫廷，绵延皇嗣啊。”
曹氏向来聪敏，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丈夫的言外之意，试探着问：“老爷的意思是……想让二姑娘去参选？”
许静媃是原配所出的嫡女，生母早逝，与自己这个继母情分向来淡薄。
若她真能入选，对许家自然是天大的荣耀，自己亲生的儿女也能跟着沾光。
但陛下毕竟已年过四十，且对先皇后用情至深，自家又只是个芝麻小官，无甚依仗。
后宫重重，那丫头若是进去了，福祸难料，只怕后半生难免寂寥冷清。
虽不亲近，但许静媃到底叫了自己这么多年的母亲，曹氏念及此，心底不免生出几分不忍。
许雍丝毫未察觉曹氏微妙的心思，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仕途的转机，自顾自说道：“正是！静媃年纪、相貌都合适，性子看着也温婉沉静，若是运道好，能被选上，哪怕只是个才人、宝林，也是我们许家祖坟冒了青烟了！”
只要女儿能入选，谁还敢提他家三代前还是泥腿子出身呢？若是再能有个皇子……
越想越激动，许雍只觉升官的机会近在眼前。
做父亲的心里只有自己卡了五年不得寸进的六品官职，哪里还顾得上深想女儿的终身是喜是悲？
若能借此机会在仕途上更进一步，舍了个女儿又如何？
曹氏看他言行，心知他主意已定，再难转圜，只得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妥帖应道：“既然老爷已有决断，那妾身这就着手准备，媃儿的规矩礼仪还需再紧一紧，虽说在家中也学过，但宫廷法度严谨，非同小可。”
她稍作停顿，仔细想了想许静媃的日常打扮，又道，“还有衣裳首饰也得添置些新的，总不能太寒酸，叫人瞧低了咱们家。”
许雍见她思虑详细，满意地点点头，叮嘱道：“嗯，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务必用心，家里库房若有合适的料子、头面，尽管拿出来用。”
“你是她母亲，晚些时候与她好好谈谈，教她安心准备着，莫要懈怠，更莫要辜负为父的期望！”
曹氏低眉顺眼道：“是，妾身明白。”
与妻子说完了话，许雍便起身去了书房。
等到丈夫的身影远去，曹氏这才轻轻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妈妈道：“钱家的，你去库房……”
说到这里，曹氏不由苦笑一声。
许雍一个六品小官就那么点家底子，库房里还有什么好东西，男人不知柴米油盐，哪里晓得积攒困难？
日复一日她出嫁时带来的四十八抬嫁妆早已少去了一半多。
若不是大姑娘嫁了皇商家里头时时接济，只怕连如今这容身之所都没有。
思及此，曹氏无奈转了口气道：“从我嫁妆里头，将那套碧玉头面取出来，还有前些日子我兄弟送来的月影纱都也拿出来，给二姑娘做身衣服。”
钱妈妈听着自家小姐这要将压箱底的好货都拿出来给非亲生的许静媃，有些肉疼，赶忙小声劝阻道：“夫人，这些都是您准备给少爷小姐的……”
曹氏只摇摇头道：“媃儿那孩子也是可怜，再说京中闺秀如此之多，她若选不上，这些自然会物归原主……”
“若是她有造化选上了，日后也会记得我的好的。”
最后一句尾音落下，明堂里再无声息。
虽说家宅不算宽敞，但对于父辈还是在地里刨食的许雍而言，能搏得一个官身，在长安城立稳脚跟，已是光耀门楣，万分不易了。
他二十六岁中了举人，娶了老家县令的女儿朱氏，三十一岁那年更是金榜题名，高中进士，随后被外放至洪州任职。
五年宦海浮沉，他自身官升三级，颇有进展，发妻朱氏却因水土不服，一病不起，最终病殁在洪州任上，只留下两个年幼的女儿。
到底是结发夫妻，许雍也曾真心实意地伤心了好一阵子。
可人走茶凉，日子总要往下过。
不过一年，他便续娶了书香门第家的女儿曹氏，之后又陆续有了一子二女。
至于发妻所出的大女儿许静婉，已在四年前嫁给了皇商陆家，算是了却了他一桩心事。
如今，二女儿许静媃也年满十六，到了婚配的年纪。
看着出落的越发标致的二女儿，在都水监监事这个从六品官位上蹉跎了整整五年的许雍，心思不由得活络起来，动起了别样的念头。
这不，刚散值回府，官袍还未换下，他便火急火燎地将继室曹氏唤到跟前。
端起丫鬟奉上的温茶一饮而尽，许雍随意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对坐在下首的曹氏道：“今儿监里得了准信，圣上要开选秀了！”
闻言，曹氏秀丽的眉眼微微一动，放下刚捧起的茶盏，疑惑道：“这倒是奇了，自献明皇后仙去，都五六年了，宫中再无所出，怎么圣上今年倒动了选秀的心思？”
当今圣上与先皇后赵氏是结发夫妻，从东宫到宫闱，圣上对这位皇后向来又敬又爱，帝后二人恩爱甚笃，堪称天下典范。
献明皇后更是为圣上诞下五子三女，只可惜天妒红颜，元观十三年，皇后病逝于宣德殿。
发妻一去，圣上悲痛欲绝，大病一场，险些跟着去了，自此对后宫便淡淡的，再不复昔日恩宠景象。
许雍笑了笑，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同为男子，他自认为能窥见几分圣心，悄声解释道：“宫中多年未有新人，如今陛下春秋正盛，可宫中娘娘们都是跟着从东宫出来的旧人，陛下此举，意在充实宫廷，绵延皇嗣啊。”
曹氏向来聪敏，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丈夫的言外之意，试探着问：“老爷的意思是……想让二姑娘去参选？”
许静媃是原配所出的嫡女，生母早逝，与自己这个继母情分向来淡薄。
若她真能入选，对许家自然是天大的荣耀，自己亲生的儿女也能跟着沾光。
但陛下毕竟已年过四十，且对先皇后用情至深，自家又只是个芝麻小官，无甚依仗。
后宫重重，那丫头若是进去了，福祸难料，只怕后半生难免寂寥冷清。
虽不亲近，但许静媃到底叫了自己这么多年的母亲，曹氏念及此，心底不免生出几分不忍。
许雍丝毫未察觉曹氏微妙的心思，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仕途的转机，自顾自说道：“正是！静媃年纪、相貌都合适，性子看着也温婉沉静，若是运道好，能被选上，哪怕只是个才人、宝林，也是我们许家祖坟冒了青烟了！”
只要女儿能入选，谁还敢提他家三代前还是泥腿子出身呢？若是再能有个皇子……
越想越激动，许雍只觉升官的机会近在眼前。
做父亲的心里只有自己卡了五年不得寸进的六品官职，哪里还顾得上深想女儿的终身是喜是悲？
若能借此机会在仕途上更进一步，舍了个女儿又如何？
曹氏看他言行，心知他主意已定，再难转圜，只得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妥帖应道：“既然老爷已有决断，那妾身这就着手准备，媃儿的规矩礼仪还需再紧一紧，虽说在家中也学过，但宫廷法度严谨，非同小可。”
她稍作停顿，仔细想了想许静媃的日常打扮，又道，“还有衣裳首饰也得添置些新的，总不能太寒酸，叫人瞧低了咱们家。”
许雍见她思虑详细，满意地点点头，叮嘱道：“嗯，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务必用心，家里库房若有合适的料子、头面，尽管拿出来用。”
“你是她母亲，晚些时候与她好好谈谈，教她安心准备着，莫要懈怠，更莫要辜负为父的期望！”
曹氏低眉顺眼道：“是，妾身明白。”
与妻子说完了话，许雍便起身去了书房。
等到丈夫的身影远去，曹氏这才轻轻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妈妈道：“钱家的，你去库房……”
说到这里，曹氏不由苦笑一声。
许雍一个六品小官就那么点家底子，库房里还有什么好东西，男人不知柴米油盐，哪里晓得积攒困难？
日复一日她出嫁时带来的四十八抬嫁妆早已少去了一半多。
若不是大姑娘嫁了皇商家里头时时接济，只怕连如今这容身之所都没有。
思及此，曹氏无奈转了口气道：“从我嫁妆里头，将那套碧玉头面取出来，还有前些日子我兄弟送来的月影纱都也拿出来，给二姑娘做身衣服。”
钱妈妈听着自家小姐这要将压箱底的好货都拿出来给非亲生的许静媃，有些肉疼，赶忙小声劝阻道：“夫人，这些都是您准备给少爷小姐的……”
曹氏只摇摇头道：“媃儿那孩子也是可怜，再说京中闺秀如此之多，她若选不上，这些自然会物归原主……”
“若是她有造化选上了，日后也会记得我的好的。”
最后一句尾音落下，明堂里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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