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我叫林霜,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我那双胞胎弟弟林阳挡灾。
我们村管这叫“同生代厄”。二十岁这年,他要娶媳一帆风顺,父母便将我活埋,
说要给我换个好听的说法,叫“归厄于土,福泽后生”。我穿着大红的嫁衣,
躺在冰冷的棺材里。透过缝隙,我看见妈笑着对我说:“霜儿,别怪妈,这是你的命。
”弟弟林阳则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埋!误了吉时,你赔得起吗?”泥土落下,
最后的光被掩盖。我听见他在外面幸福地接受祝贺。黑暗中,我生生折断了自己的指甲,
从土里爬了出来。从今往后,我不再认命。棺材里又闷又黑,活人的阳气儿散尽,
只剩下木头和烂泥的腥味儿。我能感觉到身上那点子肉正在一寸寸变凉,贴着骨头,
没了半点活泛气儿。那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像一团湿棉花,
堵得我五脏六腑都发酸。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我发着滚烫的烧,人迷迷糊糊的,
感觉自己身子底下像烙铁,可我娘却只顾着给我弟林阳喂一碗温温的糖水。她看我的眼神,
就像看一块沾了瘟气的烂布,生怕我这口气要是断了,会冲撞了她宝贝儿子的好运道。
那点子残存的亲情念想,就在这口薄皮棺材里,被憋得一干二净,全化成了黑灰。
恨意像野草,从心尖尖上疯长出来,扎得我浑身一抖。我摸到头上那根陪嫁的金簪子,
是他们唯一舍得给我的东西,大概是觉得死人也该有点体面。我攥紧了它,
对着手心那块最软的嫩肉,狠狠扎了下去。皮肉破开的声音,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晰。
血混着泥,又黏又滑。我拿簪子尖去撬那棺材盖的缝。一下,两下。
指甲在粗糙的木板上划拉,一片片地翻折开来,连着肉,疼得钻心。可这点疼,
跟心里的窟窿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老天爷像是在替我哭丧。
新坟的土被冲得松软,我爹妈为了赶吉时,连棺材钉都没钉牢。我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拱开头顶的木板,一股子混着雨水的泥腥气就灌了进来。我像条蛆虫,从坟里,从烂泥里,
一点点往外钻。爬出来的那一刻,我看见了我们家的院子。红灯笼挂得一排排,亮得晃眼,
里头人声鼎沸,唢呐吹得天响,全是喜气。我的婚宴冷冷清清,我的葬礼草草了事,
我弟的婚宴,却办得像全村人都在过年。我拖着一身的泥和血,冲进了那片喧闹里。
大堂里摆满了酒席,宾客们正推杯换盏,一个个吃得满面红光。那新娘子被红盖头蒙着,
可那身段儿藏不住,鼓鼓囊囊的,像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透着一股子热乎气儿。
他们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像是炸了锅。女人们的尖叫能刺破人的耳膜,
男人们手里的酒杯筷子掉了一地。“鬼……鬼啊!”我娘那两条腿当时就软成了面条,
一股子骚臭味儿从她裤裆里钻出来,人瘫在地上,嘴里哆嗦着,
就剩下“鬼……鬼”两个字儿。她不是心疼我,她是怕我这个从坟里爬出来的脏东西,
搅了她儿子的好日子。我爹还算有点胆子,抄起一条板凳,
色厉内荏地吼:“哪来的孤魂野鬼!滚!快滚!”可当他看见我被灯火照在地上的影子时,
那点虚张声势的胆气瞬间就散了,剩下的,是被人撞破丑事后的恼羞成怒。我没理他们。
我的眼睛,只盯着那个穿着大红喜服,满身富贵气的人。林阳。我的好弟弟。
他看见我这一身泥污,好看的眉头立刻拧成一团,那嫌恶的表情,
就像是看见一只从粪坑里爬出来的苍蝇,生怕我蹭脏了他那身崭新的料子。我一步步走过去,
脚下的泥水印子,弄脏了干净的红地毯。满堂的死寂里,只有我拖沓的脚步声。
我走到他面前,扬起手,用尽了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全部力气,
狠狠一巴掌扇在他那张俊俏的脸蛋上。“啪!”那声响,
脆得像冬天里冻硬了的萝卜被一脚踩断。林阳被打懵了,那张白净的脸蛋上,
五根指印子立马就肿了起来,红得跟抹了鸡血似的。我看着他,
冷冰冰地扯了扯嘴角:“这一巴掌,是你欠我的。”我爹暴跳如雷,想上来抓我,
却被我回头的眼神给钉在了原地。那眼神里没有泪,没有怨,
只有从坟里带出来的死气和寒意。我一字一顿,声音不大,
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
连本带利地讨回来。”......那场闹剧,在我爹的一声咆哮里草草收场。
宾客们像躲瘟神一样作鸟兽散,留下满地狼藉,和那对被吓破了胆的新人。
我爹那张脸黑得像锅底,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女儿,而是看一个从阴沟里爬出来,
搅了他家一锅好汤的臭虫。他一把薅住我的头发,把我往院子角落的柴房里拖。
我的头皮被扯得生疼,可我一声没吭,任由他把我像拖一条死狗那样拖过去。
柴房里一股子霉味儿,混着烂木头的朽气。他把我扔在地上,
从墙上解下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子,“哗啦啦”一声脆响,锁住了我的脚踝。
那铁链子冰得刺骨,贴着皮肉,激起一阵战栗。“你就在这儿待到死!”他指着我的鼻子,
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别再出来丢人现眼!”门“哐当”一声被锁上,世界又只剩下黑暗。
没过多久,门缝底下透进一道光,我娘端着一碗饭过来了。她没开门,
直接把碗从门底下那个狗洞里塞了进来。碗沿儿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是一碗馊饭,
米粒发黄,黏成一团,上面飘着几根蔫了吧唧的菜叶子,散发着一股子酸臭。“吃了它,
”我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冷又硬,像块石头,“别饿死了,还得费力气给你再埋一次。
”我听着外头我爹娘低声下气地给亲家赔罪,好话说尽,又许诺了多少彩礼,
才把那个被吓得像只白斩鸡一样的新娘子给劝了回去。我能想象出那新娘的模样,
那身段儿确实丰腴,被大红嫁衣紧绷绷地裹着,胸前那两团软肉像是要挣出来,腰是腰,
屁股是屁股,一看就是好生养的。可现在,这块养得油光水滑的肥肉,
估计正嫌弃我们家这口灶台脏呢。我没碰那碗馊饭。我靠在冷硬的墙上,出乎意料地,
感觉身子骨里那股常年不散的阴寒湿气,竟然消了。胸口不闷了,
连着阴雨天就泛酸水的关节,也暖和了起来。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有人往我这具快要熄火的肉身里,重新添了一把干柴,火苗子“噌”地一下,
又烧起来了。夜深了,主屋那边却没消停。先是传来我弟林阳压抑的痛哼,
接着是那个新娘子一声拔高的尖叫,那声音又脆又亮,划破了夜空。
然后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混乱,还有我娘焦急的叫喊。我蜷在柴草堆里,听着那边的动静,
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第二天一早,我就听见院子里洒扫的下人凑在一起嚼舌根。“听说了吗?
少爷昨晚犯了急症,上吐下泻,把那张新婚的喜床糟蹋得……啧啧,没法看喽!
”“可不是嘛!新娘子吓得连夜跑回了娘家,说是沾了晦气,死活不回来了!
”“你说邪不邪门,大小姐前脚从坟里爬出来,少爷后脚就倒了霉……”我靠在柴门上,
把耳朵贴在凉飕飕的门板上,听着外头那些幸灾乐祸的议论,还有我爹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终于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原来,这就是报应的滋味儿。没过多久,
柴房的锁“咔哒”一声开了。我娘冲了进来,她一夜没睡,眼窝子深陷,头发乱得像鸡窝。
她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在我身上剜下两块肉来。“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搞的鬼!
”她嘶声问道。我慢悠悠地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平静地笑了笑:“我被锁在这里,能做什么?或许……是老天爷开眼了呢?
”我娘被我噎得说不出话,哆嗦着嘴唇指着我,最后只能跺着脚跑了出去。
他们是不信鬼神的,除非那鬼神能给他们带来好处。现在,他们大概是真怕了。下午的时候,
他们请来了村东头的神婆。那神婆又干又瘦,像根风干的腊肉条,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
她先是去主屋看了看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林阳,又绕到院子里,朝着柴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张老树皮似的脸瞬间就变了颜色。她几步走到我爹娘面前,压低了声音,
可那声音尖得像锥子,一字不落地扎进了我的耳朵里。“厄气回流,福祸倒转了!
”我爹娘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神婆没理会他们的惊恐,继续说道,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笃定:“活埋祭天,需心甘情愿!她带着滔天恨意爬出来,
地府不收,这口怨气把‘运势轴’给撞反了!现在她是债主,你们是欠债的!
”......我爹娘的脸,白得像新刷的墙皮,上面还挂着没干透的冷汗。神婆那几句话,
像几根烧红的钉子,把他们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们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嫌恶,
而是恐惧,像是看着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随时能扑上来咬断他们喉咙的怪物。
“债主……”我娘的嘴唇哆嗦着,那两片平日里涂得鲜红的唇,此刻失了血色,
像两条褪了皮的死蚯蚓。她身上那件绸缎褂子被汗浸得透湿,紧紧贴在后背和胸口,
把那两团养得极好的软肉勒出了饱满的形状,随着她急促的呼吸,颤巍巍地晃动,
透着一股子熟过了头的腻味儿。他们没敢再把我锁死在柴房。但恐惧催生了更恶毒的心思。
他们得想办法,把我这个“债主”重新变回那个可以随意搓扁揉圆的“厄体”。第二天,
我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又来了。她身后跟着我爹,手里攥着一根麻绳,那架势,
像是要捆一头不听话的牲口。“喝了它。”我娘的声音发紧,她把碗递过来,
那碗里是烧成灰的符纸混着水,一股子烟熏火燎的怪味儿直冲鼻子。我看着那碗东西,
又看了看她那张扭曲的脸,笑了。“我不喝。”我爹的耐心显然已经用尽,他一个箭步上来,
粗糙的大手一把薅住我的头发,把我往墙上按。我娘趁机把碗凑到我嘴边,想硬灌下去。
那冰凉的碗沿儿硌着我的牙,混着香灰的脏水顺着我的嘴角往下流。我拼尽了力气,
猛地一偏头,狠狠撞在她端碗的手腕上。“哐啷!”那只青花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黑色的符水溅了我娘一裤腿,也溅了我爹一鞋面。就在这时,院子外头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接着是下人慌乱的哭喊:“不好了!少爷……少爷从镇上医馆的楼梯上滚下来了!
腿……腿断了!”我爹薅着我头发的手,猛地一松。我娘那张原本就惨白的脸,
更是瞬间没了人色。他们两个像被抽了筋骨,直愣愣地杵在那儿,看着我,
眼神里全是见了活阎王的惊骇。那条腿,正是我二十年来,替林阳摔断过三次的左腿。
他们屁滚尿流地跑了,柴房的门大敞着,再没人管我。我靠着墙根,慢慢地滑坐下去,
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心里一片清明。原来是这样。他们越是折磨我,想把厄运塞回我身上,
那报应就越是凶猛地弹回林阳身上,而且是加倍的。我过得越好,他就越惨。我越痛苦,
他的痛苦只会翻着番儿地往上涨。这规矩,真他娘的有意思。我摸了摸头上,
那根金簪子还在。我把它拔下来,攥在手心。下午,我趁着家里没人,溜达到院墙边,
冲着隔壁正在玩泥巴的虎子招了招手。虎子是我邻居家的娃,虎头虎脑的。“虎子,拿这个,
”我把金簪子从墙缝里递过去,“去给你娘,让她给我换两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要热乎的。
”金子的分量,足够换一箩筐馒头。没一会儿,虎子就从墙那边,
把两个用干净布巾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递了过来。我回到柴房,
靠在最舒服的草堆上,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那松软香甜的馒头。
那股子麦香味儿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我的胃,也暖了我这具冰了二十年的身子。
我吃得很香,很满足,像是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果然,天还没黑透,
家里就传来了更糟糕的消息。林阳那条断腿,因为镇上大夫处理不当,发炎了,
人烧得说起了胡话,跟死人一样躺在床上哼唧,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我爹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红着眼冲进了柴房。他手里,
竟然拿着一根从灶膛里抽出来的、烧得通红的烙铁!那烙铁的尖端“滋滋”地冒着火星,
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焦糊味儿。“贱人!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在搞鬼!
”他疯了一样地咆哮,“我今天就毁了你这张脸!我看你还怎么吸我儿子的阳气!
”那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我甚至能闻到自己头发被燎着的焦臭味。
我被他那股疯劲儿吓得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烧红的铁,在我眼前越放越大。
就在那烙铁离我的脸不到一寸的时候,“砰!”的一声巨响,
柴房那扇破门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了个稀巴烂。木屑纷飞里,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冲了进来,手里的木棍带着风声,“啪”地一下,
精准地打在我爹的手腕上。烙铁“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烫得干草“刺啦”一声冒起了黑烟。
我爹捂着手腕,惊怒交加地回头。来人是个陌生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周正,
一身利落的短打,眼神冷得瘆人。他看了一眼我手腕上被我爹抓出的青紫伤痕,
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根还在冒烟的烙铁,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你们这是想杀人吗?”......我爹捂着手腕,那张黑紫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可他看着顾衍,屁都不敢再放一个。顾衍这人,身上有股子镇得住场子的煞气,
不是我爹这种只会在家里横的软蛋能比的。他那双眼扫过来,我爹就跟被狼盯上的兔子似的,
连骨头都软了三分。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顾衍的出现,像一根钉子楔在我爹娘的心口上,
让他们不敢再明着来硬的。我被从柴房挪到了后院一间不住人的厢房,门从外面锁着,
一日三餐倒是有人送了,不再是馊饭,而是正经的饭菜。他们这是怕了,
怕我这个“债主”吃得不好,过得不舒坦,那报应又翻着倍地弹回林阳身上。
我娘每天来送饭,那张脸绷得死紧,可她那身子骨却藏不住事儿。许是心里发虚,
这几日天又热,她那件藕荷色的绸衫子总被汗溻得半湿,紧绷绷地贴在身上。
胸前那两团软肉,养得是真好,又白又沉,随着她走路的颠簸,颤巍巍地晃出一片肉浪,
把衣襟撑得鼓鼓囊囊,像是熟透了快要爆开的桃儿。可那桃儿里,早就烂了心,
只剩下一包毒汁儿。她把饭菜放下,一句话不说就走,那扭动的腰胯和丰腴的屁股,
透着一股子急于逃离的仓皇。夜里,我睡不着,听见窗外有极轻的响动。我凑过去,是顾衍。
他压着嗓子,把神婆说的那些话又给我掰扯了一遍。“……这种邪术,
最阴毒的就是反噬之后的解法。他们要想一劳永逸,只有一个法子。”他顿了顿,
声音更沉了,“用你的心头血做祭,彻底斩断这运势的牵连。但那样……你就活不成了。
”我只觉得一股寒意窜上来,心沉得发慌。我开始装病,整日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饭也只吃半碗,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他们果然慌了。没两天,那神婆又被请了来。
我闭着眼,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听着外头我娘带着哭腔的哀求,那声音腻得发慌,
缠着男人时怕也是这般腔调。“神婆,您再给想想办法!只要能救阳阳,
只要能救我的阳阳……别说别的,就是要我亲手去剜霜儿的心,我都愿意!我亲手来!
”那一个“剜”字,她说得又狠又利,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噗嗤一声,扎穿了我的耳膜,
捅进了我心窝子里。屋里,林阳的惨叫声一天比一天凄厉。听说镇上的大夫说,
他那条腿再不好,就得从大腿根儿锯了。他躺在床上,用尽了力气咒骂我,
骂我怎么还不去死,骂我这个扫把星为什么还要从坟里爬出来害他。那怨毒的诅咒,
对我来说,却比任何安神汤都管用。终于,他们等不及了。那天深夜,
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冲进来的不光是我爹娘,
还有几个沾着亲的族里叔伯,一个个面目狰狞,眼里冒着绿光,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们死死按住,像拖死猪一样拖到了院子里。院子中央,
不知何时摆上了一张窄长的木头祭台。他们把我扔在上面,用粗粝的麻绳把我捆得结结实实。
我娘手里,高高举着一把泛着青光的祭刀,刀身又窄又长。她看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母女情分,半分迟疑都没有,只有为了救儿子而生的、近乎癫狂的炽热。
我爹死死按着我的肩膀,滚烫的呼吸喷在我的耳廓上,那声音黏腻又残忍:“霜儿,
别怪爹娘心狠。这是你最后一次为家里做贡献了,往后,阳阳会给你多烧点纸钱的。
”更让我通体发寒的,是祭台边上,我那好弟弟林阳,竟然被人用担架抬了过来。
他躺在那儿,断腿被高高吊着,那张俊俏的脸因为痛苦和怨恨扭曲得变了形。
他看着被捆在祭台上的我,看着我娘高举的屠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不忍,
竟然是……一种病态的兴奋和期待。他冲着我,无声地张了张嘴,那口型我看得清清楚楚。
“去。死。吧。”我闭上了眼,我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僵了。
就在我娘手上那把刀带着一股子腥风,即将刺入我胸口的那一刻——“哐啷!
”院子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了个稀巴烂。木屑横飞里,
顾衍带着几个手里拎着家伙的外地人冲了进来,一冲进来就占了上风,
瞬间就把那几个族人打得哭爹喊娘,现场乱成一锅粥。顾衍几步冲到我身边,刀光一闪,
就割断了我身上的绳索,一把将我从祭台上拽了起来。他看见我被绳子勒出的道道血痕,
看见我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声音都气得发了颤。他脱下自己的外衣,一把将我裹进怀里,
那带着男人体温和汗味的布料,是我二十年来感受过的唯一温暖。
他将一把冰凉的东西塞进我抖得不成样子的手里,是一把小巧锋利的短刀。他攥着我的手,
一字一句说得极重,像是要刻进我心里。“拿着。从今往后,谁再想动你,你就捅回去。
你的命,你自己说了算!”......我被顾衍半拖半抱地带离那个家,
脑子里还嗡嗡地响,像塞了一窝马蜂。身后,我娘那尖利又带着几分媚气的哭嚎被远远甩开,
她不是哭我,是哭那场被搅黄的祭祀,哭她那宝贝儿子的命根子。
顾衍在镇上给我寻了个落脚的院子,干净,利索,推开窗就能看见一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
他给我端来一盆热水,让我擦洗。我脱下那身被血和泥污得看不出本色的破烂衣裳,
看着自己身上那些被绳子勒出来的红痕,还有手腕上被我爹抓出的青紫色。顾衍没避讳,
他拧了帕子,蹲下来,很仔细地给我擦脚踝上被铁链磨破的皮。他的手指很粗糙,
带着练家子的茧,可动作却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我低头看着他,
他正专注地看着我的伤口,眉头拧着。“你这手……”他忽然抬头,捉起我的手。
我的指尖和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硬茧,跟寻常做惯了粗活的女人不一样,这茧子更细密。
“怎么弄的?”“绣花。”我开口,嗓子哑得像破锣,“我娘嫌我在屋里晃着碍眼,
就让我替她做全家人的绣活。荷包、扇套、衣裳上的花样子……做得好了,能少挨两句骂。
做得慢了,那天的饭就没了。”我被关在那个见不得光的家里二十年,唯一的消遣,
就是看针尖在绸布上开出一朵又一朵的花。那些花比我活得鲜亮。我没读过书,不识字,
可我看过的花样子,比村里识字先生认的字还多。我晓得哪种丝线配哪种底料最打眼,
哪种针法能让一只蝴蝶的翅膀看起来像在扇动。我靠这个,换了二十年苟延残喘的活路。
顾衍听完,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他给我买了新衣裳,
一件普普通通的月白色棉布衫子,软和,干净,没有死人身上那股子霉味儿。我穿上它,
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活人。“神婆说的是真的,”顾衍给我倒了杯热茶,
白色的水汽模糊了他周正的脸,“那不是什么‘厄气回流’,是‘气运归位’。
你们是双生子,本该是一人一半的福气。他们用了邪法,把你那份抽干了,全灌给了林阳。
现在,这天平要摆正了。”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从今往后,
你不用再想着怎么去死,你得想着怎么活,怎么活得比谁都好。你多认一个字,
他那边就算错一笔账;你多吃一碗饭,他那边就得饿上一顿。你活得越是舒坦,
他就越是煎熬。”我捏着那只温热的茶杯,心里那片被恨意烧成焦土的荒地,
好像终于落下了第一滴雨。我开始跟着顾衍学认字,学算账。他教得耐心,我学得也快。
我每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一遍,心里就痛快一分。没过几天,顾衍从村里回来,带了个消息。
林阳之前跟人谈好的一笔药材生意,不知怎么的,账目出了天大的纰漏,赔了个底儿掉。
我拿着顾衍给的几块碎银子,去街上吃了碗肉臊子面。那面条筋道,肉臊喷香,
热乎乎的汤灌下去,我浑身的骨头缝都舒坦了。那天晚上,我二十年来第一次,睡了个整觉,
没做噩梦。第二天,顾衍就告诉我,林阳犯了失心疯,一夜没睡,睁着眼在床上骂人,
人眼看着就脱了相。我越是活得像个人,他就越是活得像个鬼。这规矩,真是顶顶的好。
我不能总靠着顾衍。我把我那根金簪子当了,换了些本钱,在镇上最热闹的街角,
盘了个小小的摊子,就卖我绣的帕子和荷包。我绣的东西,跟别家不一样。
我不用那些大红大绿的俗气样子,我绣一尾水墨游鱼,绣一角残荷听雨,
绣一只停在梅梢上的翠鸟。我太懂那些被关在后宅里,心里憋着一口气的女人们想要什么了。
她们想要的,不是富贵,是那点子求不得的意趣和自由。开张第一天,
一个穿着石青色绸衫的妇人停在了我的摊子前。她身段丰腴,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太太,
胸口那两团软肉把衣襟撑得饱饱的,随着她俯身挑选的动作,沉甸甸地晃动,
像两只熟透了的蜜桃,腻得人发慌。她拿起一方绣着几竿瘦竹的帕子,看了半晌,很是喜欢。
她买下了我三方帕子。我收到了这辈子第一笔靠自己挣来的钱。那几枚铜板攥在手心,
比那根金簪子还烫人。我心里高兴,那股子喜悦从脚底板一直冲到天灵盖。就在这时,
街上有人敲着锣,扯着嗓子从街头跑到街尾地喊:“走水啦!林家米仓走水啦——!
”......林家米仓那把火,烧了整整一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也映得我心里亮堂堂的。我坐在窗边,听着远处传来的哭喊和鸡飞狗跳,
慢条斯理地把我那几枚铜板又数了一遍。喜悦是实打实的,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比林家那场大火烧出来的灰烬,要暖和得多。我的绣活摊子,生意出奇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