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盲人纹身师,爱上了我店里最后一个客人。他说他需要一对眼角膜,
才能看清他未婚妻的脸。我笑着告诉他:“好啊,我死后,就留给你。”我患了绝症,
没告诉他。我死后,他用我的眼睛,看清了那个女人——我的双胞胎妹妹。他在我的墓碑前,
举行了盛大的婚礼。1我的世界是一团化不开的浓雾。浓雾里,只有她的声音是清晰的。
晚星。一个连名字都带着光的人。可她却是个盲人。我也是。我是个画家,
一个正在变瞎的画家。角膜病变,不可逆转。我的画板上,色彩一天比一天混沌,
线条一天比一天模糊。医生说,除非有合适的捐赠者,否则我将永久失明。
在我彻底坠入黑暗之前,我找到了她的店。“晚星纹身”,一个藏在老旧巷子里的小店。
没有招牌,只有门上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像是星星在眨眼。我推开门,风铃声里,
一个清瘦的女孩闻声抬起头。她没有看我,她的眼睛很美,却空洞无神。“欢迎光临。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那天我没有纹身。我只是坐在她对面,
听她用指尖“阅读”客人的皮肤,听她讲述那些藏在皮肤之下的故事。她说,
每一寸皮肤都有独特的纹理,像地图,记录着一个人的过往。她看不见,
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从那天起,她的店成了我的避难所。我每天都去,
带着我的画板,在她身边,用最后的光明,画下那些模糊的轮廓。我画她低头工作的侧脸,
画她指尖的蝴蝶针,画她听到有趣故事时,嘴角漾开的浅浅笑意。我告诉她,我有个未婚妻,
叫晚月。家里安排的,我只在视力还算清晰的时候,远远见过一次。“我想看清她的脸。
”我对晚星说,“我想知道,我要娶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这是我最大的愿望。
也是我最大的恐惧。如果我看清了,却发现自己不爱她,怎么办?晚星没有回答。
她只是停下手中的活,侧耳听着窗外的风声。许久,她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初雪。“好啊。
”她说。“我死后,就留给你。”我以为她在开玩笑,一个关于盲人的,冷酷的玩笑。
我没有笑。我的心脏,被那句话烫出一个洞。我不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患了绝症。她没告诉我。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在我身边,听我讲述我对光明的渴望,
和我对那个素未谋面未婚妻的迷茫。她死在初夏。一个我没有去她店里的午后。
她的朋友林然找到我,递给我一份文件。一份角膜捐赠协议。捐赠人,晚星。受赠人,陆沉。
我的名字,被她用清秀的字迹,写在了生命最后一页。那一瞬间,
我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风铃破碎的声音。2手术很成功。拆下纱布的那一刻,
光线像一把利剑,刺入我的眼睛。我流泪了。不是因为刺痛,而是因为,我终于看见了。
清晰的,彩色的世界。窗外的树叶,脉络分明。医生的白大褂,白得耀眼。
我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憔ें瘦,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那是一双能看见的眼睛。
晚星的眼睛。我冲出医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见我的未婚妻。晚月。
我要用晚星给我的眼睛,去完成她“生前”的嘱托,看清楚那个我要共度一生的女人。
我按照地址,找到了晚月的家。一栋漂亮的别墅,花园里开满了玫瑰。一个女人站在花丛中,
背对着我,正在修剪花枝。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身形……和晚星很像。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我走过去,轻轻叫了她的名字。“晚月?”她转过身。时间,
在那一刻静止。空气,在那一刻凝固。我的呼吸,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那张脸……那张我曾在心里描摹过千百遍,我以为只属于记忆和想象的脸……和晚星,
一模一样。不。不对。比我想象中的晚星,更明艳,更生动。她的眼睛会笑,
她的眉梢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骄傲。“陆沉?”她惊喜地看着我,
“你的眼睛……”“我看见了。”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看着她,像是要透过这张脸,
看到另一个灵魂。“你……”我艰难地开口,“你和晚星……”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随即化为一抹哀伤。“她是我的姐姐,双胞胎姐姐。
”双胞胎……姐姐……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所以,之前和我聊天的……”“是我。
”晚月毫不犹豫地回答,她走上前,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姐姐她……性子太内向了,不爱说话。她知道你喜欢画画,也知道你常去她的店里,
所以……所以就让我,替她和你聊天。”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微微颤抖。
“我们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只是姐姐她……她太自卑了。她怕你嫌弃她看不见,
怕你……会不喜欢她。”“所以,那些关于纹身的故事,那些对世界的独特感知,
都是你告诉我的?”我的声音在发抖。“嗯。”她在我怀里点头,“姐姐只会做纹身,
那些有趣的想法,都是我想的。我讲给她听,再让她讲给你。”是吗?是这样吗?我爱上的,
是那个有趣的灵魂,是那个在黑暗中为我描绘世界的向导。晚月说,那个灵魂是她。
可为什么,我的心,却空得像一个黑洞。我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温热。这张脸,
是晚星的脸。这双眼睛,是晚星的眼睛。现在,连我爱上的灵魂,都是属于眼前这个女人的。
那晚星呢?晚星还剩下什么?只剩下一块冰冷的墓碑吗?我的心,疼得快要裂开。
3我开始频繁地和晚月约会。我试图在她身上,找到晚星的影子。或者说,我试图说服自己,
我爱上的一直都是她。我们去高级餐厅,她会熟练地切着牛排,优雅地晃动着红酒杯。
晚星只会把食物小心地分成小块,用勺子慢慢地吃。我们去看画展,
她会对每一幅画的流派、技法侃侃而谈,引经据典。晚星只会让我描述画面的内容,
然后用她贫瘠的想象,勾勒出一个属于她的世界。我们去海边,
她会穿着比基尼在沙滩上奔跑,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晚星只会安静地坐在礁石上,
听海浪的声音,问我海鸥的翅膀是什么颜色。她们是那么的不一样。晚月是盛开的玫瑰,
热烈,张扬,带着刺。晚星是空谷的幽兰,安静,内敛,自顾自地散发着芬芳。可晚月说,
那些幽兰般的静谧,只是她伪装出来的,为了迎合我心中“盲女”的形象。她说:“陆沉,
我也可以很安静的。只要你喜欢。”她开始模仿晚星。她学着晚星的样子,
走路时微微垂着头。她学着晚星的样子,说话时声音放得很轻。她甚至在我面前,闭上眼睛,
用手去触摸物体的轮廓。“你看,我学的像吗?”她笑着问我,眼睛里满是期待。我看着她,
看着这张和晚星一模一样的脸,做出晚星的动作,说着晚星说过的话。
我却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这不是晚星。这只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一个窃取了死人身份的小偷。我推开她,第一次对她发了火。“别再装了!”晚月愣住了,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陆沉,你什么意思?你不是喜欢姐姐那个样子吗?
我在努力变成你喜欢的样子,你为什么还要生气?”“我喜欢的不是一个样子!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喜欢的是她!是晚星!”话一出口,我们两个都僵住了。
空气里一片死寂。我终于承认了。我爱的是晚星。不是这个顶着她脸的,
所谓的“灵魂伴侣”。晚月哭了,哭得梨花带雨。“陆沉,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姐姐已经死了!你用着她的眼睛,心里却想着她,你把我当什么了?当她的替身吗?
”“我没有……”我无力地辩解。“你就有!”她歇斯底里地喊道,
“你忘了姐姐为什么要把眼睛给你吗?她就是希望你能看见我!希望你能好好爱我!
你现在这样,对得起她吗?你对得起她给你的光明吗?”对得起她吗?这句话,像一把重锤,
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是啊。晚星把眼睛给了我。她是为了让我看清世界,看清我的未婚妻。
如果我因为爱她,而辜负了她的妹妹,她的遗愿,那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晚月,看着那张和晚星别无二致的脸。我的心,乱成一团麻。
4.我病了。不是身体,是心理。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做梦。梦里全是晚星。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坐在纹身店里,安静地等我。我走向她,想拥抱她,
她却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我惊醒过来,一身冷汗。睁开眼,是陌生的天花板。
晚月守在我床边,眼睛又红又肿。“陆沉,你终于醒了。”她握住我的手,声音沙哑,
“你吓死我了。”我发了三天高烧,昏迷不醒。医生说,我是心理压力过大,急火攻心。
晚月寸步不离地照顾我。她为我擦身,喂我喝粥,笨拙地给我讲着笑话。
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她或许不是我爱的那个人。但她对我的关心,是真的。
她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妻,也是晚星的妹妹。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再伤害她。出院那天,
我去看了晚星。她的墓碑上,嵌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她,微笑着,
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那是我偷拍的。有一次,我讲了个笑话,她笑得前仰后合,
我抓拍了下来。没想到,那成了她唯一的遗照。我用手抚摸着冰冷的墓碑,
像是要透过这坚硬的石头,触摸到她的温度。“晚星,我该怎么办?”“我用着你的眼睛,
却看不清自己的心。”“告诉我,我该怎么办?”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她的叹息。晚月找到了我。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我身后,安静地陪着我。“陆沉,
我们结婚吧。”她突然说。我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她。“我知道,你还爱着姐姐。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了之前的歇斯底里,“我都知道。”“但是,活着的人,
总要向前看,不是吗?”“我们结婚,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姐姐。”她走到我身边,
蹲下来,和我一起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你想想,姐姐在天上看着我们。
她把最珍贵的眼睛给了你,最爱的妹妹托付给你。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我们幸福。
”“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她怎么能安心?”“陆沉,我们就在这里,在姐姐的面前,
完成婚礼。告诉她,我们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好不好?”她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哀求。
那双眼睛,和照片里的晚星,渐渐重合。他说得对。晚星的遗愿。我不能辜负。
这或许不是告慰我自己,而是告慰晚星的在天之灵。我用她的眼睛,娶她的妹妹。
这是一种残忍的圆满。我点了点头。“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
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5.婚礼定在半个月后。地点,就在晚星的墓前。
这是一个荒唐的决定,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我的父母,晚月的父母,都觉得我们疯了。
“在墓地办婚礼?你们这是在诅咒自己!”我母亲气得浑身发抖。“小月,你姐姐尸骨未寒,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晚月的父亲扬手就要打她。但晚月异常坚定。她跪在父母面前,
哭着说这是姐姐的遗愿,说只有这样,姐姐才能瞑目。最终,他们妥协了。或许,
他们也觉得,亏欠了晚星太多。婚礼那天,天色阴沉。
墓园里布置了白色的玫瑰和白色的纱幔,风一吹,像一场盛大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