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沈晏的婚姻像他设计的那座博物馆,外表线条流畅、内在冰冷坚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我确诊胃癌晚期。医生说出“三个月”时,窗外正下着今年第一场雪。诊室暖气很足,
我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结冰。“需要通知家属吗?”医生谨慎地问。
我想起沈晏今早出门前说的话:“晚上七点,澜庭,别迟到。
”他要去谈一个重要的博物馆扩建项目,我是他必须携带的装饰品。“暂时不用。
”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我想自己告诉他。”走出医院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我捏着诊断书,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对面广告牌上是沈晏设计的滨海博物馆,
线条冷峻得像他的侧脸。旁边小字写着:“沈晏作品——凝固的时光”。真讽刺。
我的时光正在加速融化,而他的作品却要永恒。晚上七点,我准时出现在澜庭。
沈晏已经在了,正和几位投资人交谈。他看见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迟到了三十秒。“林小姐今天气色不太好。”某位投资人的夫人打量着我,
“最近瘦了很多呢。”沈晏自然地搂住我的腰,力道恰好,既显亲密又不失分寸。
“她在准备个人画展,太投入了。”他微笑着解释,手指在我腰间轻叩两下,
这是我们的暗号,意思是“微笑,说话”。“是的。”我扬起标准的笑容,
“艺术创作总是让人废寝忘食。”宴会进行到一半时,胃里突然翻滚起来。
我借口补妆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吐得天昏地暗。吐出来的全是血,鲜红的,
在白色陶瓷上晕开,像抽象画。门外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是沈晏的助理苏蔓。“林姐?
沈总在找您。”我迅速冲掉血迹,补上口红,镜子里的人苍白如鬼。“马上来。
”回到座位时,沈晏正在讲述他的新构思:“我想在博物馆中央打造一个永恒花园,
用特种玻璃将植物封存,让它们在最佳状态凝固...”“像标本一样。”我轻声说。
桌上安静了一瞬。沈晏看向我,眼神里有警告。“更像是时间的礼物。”他纠正道。
那晚回家后,我第一次没把高跟鞋整齐收进鞋柜,而是任由它们倒在玄关。
沈晏的脚步顿了顿,但什么也没说。半夜疼醒时,我发现沈晏不在床上。书房门缝里透出光。
我走过去,听见他在讲电话:“标本需要特殊处理...是的,
要完整保留形态...我知道时间紧迫...”我以为他在说博物馆的植物标本。
直到两天后,我在他书房发现那份《人体低温保存研究计划》。附件里有我的体检报告,
不是最近的,是半年前的,那时我已经开始胃痛,但还没确诊。
计划书最后一页写着:“项目代号:永恒花园。
目标:在生物体死亡后两小时内完成灌注保存。资助方:沈晏工作室。”我站在原地,
手里的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沈晏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六个月前,你第一次晕倒。”他走过来,抽走文件,
“我联系了瑞士的研究所,他们一直在做相关研究。成功率不高,但...”“但什么?
”我笑了,“但至少能把我做成一个漂亮的标本?放在你的永恒花园里?
”沈晏的脸上终于出现裂纹。“林薇,这是唯一能留住你的方法。”“留住我?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沈晏,你从来就没拥有过我,谈什么留住?”我们婚后三年,
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两个精致的展品被并排陈列。他需要一位艺术家妻子来完善他的人设,
我需要他的资源办画展。我们是利益共同体,是合作伙伴,是彼此社交网络上的恩爱标签。
唯独不是爱人。“你最近画的那些画,”沈晏突然说,“全是灰暗的调子,扭曲的人形。
投资人看了会觉得你不稳定。”原来他关注过我的画。在我以为他眼里只有直线和棱角时,
他竟注意到了色彩的变化。“我快死了,沈晏。”我平静地说,“一个将死之人,
难道还要画向日葵吗?”他僵住了,像是婚后第一次真正看见我。第二天,
沈晏推掉了所有会议,带我去海边。这是我们婚姻中从未有过的奢侈,无所事事的一整天。
冬天的大海是灰色的,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沫。我们坐在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沈晏忽然说。怎么会不记得。画廊开幕式,我的画被挂在角落,
他的博物馆模型在中央。我们同时伸手去拿最后一杯香槟,指尖相触的瞬间,
他说:“你的画太满了,让人窒息。”我回敬:“你的建筑太空了,像坟墓。”后来他说,
那是他听过最精准的批评。我说,那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真话。
“如果...”沈晏的声音被海风吹散,“如果重来一次...”“没有如果。”我打断他,
“我们都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那就是我们,宁愿在完美的坟墓里窒息,
也不愿在不完美的爱里呼吸。化疗开始后,我迅速消瘦。沈晏请了最好的医生,
用了最贵的药,但癌细胞像他设计的蔓延结构,在我体内疯狂生长。他不再去工作室,
整天待在医院。我们的话反而多了起来,说那些从未说过的废话:云的样子,
邻床孩子的哭声,输液管里气泡的走向。有一天夜里,我疼得受不了,沈晏抱着我,
像婚前那样,只是他的手在抖。“疼就咬我。”他说。我真的咬了,
在他的手腕上留下带血的牙印。他没松手。“沈晏,”我虚弱地问,“如果我真的被冻起来,
你会常来看我吗?”“每天。”他毫不犹豫。“带着新女友?”“不会有别人。
”我笑了:“那多可惜。你才三十二岁,应该有个活生生的妻子,生几个孩子,
教他们画博物馆和大海...”“林薇,别说了。”“我偏要说。”我靠在他怀里,
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味,“等我死了,你要好好活着。娶个温暖的人,
生个爱笑的孩子...然后把我的画都烧了,一幅也别留。”“为什么?
”“因为那些都是给你看的。”我闭上眼睛,“每一幅,都是我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
”沈晏的呼吸停了片刻。然后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落在额头上。他在哭。
那个永远精确、永远得体、永远冷静的沈晏,在哭。最后的日子里,我时常陷入昏迷。
每次醒来,都能看见沈晏坐在床边,握着我瘦骨嶙峋的手。他的胡茬长出来了,
西装皱巴巴的,眼里有血丝。原来完美的沈晏也会狼狈。最后一次清醒时,是个晴朗的早晨。
阳光透过病房窗户,在地板上画出菱形的光斑。“沈晏,”我轻声叫他,“我想去看海。
”他怔了怔,然后点头:“好。”他找来轮椅,用毛毯把我裹紧,推着我走出医院。
冬天的海边几乎没有人,只有海鸥在灰色天空下盘旋。我们停在礁石边,浪花在脚下破碎。
“还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嫁给你吗?”我说。“因为我需要一位艺术家妻子,你需要资源。
”他机械地重复三年前的答案。“不对。”我笑了,“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
你说我的画让人窒息。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看懂了的人。
”沈晏在我面前蹲下,捧着我的脸,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品。“林薇,我...”“别说。
”我用手指按住他的唇,“别说‘我爱你’,太俗气了。”他抓住我的手,贴在脸上。
他的眼泪很烫。“那就说点不俗的。”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说...谢谢你。
谢谢你这三年,每一天。”我点点头,表示接受。海风越来越大,我的呼吸越来越轻。
沈晏把我连人带毯子抱起来,像抱婴儿一样搂在怀里。“沈晏,”我最后一次叫他,
“等我死了,不要冻我。烧成灰,撒在这片海里。”“为什么?
”“因为...”我努力睁大眼睛,想最后看清他的脸,“因为大海是流动的,是活的。
而你的永恒花园...太冷了。”他抱紧我,紧得我生疼。但很好,
这疼痛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好。”他终于说,“听你的。”我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与解脱。有些爱,来得太迟,只能成为悼词中最疼痛的注脚。
然而沈晏没有遵守承诺。在我死后的那个冬天,他没有将我的骨灰撒入大海,
而是签字同意了低温保存。我没有完全死去,至少在医学定义上。
我的身体在死亡后119分钟被注入冷冻保护液,血管被逐步置换,
体温降至零下196摄氏度,然后被水平置入液氮保存罐,编号CT-07。这一切发生时,
我的意识漂浮在某个黑暗与光亮的交界处。
我能“感觉”到穿刺、冰冷、以及某种漫长的坠落。但没有疼痛,没有恐惧,
只有无边无际的、被延展的虚无。沈晏偶尔会来看我。隔着观察窗,他注视着那个银色巨罐,
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空茫。他不再设计博物馆,不再接项目,整日待在研究所隔壁的公寓里,
对着我生前的画发呆。苏蔓找到他时,他已经三天没出门。“沈总,
基金会那边需要您的签字。”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满地的酒瓶和烟蒂,
“还有...林小姐的画展邀请,下个月在巴黎。”沈晏没动。他正盯着那幅《婚姻》,
画布上扭曲的人形在昏暗的光线里仿佛在挣扎。“她不喜欢巴黎。”他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她说那里的艺术太精致,精致得虚伪。
”苏蔓沉默片刻:“您不能一直这样。”“哪样?”沈晏笑了,那笑容比哭难看,
“守着一个人工延长的死亡?我知道。她骂得对,我终究还是把她变成了标本。”那天晚上,
沈晏说他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海边,背对着他,裙摆被海风吹起。“为什么?”他问我。
我没有回头:“因为你还欠我一场真正的告别。”醒来时,窗外下着冷雨。沈晏做出了决定,
他要复活我。“沈先生,我必须提醒您,人体复苏技术仍处于理论阶段。
”研究所负责人陈博士推了推眼镜,“CT-07的状况虽然良好,但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七。
即使成功,后遗症也无法预估。”“我需要做什么?”沈晏问得直接。“钱,大量的钱。
还有...合法的死亡证明和复苏许可。”陈博士压低声音,
“以及一个愿意承担全部责任的声明。”“我来签。”“还有一件事。”陈博士犹豫了一下,
“我们可能需要...替代性生物材料,某些器官在冷冻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受损,